“血衣”观后感

一群裹着红袍子的观众缓缓步入展厅,来到另一位身着红袍的人面前。他捧着一本《圣经》,站在白色展台上,诵读起保罗在雅典关于“未识之神”的布道。他右手高举一枚激光电筒照射手中的《圣经》。很快,幽蓝色的激光点着了经书,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随之是金色的火焰,仿佛上帝的话在众人面前燃烧。这是艺术家朱久洋在“血衣”现场的表演。现场混合着幽闭感、神秘感、先知表演,亦或者,一场商业中心里的快闪。和反乌托邦的《使女的故事》中的红袍不同,这里的红袍不是关于性与繁衍,艺术家试图指向殉道者的历史记忆,但依然与血有关,牺牲与献祭……

朱久洋的“血衣”现场如同他之前的诸多作品一样,他善于在创作中借用来自民间艺术(尤其是陕北)、宗教仪式和流行文化里的形象与符号,通过一种剧场感来营造一些特定的时刻——基于基督教神学的终极追问和彼岸呼唤的仪式感。这是作为信仰者、思想者朱久洋在艺术观念中一以贯之的精神内核,也源于作者在荒芜的黄土高坡上做牧羊人的成长经历——旷日持久的孤独感与漂泊感。

由于这些形象形式通常来自民间底层审美,如浓艳的色调、艳俗的形象或者底层农夫的面孔;来自宗教生活中的神圣时刻,如赞美敬拜悔改宽恕等待……这与当下世俗生活及其及流行审美趣味显的格格不入,这使得他的作品具有审美、话题甚至现场体验的争议性。通过制造争议,艺术家获得了一种介入当下公共生活的前卫态度,一种艺术家称之为“先知性艺术”的内在力量,然后以陕北粗粝而哀恸的唱腔,震撼观众。

画一画行为艺术的现场

drawing by Lalin Ph
drawing by Lalin Ph

今年在泰国曼谷和帕他仑两地举行的模糊边界:国际行为艺术节邀请了泰国批评家Lalin Ph女士作为观察员参与,她的方法是为每件表演作品做文字记录以及相应的ipad插画。尽管画作主要是参考后来的现场照片,画风依然自然拙朴,像旅行手账一样亲切,甚至记录了每件物品的情况。她的文字也较深入,讨论现场、地域文化和艺术等因素。

在曼谷艺术文化中心bacc三天表演期间,现场还有另一位画师,一位通常在艺术中心二楼为顾客画人像的画师,他也受邀在现场用碳条即兴作画。现场绘画捕捉表演是很费劲的事,不过他完成的挺好,尤其是现场气氛。

用绘画记录行为现场,这种方法并不多见,似乎也没有必要。它似乎暗示了绘画和现场行为的另一面,以及它们之间的关系。让人想起美国某些法庭上的速写记录,审判长、辩护人、受审人在画家笔下栩栩如生。绘画在这里不是一种艺术目的,而是对特定时刻的见证,那种时候照相录影是不允许的,或者不允许公之于众。绘画作为一种转译的现实图像而存在。

用文字+绘画的方式记录行为艺术现场,也可说是一种对现场时刻的见证,更加丰富了现场留下的感受与痕迹,这也是一种对行为现场的介入与再现。它区别于基于学术理论视野的介入。这些手稿也让行为现场更具温度和亲切感。

以上为一名艺术家对观察员的观察。

2019-8-12于曼谷廊曼机场

听行为

旁边是一座立交桥,还有一个公交车场,这里车水马龙,可见一斑。却也有一片开阔的空地,严格说是一片建筑废墟,防扬尘的绿网稀稀拉拉覆盖在废墟上,像一片巨大的山脉。床垫、被褥、广告条幅、生活垃圾和乱七八糟的材料被遗弃在这里。废墟、崭新的居民楼、正在加紧施工的大楼和周边繁忙的交通,这样的景象蕴含着巨大的活力,也蕴含着巨大的焦虑。无处不在的噪音。

旁边停放着一辆移动通讯公司的信号车,车顶几根电缆线连接在附近崭新的高楼上。高楼的一层是繁华的商铺和餐馆,送外卖的小哥是最频繁进出这片废墟的人,他们总是能迅速嗅到城市网络中暗藏的捷径。

废墟:一个总是能为我们描述当代中国时提供足够注脚的词,一个无法回避的基本语境,一个在过去与未来之间的过渡地带。在这里,在交通枢纽和新兴社区的夹角里,它成为了一个临时的行为表演现场。远处工地敲打钢板的声音、狗吠声、急救车呼啸而过,艺术家们在这里用他们自己的语言——行为艺术,窃窃私语,偶尔有几位路人稀奇他们在说什么,做什么,尤其是有人脱衣服的时候。有一位跑步的大叔近距离看了很久,可以看出他对这些年轻人的举止很有兴趣。

几位艺术家以“行为会友”的名义在这片废墟见面,这是近些年昆明行为艺术家群体的见面方式,借此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在公园、郊外、城市街角或者任何地方。

我尝试用录音的方式来“观察和记录”这次“行为会友”的即兴表演。显然,这种“观察和记录”几近于徒劳,就像让一个人闭上眼睛去“凝视”某物一样,然后还尝试描述给别人听,这彻底是一场误会——行为可不是用来听的!

但“听行为”也确实会带来另一个角度的体验和思考,首先听我们所处的环境就已经是一种比较特别的经验,因为通常我们只是看,更何况作为视觉艺术的行为艺术往往是要吸引人们的注意力——在视觉上。其次,那个非常具体的废墟,繁忙的交通枢纽地带和施工现场,作为一个场域,究竟多大程度上影响着决定着艺术家们的表达,换句话说,整个场域的城市噪音如何潜在地塑造了艺术家们在表演中的视觉、声音乃至美学倾向,这是可以通过声音提供的路径来考察的。比如有几位艺术家的表演都有用到敲打的方式,这与远处建筑工地上的敲击声形成很好的呼应。最后,在整个声音记录中,表演主体近乎消散,形式不在,只是留下一些若隐若现的气息,这让我们可以专心听那个独特的场域。

与其说这是一次“听行为”的尝试,不如说,这是一次捕获行为现场音景的尝试:户外行为表演时的背景音——城市噪音,飞机掠过的轰鸣声、人们的交谈声、快门声、脚步声,艺术家运用材料时悉悉索索的声音、呼吸声、吮吸唾液的声音还有零散的交谈,它们形成一个行为艺术现场的丰富音景。这样的音景显然不是为了让人“看清”或“看明白”那些行为表演,它只是提供了一种展开想象的方式——闭上眼睛,进入行为现场。至于这些艺术家们具体在表演什么,表达什么,谁在表演,这些都不是这段声音关心的。它只是让你感受那段时间那个场域里的气息,如果你仔细听的话。

tip: 立体声录音,建议安静环境佩戴耳机收听。 在网易云音乐试听

行为会友

2019.7.7, 16:30–19:30
昆明黄土坡

参与表演的艺术家:

和丽斌(昆明)、邓上东(成都)、何梓莹(昆明)、Robet Steinberget(瑞士)、唐维晨(昆明)、薛滔(昆明)、林凯诺(昆明)、Reya(孟加拉国)、杨砚(昆明)

寻隐者不遇

和丽斌 “寻隐者不遇” TCG诺地卡 2019.1.30

和丽斌——“寻隐者不遇”

和丽斌把十年前为“就地造境”(inscape on the spot)展览创作的一幅画中的一个小人物打磨掉,耗时两小时……在枯燥的打磨声中,考验着观者的耐心。那个攀爬了十年的人,也终于尘埃落定……

其实很多人都不曾注意到画面山脚下那个长年跋涉的小人物。他似乎成了某种象征…… 正如一切的存在,都将归于尘土……

这是西坝路创库艺术社区TCG诺地卡的最后一场表演。
和丽斌十年前参加我策划的“就地造境”,他在诺地卡墙体上画了一幅巨大的风景油画。那是一个讨论个人内心风景与美学的展览。

画面上一座苍茫劲拔的山峰,一个人在其中缓步潜行……
此刻,他正在把那个人“打磨”掉,留下无人的风景……

画面中的人影被艺术家擦去,留下无人的风景

一顿自媒体时代的圣餐

一顿自媒体时代的圣餐——有关信王军的《回归》

文:罗菲

1

昆明已经下了一整天的雨,南方屋里比北方冷多了。

信王军从北京回到昆明,在苔画廊的一间工作室实施行为计划“回归”。他和摄影师在小屋的沙发上坐着,围着一个小火炉,火炉上暖着一壶茶。屋子里弥漫着强烈的烟味和炭烧的味道。

墙上有一幅油画,他昨天刚画的,是一根静静燃烧的蜡烛。还有另一张素描,是他来昆明之前画的,画的小屋里一个人蜷缩在床垫上。

称台上空无一物,数据显示为0.0kg。他每天时不时在上面测体重,观察和记录整个身体的变化。但更多时候,那是访客来拜访他时可以临时坐下的地方,合影的平台。称台一旁摆着整整齐齐一排矿泉水瓶子,一半是他过去几天的尿液,一半是干净水。他给我看这几天在屋子里产生的生活垃圾,都分别入袋,还有每天持续产生的香灰。

尽管这段时间他只能呆在这间屋子里,但前两天晚上,他在微信运动上的排名成为很多人朋友圈里的第一名,两万五千多步,就是在这里来回踱步走出来的。

他还在他最重要的自媒体平台“前线”上发布了几篇文章,做推广,那里有二十五万读者在世界各地等着他。

我和他一起烤火,听他讲在北京创业的故事,做798行为艺术节,创立“前线”,收集和翻译世界顶级艺术家资料库,在云南和山东创办先生书院。

他思维敏捷,清楚自己的规划和目标,清楚自己和整个世界的关系,清楚人们下一秒会需要什么。

他胡子稍微有点长了,体重减少了2.5公斤……这是信王军在这间屋子里禁食的第五天。

2

信王军决定把自己关在这间屋里近一个月,从2017年12月30日到2018年1月20日,全程禁食,只喝水。但他可以在手机上保持和人联系,活跃在各个群。人们也可以来看他,和他聊天。他把这个计划称作“回归”,为了“找回曾经的自己”,顺便“减肥”。

十年前,他那时叫王军,从云艺毕业离开昆明去到北京发展。这十年,他从第一代网红“人民币哥”发展成为“信王军”、“前线君”、“先生”……他经历了从纸媒迅速迈入进入互联网2.0时代和今天的自媒体时代的大跃进,并且还成为这个时代的弄潮儿。至少在艺术界,一个艺术号拥有二十五万订阅量,无数篇10万+的阅读量,这几乎是个奇迹。经过这十年的磨砺,他现在能清楚定位每篇文章在全国或特定区域传播的影响力,他能精准嗅到新闻的爆发点,他通过自媒体制造微妙的人际关系。即使现在他正把自己困在一间昆明的屋子里,足不出户,他仍在制造信息流,还把人们邀请进去。他坐在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指头联系着怎样的世界。我是说我们每一个人。

带手机还是不带手机,在这个时代是“TO BE OR NOT TO BE”级别的问题。生存还是毁灭?当然,今天的人压根儿不会考虑“不带手机”这个选项,甚至作为安全理由绝不让其发生,因为那意味着一种不详的毁灭感,哪怕一分钟也不行。

这也是我最初听闻信王军要做这件作品时问他的问题,禁食没问题,你带手机还是不带?

3

作为拥有自媒体人格的艺术家,信王军显然不是那种卡夫卡式的悲情的饥饿艺术家,也不是谢德庆式的自绝于现实的极端行为艺术家。信王军看重与人的交流,他善于制造各种刷屏事件,善于把握时机,营造良好的交互体验,并制造牵挂。

牵挂,是信王军诸多艺术作品和各个项目里的基本情感,从那个与城管对峙的人民币哥、严冬里的雪人、山顶上的绿人,到在乡村为留守儿童发起先生书院,到通过前线平台给读者邮寄惊喜,再到正在进行的禁食计划,他总是懂得让身边的人牵挂着某个地方、某个人,让人们对某个梦想抱有期待。这也是作为艺术家的自媒体人信王军和其他人的区别,他用艺术来撬动媒体化的、物化的人际关系。

信王军的艺术不是观念主义,而是行动主义,他以艺术的能量来调节日常氛围,使人们感受到一种真切的关系。作为自媒体人和艺术家,信王军善于把人的关系与其社会脉络作为创作的出发点,通过作品来描述、制造、诱发人际关系,这也正是典型的具有关系美学品格的艺术。自媒体是他艺术实践的方法,关系是他的出发点,也是结果,而他自身成为了社会中介。

在这件仍在进行的“回归”计划中,信王军一边在小屋里让自己挨饿,一边用信息喂饱这个时代饥饿的围观群众。艺术家的肉身转换成了无尽的信息,俨如一顿自媒体时代的圣餐。

2018年1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