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2020# 张琼飞

张琼飞家附近的小树林

按:“住在2020”系列访谈是“实地想象”自媒体在不平凡的2020年末与生活在各地的艺术界朋友们的联络与问候,通过回顾性的描述,分享他/她们在后疫情时期在各地遭遇的日常生活和可能推进的新近作品,希望由此可能勾勒出这个特殊时期人们具有怎样坚韧的品格、丰富的心灵世界和创造力。了解更多关于“住在2020”系列访谈的想法……

张琼飞法国家附近的小树林

人物:张琼飞

Artist: Zhang Qiongfei

1. 2020年这一年你生活在哪里?(国家-城市或村庄)请描述一下那个地方和附近的情况。

我生活在法国卢瓦尔河省的一处乡下,位于法国中部偏西,离巴黎300公里。这儿非常安静,有田野,有小片的森林和洞穴,有古老的城堡和村庄,还有各种野生动物,野猪,野兔,野鸡,麂子,鹧鸪等,当然周末还有猎人出没。周围风景很柔和,据说以前柯罗常在这附近画画。

​我们去最近的超市和邮局,都得开车十公里,所以如果平时不离开家,基本上过着一种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2.新冠疫情在你所在国家及其对策对你个人有什么影响?

我远离稠密的人群,疫情对我没有直接影响。年初国内疫情严重,我非常担心国内的家人和朋友,精力都花在看新闻和微信上了。后来蔓延到欧洲,轮到国内的人担心我了。法国的疫情在欧洲是比较严重的,春季开始禁闭,夏季放松了一些,八月全民度假盛季过去以后,感染人数开始上涨,到现在也没有好转,还有更加扩大化的样子,有时一天新增几万的感染者,所以我一年内呆在家中没有怎么外出。目前临近圣诞节,各种聚会都被取消了,所以这种封闭的状态还会继续持续下去。

本来今年想回去一趟的,但是不能成行,希望明年可以回去。一个云南人思念家乡那种感觉外人很难理解,我也希望多有时间陪父母一下。

3.今年你最享受的某个地方是哪里?你如何在哪里度过时光,能否描述一下那里什么样子。

年初时有天晚上和我先生及几个朋友去了一个通宵酒吧,很愉快。那里人挤人,气氛活跃,我们在那儿跳了一夜的舞,精疲力竭,喝了很多的酒,没想到那就是今年的最后一次疯狂。现在想来如同隔世,因为三月份以来所有这样人可以相互接触的场合都关闭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重新开放,生活已经发生了本质的变化。

但是其实我最喜欢的地方是我的工作室,冬季天冷我还得自己搬木头生火,但是一旦屋子里暖和起来,我呆在里面,看书,发呆,玩一个电脑小游戏,画画,都是很好的。我是一个极端的人,很热闹或是很寂静的生活都能过,没觉得很难熬。

朋友们来家中共进午餐

4.这一年你去到最远的地方是哪里?

最远的地方是八月去海边度假,大西洋海岸的一个岛上面,200多公里远。那儿人不多,但是我们外出都得带口罩,很烦。度假其实也很无聊,特别对我这种不怎么喜欢大海的人。

一般来说法国人很友善,外出即便不认识,都会打招呼或是问好一下,特别是在度假区。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朋友之间连见面的拥吻礼都取消了,这一定程度上改变了法国人的传统习俗。

5.这一年你主要和谁生活在一起?

和平时一样,和我的家人和朋友。生活好像没什么改变。另外我们习惯中午邀请朋友来家里聚餐,从来没有间断过,所以午餐经常花费很长时间。

6.新冠大流行对你的工作方式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我想艺术家可能是少数不受流行疾病影响的职业了吧?比较幸运,我想起那些工作和收入受影响的人那么多,有些不安和愧疚。我在工作室独自创作,外界对我很遥远。如果说有什么改变,或者我开始思考死亡这一无法避免的词汇。

以前觉得死亡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现在周围还是有朋友的朋友染病去世的消息零星传来,让死亡变得如此显眼。有天在画室,几乎是同时翻看了一本加缪的书和一本弗里达卡洛的画册,才发现他们在我的这个年纪,死神已经降临,突然觉得应该珍惜时间。所以当清醒地知道死亡横在每个人的命运终点,抹平一切差别,那么应该让自己的创造力不留遗憾,毕竟死亡就是一切归零。

另外我们的一个邻居,一个孤独的老男人,在新冠病毒大肆流行杀死许多人之前,他在家中像海明威一样,用一支长管猎枪对着自己的嘴开了一枪,然后数天后在医院中痛苦地死去了。他主动离开这个世界,只是因为无法忍受命运的寂寞安排,而对比一下在瘟神的阴影笼罩下拼命求生的人,那些惶恐地在出国或者回国的航班上各自以为已经在避难了的人,生命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不会为别人给出答案,也不可能,只是这一切让我思考个人存在的意义。

张琼飞的工作室

7.你的工作(创作或写作或策展等等)是否获得了某种推进?

年初我被一种忧郁的心情主宰着,画画的进展很慢,主要是不专心,画得不顺,只画了三四幅画。到了下半年,当周围不断有死亡的消息传来时,我开始抱着一种积极的态度开始创作,艺术家需要用作品对抗虚无。最近我起得很早,给孩子做好早点,送她出门去上学后,天还很黑,然后我就去工作室生火,开始呆在那儿做自己的事了,这种状态让我恢复了活力。

8.这一年你是否比往年更焦虑?如果是,你是如何缓解焦虑的?

我很容易着迷自己的各种小事,甚至都没时间和别人交谈,所以并不焦虑。我的母亲是一个很容易焦虑的人,所以我常常还得打电话让她觉得一切正常,不要把我的生活想象得一团糟。

我们家的午餐聚会或许是治愈人们焦虑症的地方,几乎每天都有朋友来聚餐,有时是不请自来。食品一部分是自产的,自酿的葡萄酒,自己种植的西红柿和瓜果,自己养的鸡羊,每日烧着熊熊的壁炉火,有时还有猎人朋友送来野味。大家在觥筹交错中品尝食物,交谈,外界发生的事不再影响人的心情,这非常好。我发现食物是治愈人的焦虑症的良方,我也喜欢招待人。

9.推荐几部这一年你看过的电影或书(也可以是一段诗),也可以简单说下为什么。

我经常反复看我喜欢的书,而有些书在书架上很长时间我都不会翻一下。后来看了博尔赫斯的访谈录,才发现他也如此。他说他一辈子就反复看几部书,当然这是一个博览群书者的谦虚。他还说过,历史上的一些焚书事件是应该发生的,因为很多书就该被烧掉,再等后来的作家重新写。我想我理解他的意思,所以推荐西川翻译的这本《博尔赫斯谈话录》。木心在他的《文学回忆录》里也说过几乎同样的话,而他的这两本书我也可能看了两三遍了,很多话是写给艺术家的,虽然现在这套书被人视为文青的标配,无端看低。这是两个智者,我喜欢反复和他们谋面。艺术批评类,我觉得法国人让·皮埃尔写的《现代性批判》这本九十年代的书中有几篇文章不错,虽然我很讨厌翻译者河清自以为是的观点。

我喜欢看诗歌,但是翻译后的诗歌是无法体会原始语言的美感的,所以大多诗人的作品读后并无感,我还是喜欢博尔赫斯的诗歌,可能是其中鲜明的意象通过翻译还能保持原味,没太多损失。

电影,我想我这一年看了很多垃圾电影,有时我只是喜欢有图像在我面前晃动,无关内容,因为我同时可能还在玩手机和电脑,心不在焉,我是图像时代的典型受众。我今年看过的最好电影是美国2011年拍摄的《生命之树》,这是部抒情史诗气质的电影,看到电影编剧和导演泰伦斯马利克是学哲学出身,突然明白了。另外我喜欢贾樟柯的《江湖儿女》,也是老电影,我看得难受和震撼。

10.你是否想象过新冠大流行结束之后的人类生活会怎样?

现在我想知道的是什么时候会结束?感觉疫情还在升温,还在加速传染。这是一场可怕的灾难,其中有人祸的原因,我愤怒了许久,现在不想多说。

如果有一天结束了,我想人的亲密接触交往方式会大受影响,我们无法对别人有完全的信任感。一些聚众的行为也会被限制,比如观赏一场戏剧表演或是足球赛参加一场音乐会或是婚礼。人只有聚在一起才能得到一些欢乐,这场瘟疫让人世间的欢乐减少了,非常悲哀。我恨瘟疫夺走了那么多人的性命,许多无辜的人为一些愚蠢和冷酷的人的失职而从世界上消失,这是罪恶。

张琼飞《金猴转世》 195X145厘米 2020年 布上水墨

艺术家张琼飞

关于艺术家:
张琼飞,云南人,曾任教于云南民族大学艺术学院,现为自由艺术家,居法国。主要从事架上绘画创作。

“住在2020”系列访谈策划:罗菲
本文图片由艺术家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