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华的后院与生活世界

张华的后院与生活世界

文:罗菲

首次拜访张华的工作室和他的后院,着实被他亲手建造出来的环境所吸引,一个混合着庭院趣味和民间手艺的地方,它隐藏在昆明西边一个老式居民小区的最里面,隔着围墙,背靠一条偶尔运货的铁路,周围有正在建的高楼,院落里的情况可以被楼上的邻居看的清清楚楚。但你在里面不会在意这些,你会注意到石榴树、桃树、松树、筇竹、青苔、盆栽、朽木、石道、水缸……还有一些艺术家雕琢的石头,艺术家亲手搭建起来的用于遮风挡雨也可以遮挡邻居好奇心的简易房子。在一些角落和空中,你还会注意到由铜片做的蜘蛛、鲤鱼、仙鹤、凤尾、松枝、甲马、傣族灯笼和一些现代抽象雕塑的元素,这些铜作简洁、锋锐而有生气。毫无疑问,这是一个让人产生好奇心,让人逍遥自在的地方。

十年前,张华把他北京宽敞无边的loft风格的工作室关掉,搬回昆明家中,然后倒腾成了工作室,家被安置在附近不远处另一个小区,原先厨房外的一小片空地被慢慢养成了现在这个院落的模样。这个地方不像他北京工作室那样能在里面制作大型作品,这里仅能容纳艺术家自己和几位友人,但却和自己的生活协调在一起。他顿时感到心安,因为在体量硕大的loft工作室里他常常感到难以专注。在那里,似乎一切的工作都是为了某个远方——上海、香港、纽约、巴塞尔,那些巨大的作品似乎跟自己也没什么关系,它们不过是从一间冰冷的生产空间转移到现代展览制度里的任意展览空间。在这个意义上,艺术家已经被艺术系统所异化,艺术和他的生活没有关系。直到回到昆明家里他才发现,原来这个普通的居民小区才是自己最熟悉的地方,种上几棵树和几株竹子,让作品也在这样的地方生长,自然心安。

回到昆明后,张华开始打石头,再后来,他开始制作一些铜作,像民间工匠那样,一个木墩、一把手锤、一把凿子就可以干活。他在家对面的商铺购买原材料,在附近的朋友那里找到了大理鹤庆银铜加工手艺的传承人。在云南,银铜的加工手艺在茶马古道上有着数百年的历史,这些手艺至今广泛存留在一些地州的日常生活中,如炊锅、脸盆、水壶、饰品还有用于藏区宗教场所的器物。

张华的专业是雕塑,在他早年具有代表性的那组雕塑中,他把学院里每天都要面对的经典石膏像变得像易拉罐一样皱褶,那是他尝试对雕塑进行去经典化、去学院化改造的开始。随着他后来对石头及金属工艺的兴趣,他越发对材料在手中的可加工性以及日常生活中的运用感兴趣。灵感来自那些有生活痕迹的物件与形象,他在废弃建筑石料上雕琢出隐约肖像,用废墟钢筋和铁丝做成山水图形,然后也从云南各个村落收集藤筐、竹篓、铜锅铜盆,民间的甲马与瓦猫、道家的仙鹤……正是这些形象布满了那个隐秘的工作室院落。他也会像民间工匠那样在铜片上反复烧制、敲打,好让这些铜作拥有饱满的手工痕迹。

显然,张华的艺术不是学院式的,而是来自他自己的生活世界。按照胡塞尔的生活世界理论,生活世界不是一个有待探讨的课题世界,不是一个有待解决或发明的问题;对待生活世界的态度是对待一切的基础,是自我主观视域的地平线;它应该是一个直观的世界。哈贝马斯进一步发展了这个想法,他认为生活世界是人们在日常生活中进行相互交往的舞台。

这或许为我们更进一步走入张华的后院以及那些铜作提供了一个恰当的角度。你能从他铜作形象的来源、制作与组装方式看到一些云南民间工艺的办法与态度,你也可以看出他受到现代雕塑的影响,还有日本宅院美学的影响。但这些都不是他拿来研究或发展的对象,他只是把他自己的现代视野和他在云南的地方经验轻松的混合在了一起。当有人尝试去描述或定义张华这些具体的铜作时,他反复警告:你不要去定义它,你说它是雕塑吗?是装置吗?是剪纸吗?是工艺品吗?都不是!你说它是什么的时候它就什么都不是了。是的,四不像。但同时也意味着它们具有一系列让人熟悉的面貌。与其说这些事物是艺术家个人院落趣味的一部分,不如说它们是张华生活世界的一部分,他拒绝把这部分劳作从生活中分化出来。

这也为我们提供了今天反思当代艺术系统的问题角度,那个一面在批判非地方,一面在制造非地方;一面在批判异化,一面在制造异化的系统。我们的生活和艺术究竟是怎样的关系?按生活世界的逻辑,当生活成为一个课题,它实际上就成了一个对象而不是背景,艺术的情况也一样。我们对艺术空间的想象是不是总是像飞地那样的乌托邦?还是也可以回到社区,回到街坊,回到生活的地方?

这样一个伴随着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烤着茶与酒,连接自我、邻里、万物生灵、平凡手艺与地方经验的生活世界,这样一个可以滋养主人的院落,难道不正是我们曾企图去往远方要实现的生活吗?

2020年12月23日,昆明

延伸阅读:作为生活现场的“后院”

#住在2020# 张钟琪

按:“住在2020”系列访谈是“实地想象”自媒体在不平凡的2020年末与生活在各地的艺术界朋友们的联络与问候,通过回顾性的描述,分享他/她们在后疫情时期在各地遭遇的日常生活和可能推进的新近作品,希望由此可能勾勒出这个特殊时期人们具有怎样坚韧的品格、丰富的心灵世界和创造力。了解更多关于“住在2020”系列访谈的想法……

人物:张钟琪

Artist: Zhang Zhongqi

1. 2020年这一年你生活在哪里?(国家-城市或村庄)请描述一下那个地方和附近的情况。

2020年元月,我按惯例由自己工作和生活了十八年的上海返回老家昆明。熟悉的冬季阳光和气温,熟悉的滇人的样貌、肤色、着装、举止、仪态,包括极难适应的满大街各类口音的普通话“滇普”。令人吃惊的是改讲“滇普”人群在不断扩大(男女老少幼及胎教)。几乎每天去看来越冬的海鸥,我住的地方,离市区内几个主要喂食点,都不超过半小时路程。它们每年都比我早来三个多月,晚返两个月。三十多年来,海鸥大规模飞往昆明越冬,给这座城市增添了些许生气,让这个城市仿佛还有故事。

2.新冠疫情在你所在国家及其对策对你个人有什么影响?

从1月22日我就开始到处买口罩!没有没有没有!我尝试各种渠道寻购均告无效。2月下旬,才有一老友冒险给我送来四个纱布口罩,并告知两个合并戴,聊胜于无。没有口罩的日子,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我知道“个人必须保有公众意识”!手机微信圈群成为我与世界联系的唯一通道!得到N95口罩已经是三月中旬我生日头一天了,这是收到的最有纪念意义的“生日礼物”!

3.今年你最享受的某个地方是哪里?你如何在哪里度过时光,能否描述一下那里什么样子。

“发现”一条三、四公里,通往滇池湿地公园及大坝的沿河散步林荫道。人工铺就的平整地砖、公园椅、草坪、杉、柳、香樟树和透见水草的浅河流。下午时光,只有远处传来的“花灯调”,极少迎面走过的散步人和偶尔惊飞的白鹭—田野的味道。

4.这一年你去到最远的地方是哪里?

丽江!这是我阔别22年的故地。早在上世纪1994年,我在大研镇四方街建立了“钟琪工作室”。一年后又做了个“cc’s Bar&zhongqi‘s Hua”小酒吧,直到1998年惜别。这次有意绕开古城大研而留宿“涑河”,就像怕再见曾经“素面朝天”女子,多年以后,已经变得痴迷于“浓妆艳抹、厚粉遮斑”,让人情何以堪…

昆明西昌路,2020

5.这一年你主要和谁生活在一起?

前妻。

6.新冠大流行对你的工作方式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与自己的工作室远隔千山万水,故乡变他乡。在昆明没有属于自己的空间,无法展开有序工作。封闭前,网购过几十张铜版纸和画笔,每日用生、熟普洱茶汁、水、墨,涂鸦“昆明日志”,也很快用完,再网购时全国停摆,此时突然发现人成了“笼中之鸟”,再怎么上蹿下跳也只是在那个笼罩里…

7.你的工作(创作或写作或策展等等)是否获得了某种推进?

几个关键词:“烂尾、欠费、屏蔽、取消、你没来过!”

8.这一年你是否比往年更焦虑?如果是,你是如何缓解焦虑的?

从不知道“焦虑与否”!但“新冠大流行”后发现原来还有那么多比自己更无辜的“倒霉蛋”继续着悲催的的人生呢!和他们一起接住未来赐予的一切总会有响动的。

9.推荐几部这一年你看过的电影或书(也可以是一段诗),也可以简单说下为什么。

看了不计其数独立电影—日本、韩国、伊朗、中南美洲及国产影片—关于弱小、边缘、底层社会人物的挣扎、对抗直至爆发的故事。印象最深的是达米安·斯兹弗隆的《蛮荒故事》,刺激、直白。里头有官逼民反,有痛陈体制之弊,也有蝼蚁相争,可笑可悲可叹。导演更多使用冷幽默,一面让人爆笑,一面让人思考。阅读大都用手机天天“碎片化”读取。手中有本奥地利作家彼得·汉德克《痛苦的中国人》汉译本,完全读不懂!

10.你是否想象过新冠大流行结束之后的人类生活会怎样?

人们将很快从“死亡”阴影中摆脱,更加珍惜当下,注重强化个体深层体验。人工智能领域将调整方向,重点研发围绕保障人类健康方面的运用程序,如:精细预报各类病毒动向APP,能像天气预报一样实时更新。新型建筑材料、服装面料、食物食材都编入健康人类的基因代码,任何病毒的吸附、粘带,都能够及时产生的色差、异质,肉眼可识别。艺术创作方面,器乐响起便能激活建筑物内内置杀菌灭病毒无害人类的有机物质循环流动。绘画、雕塑及各门类新型媒介作品都具备同样高科技功能。

张钟琪2020年部分作品
“昆明日志”系列
材质:铜版纸上 生熟普洱茶汁 水 墨汁
尺寸:53x38cm

关于艺术家:
张钟琪,独立艺术家,昆明人,2002年在昆明创库,组织推动参与《体检:二十位艺术家工作展示》开幕式后即飞往上海接受一份某杂志工作。次年在上海m50创立“色库艺术空间”至2019年秋。一直独立创作涵盖油画、版画、雕塑、影像作品。

“住在2020”系列访谈策划:罗菲
本文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住在2020# 曹再飞

人物:曹再飞

Artist: Cao Zaifei

1. 2020年这一年你生活在哪里?(国家-城市或村庄)请描述一下那个地方和附近的情况。

生活在中国上海郊区,典型的中国城乡结合部吧。

2.新冠疫情在你所在国家及其对策对你个人有什么影响?

有一些,去年过春节回去看父母只待了两天就赶回了,担心回不来,其他的影响不大,我不属于爱动的人。

曹再飞,《世界的起源》,布面油画,67cm*83cm,2020
曹再飞《无题5》,布面油画,60cm*70cm,2020
曹再飞《洞5》,布面油画,75cm*60cm,2020

3.今年你最享受的某个地方是哪里?你如何在哪里度过时光,能否描述一下那里什么样子。

如果说最享受的地方那还是自己在画室里,有时工作有时翻翻画册或只是发呆,我经常想蛮奢侈的,因为大多数人都在各种忙碌。画室在一家物流中心仓库楼上,里面除了自己作品没什么其他东西。

4.这一年你去到最远的地方是哪里?

去过一趟南京(距离200多公里)。

5.这一年你主要和谁生活在一起?

家人。

6.新冠大流行对你的工作方式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作为高校教师有半年多时间是在网上教学,有点不习惯。还有持续每周末和节假日到市中心的人民公园相亲角读爱情诗因为疫情停了。

曹再飞工作室,2020

7.你的工作(创作或写作或策展等等)是否获得了某种推进?

说实话疫情并不影响画画,画了50来张画,年终还做了一个行为。我基本每天都去画室,除了春节后厂区封锁那半个月。

曹再飞行为“奔走朗读”录像截屏,行为介绍:奔走朗读,时间:2020年12月20号下午2:00——4:00;地点:上海宝山区沪太公路;实施过程:艺术家快速逆行奔走,大声朗读艾略特诗集《荒原》、《空心人》等二十首诗,读到浑身是汗,嗓音嘶哑。(拍摄:金今今)

8.这一年你是否比往年更焦虑?如果是,你是如何缓解焦虑的?

我不属于焦虑型的人。

9.推荐几部这一年你看过的电影或书(也可以是一段诗),也可以简单说下为什么。

帕斯卡的思想录和蒙田随笔我认为是可以反复读的。

曹再飞,《无题》,布面油画,42cm*50cm,2020
曹再飞《我戳》,布面油画,40cm*33cm,2020

10.你是否想象过新冠大流行结束之后的人类生活会怎样?

也许更好,也许更坏。


艺术家曹再飞
artist: Cao Zaifei

关于艺术家:
曹再飞(又名曹原铭)生于安徽宿州,先后毕业于南京艺术学院油画系与南京大学哲学宗教学系,美国普渡大学访问学者,现任教于上海大学美术学院。作品涉及绘画、雕塑、装置、影像、行为等。曹再飞的公众号:曹再飞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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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2020”系列访谈策划:罗菲
本文图片由艺术家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