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访谈:回望江湖

江湖访谈:回望江湖

刊登于《当代艺术与投资》2007年第5期

截至到今天这个展览“江湖夜”,“江湖”一共开展了14回25个展览。

粗略计算,一共有将近千人次参与“江湖”,有上万人次到现场参观,影响范围波及全国,尤其受到了年轻一代艺术家的推崇。这多多少少算是一种成绩。

我 们总是要问什么是艺术?这个时候,很多人有着大致相同的看法,就是艺术在今天大多都是旅游产品,没有什么活力,远得离我们这些老百姓没有什么关系,坦白地 说艺术是一些自恋狂的什么什么——反正没有多大的好感。艺术不仅仅应该是这样,骨子里的那种“不安分”是“江湖”产生的根本原因。

《江湖夜》评论

“江湖夜”,云南文艺大团“丽江工作室”的又一大动作。2006年11月18日晚至次日晨,近百名云南当地艺术家(包括驻滇外省、外籍艺术家)将在昆明中心文艺区(翠湖、文林街、建设路形成的坡型地域)以即兴的方式完成作品,内容是人城市夜晚的个人文本,形式包含绘画、摄影、行为、声音等单元;12月底部分作品将被运抵深圳创库继续展。

刘建华:祝贺“江湖”入选”25000″最佳展览评选。这对昆明的艺术家有特别的意义。“江湖”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不是2004年?你们做这个展览的初衷是什么?

蓝皮:2005年开始的,每月做一次展览,做了几次以后,观众就像看电视剧一样盼着下一次展览。展览的初衷是搞点和其他比较官样、比较正式、比较装B的艺术展不一样的活动。慢慢地,“江湖”真做到了不一样。

于坚:我比较喜欢“江湖”,因为它和一般受西方影响的展览不一样,有点像个庙会。好玩的庙会,我认为庙会形式是中国式的,很有意思。问题是如何持续并成为更大规模的庙会。

深圳艺术网:拿庙会来比喻“江湖“的积极意义,我觉得不妥。庙会的概念是封建文化的产物,而”江湖“的精髓更像一些为艺术、为理想、为自由而战的斗士。

于坚:什么是“封建文化”?这是文革时代的语言。中国有过什么“封建文化”吗?用自己的脑袋读读历史再说,莫跟着教科书说话。

林善文:我介绍一下2006“江湖”的情况,“江湖”在去年做了两个展览:一个是“格斗橙”,一个是“江湖夜”,如果算上元旦在深圳的“艺术江湖”,一共三个。

guest:你们觉得成功了吗?

蓝皮:你对艺术活动成功的定义是什么?如果说是商业化,那很遗憾,还没有:如果说是消解目前单一的艺术展览形式,是成功了;另外从艺术是生活的角度来看,也成功了:再从受关注的程度来看,也算还可以吧。

叶 永青:“江湖”系列展在昆明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可惜我只是断断续续地从各种渠道,主要是一些年轻朋友的交谈中耳闻一下。不过我是喜欢“江湖”这个词 的。江湖其实最早来自于江浙地区,水乡,以黄酒制造为业的集镇中。黄豆从镇头进入生产线,从镇尾的码头将制造好的黄酒,通过江湖、河沟、水渠,派送到各 地,所形成的运输销售传播的各种组织形式、联系方式和网络,就是后来被放大了的“江湖”。“江湖”也是特指那些身怀绝技,在道上行船走路的风雨人生。

于坚:哈哈,”江湖”,就是不团结,个个都有发言权。各玩各的,庙会只是提供一个场子。最后谁的声音穿越时间,是由上帝决定,而不是什么学术机构。

蓝皮:“江湖”不是一个圈子,所有的人想参加就来,不喜欢就离开。这和常规的展览很不一样。当年我被林善文骗进来发现了这点,所以一发不可收拾。上海的展览我看过不少,挺精品的,我不是太喜欢。徐震他们做的“快递”很好,我喜欢这个展览的不一样。

赵庆明:有人认为“江湖”有意义是因为它的颠覆性,但不是说有颠覆就有意义。说它是庙会,我看还算不上,庙会的时效性可以延续上百年,“江湖”是万万做不到的。他让人耳目一新的效果充其量就是一盘时令小炒。

叶 永青:展览只不过是个名称,重要的是看你怎么玩。但“江湖”的圆形还是意味着一种强烈的交流,向外沟通和建立各种的约定俗成,并且在此之上不断地翻新。这 些都接近我们所理解的艺术。只是“江湖”这个词更通俗。“江湖”其实跟“狂欢”相去甚远。“狂欢”是一种没法持续的东西。

叶 永青:我倒认同“江湖”是昆明的艺术家们找到的一种“低成本高效率的展览方式”。长期以来,云南就是一种被外力所征服的地域。文化上也是一个“二手城 市”,地域上是一个“国家郊区”,艺术或者生活上的这种新鲜玩意儿都是靠被外来文化所激活的。昆明人和云南艺术总是在投资和数字面前感到自卑、落后,与时 代有时空的差距。所以低成本和自娱自乐,也许能长出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来。

刘建华:你觉得“快递”和“江湖”的区别是什么?因为你喜欢肯定有你的道理。

蓝皮:“快递”展把快递员当作展厅:“快递”展把众多牛鬼蛇神都扯到一起参展:“快递”展用快递员传递艺术观念(或者说是误解艺术观念),观众听到和看到的作品和艺术家想传达的观念有差距,有误读……这些首先体现的是游戏精神,是群体意识而非单个作品的表演,是展览整体而非某种主题的学术传达。从这几方面讲,和“江湖”是一样的。

威尼斯商人:“江湖”展上的许多作品都很老套,作品本身的质量并不那么让人满意,观众很大程度是被现场气氛影响。作为参与者的个体来讲,重要的不是参加了展览没?重要的是有没有清晰地判断和自我认知!

林 善文:每一个展览不管是什么形式,最后总是落到作品的质量上来。“江湖”在云南的产生,我觉得自然跟这里的艺术生态有关系。“江湖”是在一个有人愿意为云 南新媒体的兴起而买单的契机下而产生。这种低成本的投入在今天看来它没有能够促进多少人热爱这份东西。云南做装置和做行为的艺术家事实上还是很少。不知道 大家考虑下一回的“江湖”怎么做?

刘建华:“江湖”展览的各位成员,通过访谈看得出来你们的初衷没有任何功利性。但今天你们被提名”25000’’十大最佳展览之一,这与你们最初的想法相悖吗?这个展览和访谈对你们重要吗?这个提名活动是否更坚定了你们最初的学术定位?你们有没有学术定位?

蓝皮:是否被提名“25000″十大最佳展览之一其实和江湖的初衷关系不大,因为江湖不是具体哪几个人的事情。

用爱赢得胜利

二战期间,纳粹迫害犹太人甚残酷,满街的枪弹供犹太人饮,一个名叫卡洛尔的犹太人被逼躲到一家裁缝店,遇到老裁缝,有如下对话:

老裁缝:我们会用爱赢得胜利,绝不是靠枪。

卡洛尔:纳粹就在门前,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

老裁缝:纳粹会灭亡,因为邪恶会自我吞噬。可是……

卡洛尔:可是,如果爱战胜不了,纳粹会用另一个名字再度复活,这就是你想说的吗?

老裁缝:完全正确。

以上对话选自电影《教宗若望·保禄二世前传》,一部绝对值得观看的片子,尽管有2张DVD,但花去人生3个小时的时间来经历爱和生命在绝望时期所面临的巨大挑战,寻思爱和生命的崇尚意义,是完全值得的。

正杰:江湖这个词比艺术好一点

正杰:江湖这个词比艺术好一点

Jay Brown:美国人,中文名:正杰。丽江工作室创办人之一。
2005年4月1日,下午4点
丽江工作室昆明园西路办公室

罗:先介绍下你的经历好吗?

J:我爸爸是美国国家博物馆经理,在华盛顿,所以我从小可以很方便进博物馆看作品,对博物馆的业务也比较了解。我对这种工作比较感兴趣,还有建筑。大学的时候,我开始研究艺术,研究艺术史,这是我的专业。

罗:西方艺术史还是中国艺术史?

J:大部分是中国艺术史。在去大学以前,我花了很多时间跟我爸爸一起工作,因为他们是美国其中一个比较好的博物馆,他们什么作品都可以从美国或欧洲借来,所以我看了好多欧洲的画家,这期间我就一直在学习。

罗:那些欧洲作品是当代的吗?

J:这个博物馆只做现代的,还有现代以前的,不做当代的。所以他们不是跟艺术家合作,而是直接跟有藏品的博物馆、收藏家合作。那些作品可能是三百年以前,或者一千年前的作品。所以在艺术史里比较重要的作品我都亲眼见过,也非常了解它们。因此我上大学的时候打算去寻找另外的一个艺术史,我就发现了中国的,特别是山水画。那我上大学之前,我有去台湾故宫博物馆工作过一段时间。

罗:具体做什么?

J:1996年台湾故宫博物馆的作品在华盛顿展出,我刚好在华盛顿这个博物馆里工作,帮助布置展览什么的。我就告诉他们我很想去你们博物馆工作,了解你们的文化,我可以做些资料整理。他们说好,没问题,我们找一个工作给你。后来我在里边做英文导游。他们允许我进去专门收藏的地方看原作,但那不是展览的地方。那个时候我不会中文,他们允许我用英文工作,所以对于我来说是很好的机会。

我爸爸所在的博物馆可以说是那边大型博物馆中最好的,而且是免费的。他做的非常好,研究也非常好,有最好的作品。然后到了大学,我对哲学感兴趣,我上了艺术和哲学两个部门的课,但两个部门之间没有交流,艺术部的说你们哲学没意思,差不多跟数学一样。哲学的说你们艺术的太表面,乱七八糟的,并不真实。而我在中间对两边都有兴趣和研究。

那时我开始关注当代艺术,那些正在发生的事情。我之前是研究过去的艺术,我的同学他们没有想到要研究当代艺术,他们连一个艺术家都不认识,他们也不是艺术家,他们也不清楚艺术家怎么生活,到底什么会影响一个艺术家,怎样做事情,怎样交流。相对他们来说我已经有经验,开始知道当代的艺术。加上我已经对中国艺术有兴趣,我就到了中国。我毕业的时候是2001年。

罗:你毕业的时候已经了解中国当代艺术?

J:没有没有,我开始有兴趣,但是只了解几个,比如徐冰、蔡国强,那时高名潞也在美国,他们做了很多事,但是他们的事都是在对西方纽约的人说话,毕竟他们已经离开中国好多年,那个时候他们都没有回来中国。

罗:你刚到中国的时候有什么计划?

J:我刚来的时候不知道要做什么?我在大学的时候在研究身份,比如中国艺术家去了美国,他们到底是美国人还是中国人?但我研究这个以后发现没意思,我要去中国了解情况。那个时候,我也开始怀疑艺术,我想换一个生存方式,换一个工作,忘记艺术。我找到了美国大自然保护协会,一个非政府组织驻中国的办事处,他们在云南滇西北做项目,丽江、中甸、德庆、怒江这些地方,我一来云南就喜欢这里,也是忘记艺术的一个机会。

我来了之后一直在昆明,碰到木玉明和吕彪,他们有在欧洲的经验,但他们都回来了。我是外国人,我来中国,对这里感兴趣,所以我们有共同点交叉点。我们谈了很多,谈文化艺术,一起去丽江农村考察。那时有不少艺术家来用吕彪的工作室,包括设备什么的,免费提供。后来从外面来的交流越来越多,他们经常在咖啡馆见面。我看到这个情况很激动,有那么多的交流,但吕彪的工作室很小,他还要教书,所以后来外面就有了丽江工作室,为大家提供交流平台。那时我在环境保护协会里一直想做展览,但他们没有兴趣,所以我就自己开始做。

罗:我们谈谈正在在发生的“江湖”,这也是你准备好要去做的事吗?

J:没有,我完全没有准备。我当时认为我要做丽江工作,是在丽江,但我们发现很多丽江人在昆明工作,既然那么多时间在昆明,为什么不在昆明做展览。所以我们需要试一试合作,怎么做好玩一点。我发现“江湖”是一个联系的纽带,你要在纽约那样的大城市做“江湖”是很难的。

罗:为什么?

J:因为,这里差不多没有什么艺术系统,有学校,但这里的展览很少。

罗:你觉得中国的艺术系统不是很完善,因此更容易起步做点事情。

J:对。我参加“江湖”只是找点经验,“江湖”并不是我的想法。我一开始不支持“江湖”,我就想去丽江,我觉得1年12个展览质量肯定太差了,我不要参加。但是我发现有很多人很有兴趣,并且精力旺盛。

“江湖”是个尝试,比如我以前和父亲去当代艺术博物馆看作品,看录像,我发现没有人会进去,没有人会去看很当代的作品。我就想,这是真的吗?那我们可以用一个新的方法把这些艺术录像重来播放出来,让很多人来看,而不是放在博物馆里边。这是我最初的想法,做一个在街头移动的录像展。我现在做的工作和我父亲做的完全不一样,已经不是从他哪里学来的,分开了。他可能不会支持我现在做的。所以这也是我自己的一个尝试。

罗:你开始怀疑白盒子的展示方式,但有的艺术家还是更喜欢白盒子,这次从国外来的艺术家个别就很难习惯在街头的建筑物上放录像。

J:他们有点失败,认为艺术就应该在干净的盒子里。在英文里艺术是最难解释的,它有一个什么意思,但又有很多不一样的意思,它表现社会,或者哲学什么的。

罗:那你认为艺术是什么?

J:这个我不敢说,呵呵。

罗:那能不能说艺术和“江湖”是相似的?

J:我觉得“江湖”这个词比艺术好一点。因为艺术这个词,很多人认为他们自己知道,又有很多事先的预备知识,但“江湖”没有什么前提,只有一些香港的电影有提到这个,这个很好啊!

罗:那“江湖”比艺术还好?(笑)

J:“江湖”有很多人来,我特别喜欢每次“江湖”有不一样的人进来,发生不一样的事情。特别是第一次“江湖”非常成功,很多参加的人他们不是艺术家,但他们提供作品。他们不是艺术家,他们在艺术空间里工作、展示作品,这个艺术空间就成了中间纽带,特别好!很多人来展览待了三个小时以上,可以说这真的是艺术创造了一个新的环境。我特别喜欢艺术,因为在艺术界里边做一次小革命,艺术界会支持你,其他领域的可能不会支持。艺术界特别有兴趣期待新办法的出现。当然,可能商业和科学也是这样的。

罗:“江湖”项目有预算吗?

J:哈哈,没有。我们用了一年的时间来准备丽江工作室,没有想到做“江湖”,所以我们已经准备了钱,但不是“江湖”的钱。我觉得最聪明的办法不是花自己的钱,而是花别人的钱,找外面。我们一直在申请,一直在要钱,不知道什么时候收到,具体有多少钱。但这三个月“江湖”活动很多,下个星期我去纽约的时候就给纽约人看,这是“江湖”,我们每个月会有很有意思的活动,你们要不要支持。

罗:你认为“江湖”是什么?

J:没什么真正的“江湖”,关键是人怎么用这个词做事情。面对白盒子,你在里边还是在外面,在外面的话你可以反对,可能没有成功。你在里面的话可以选择合作,但你很快会变成里面其中一个。所以你要一方面在外面,一方面在里面。

罗:中国有句话:脚踏两条船。

J:对对对!我觉得“江湖”成功的时候就应该这样。但两条船还不够,要有很多船,有很多人支持!跟不一样的人合作,在博物馆、画廊、学院,或者私人宅邸,或者在公园、在街上、在农村,也可以很大的白盒子博物馆里……到现在我也很高兴参加“江湖”,“江湖”差不多是野生的东西。但怎么把野生的事情持续做下去,而且做好,也是个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