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上现场日记(三)

一个厂,一座城,满眼是锈迹斑斑的管道、罐子、螺旋上升的铁楼梯。昆钢,上个世纪养成的庞然大物。我到昆钢宾馆和大伙碰头,坐在九十年代装修风格的宾馆大堂,恍如隔世。天气闷热,宾馆小卖铺里买不到冰冻的可口可乐,冰箱里只有牛奶酸奶,货架上有面粉大米鱼皮花生。

在一片停产区域,尽管四处是铁锈洗刷后的斑驳的猩红色,却也不难看出这里曾经一度繁荣,工人汗流浃背的景象。不时有火车拉着热腾腾的材料从厂区缓缓驶过,脚下的铁楼梯阵阵发颤。巨大的工业废墟地带极具史诗气质,阴郁天空下,让人想起塔可夫斯基《潜行者》里的场景,一群人在幽暗的工业废墟里梦游般穿行。这两天“在云上”的表演在这里悄然进行。

我看到一个男人被白色枕头罩住了头,徘徊在狭窄的锈迹斑驳的铁楼道,在一个露台上跪下,他慢慢从枕头中取出羽毛,羽毛飘落在满是青苔和杂草的沟壑里。直到枕头被掏空,枕头人消失在黑洞洞的车间里,钴蓝色调……我又看到一个黑衣人在车间里辗转停留,或站立或卧倒,有人不时往他脸上身上投掷淡黄色粉末,粉末在地上和墙上留下依稀可见的半个人形……另一个男人全身赤裸,在幽暗的车间阁楼里跨骑在一段管道上,他费了很长时间非常痛苦的咬破自己的左手食指,试图在管道上留下血字……上面三个人分别是和丽斌、刘辉和李玉明。他们似乎是从各自的梦魇中坠落到这片工业废墟地带里的梦游者,欲言又止,只是让受惊的身体在废墟中留下轻微的呼吸的痕迹。

2020-8-29

表演时间:2020-8-16,16:00-18:00
表演地点:安宁昆钢

在云上现场日记(二)

在家隔离半年后,今年和丽斌的“在云上”终于还是在新冠大流行的新常态下一回一回的开展起来了,规模比以往小很多,主要由本地年轻人参与。之前与丽斌讨论过多次,我们深知这场大流行将极大改变过去二十年来我们习以为常的基于全球流动的艺术交流方式。当全球游走不再可能,在本地折腾基本就是所剩不多的玩法之一,另一个玩法是到线上折腾。本地几个小伙伴自己跟自己折腾,这种老派的玩法在今天还挺珍贵,就像一群人仍然喜欢聚在一起玩诺基亚老人机上的游戏。

炎热的晌午,我抹上防晒霜戴上鬼子帽骑单车到石咀火车站与大家碰面,晚到了半小时,错过了两位女士的表演,错过了合影。这回现场定在石咀站,一个不再通勤的站台。这儿离上次表演场地很近,可以望见街对面山坡上拆得面目全非的废墟和寺庙。整个表演气氛和上回在开阔废墟上的表演十分不同,可能跟场地有关,可能跟毒辣的太阳有关,可能跟大家的状态有关,这回的表演都比较具体:刘傲以舞者的肢体语言和铁路旁的植物进行互动,手势在风中轻拂;黎之阳蹲在铁轨上替换一组石子的颜色;刘辉用写着“闭”字的纸片遮住整张脸,然后在一段铁轨上行走,不断拾起石子兜在衣服里;常雄用路边的俗称火把果的红色野果铺在枕木上,形成一段轨迹,最终以“十字架”的形状结束;李玉明执着于一段长长的PVC管,拍、背、扛、举到头顶,像一根高高的烟囱;和丽斌则把铁路边的一颗遗弃的枯树搬到铁道尽头立起来;最后他们在一堆巨大的轮胎上集体即兴表演,敲打、缠绕、举起又放下一些东西……对,他们都从地上找到一些可以用的东西,在这工业感十足的地方,竟让人想起米勒的“拾穗者”。当然不同于田园式的敬虔祈祷,这更像是一种后工业状况下一群游荡的人在不断“拾起”的动作中突显出的煞有介事的彷徨感、虚无感……

毒辣的太阳底下,我几乎是唯一的观众。手臂被晒得通红。

2020-7-31

表演时间:2020-7-29,14:43-18:44
表演地点:春雨路石咀站

在云上现场日记(一)

前几天大暴雨,表演推迟。改到一个凉爽的下午。

在一片巨大的有待清理的建筑废墟的山坡上,我站在土堆上和其他几位观众一起看完了持续三个小时的即兴表演。表演由“在云上”的发起者和丽斌开始,他搬起一块又一块诺大的钢筋混泥土块,垒起一座石堆,像是城市废墟中的“玛尼堆”,一座献给“艺术”或者献给“城市”的祭坛。然后倒塌,艺术家把水泥块掷回废墟,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这样一个具有仪式感的行动为后面几场表演赋予某种类似于宗教感的复魅的气氛:缓慢的无意义的动作、专注的尝试打开的身体,被“分别为圣”的石头与物料……杨辉和罗文涛的组合表演以一种平行叙事的方式赤脚丈量脚下废墟,在身体与石块的张力中寻求场域的拓展。刘辉则以一种具有韧性的身体状态在绿色防尘网与建筑废墟的缝隙间制造陌生的空间体验。李玉明的表演灵感来自哈尼族为逝者坟墓选址砸鸡蛋的习俗,意图让这片废墟成为被纪念之地。然后是集体即兴表演,表演者们调动砖头、水泥块、防尘网、钢筋还有身体,让身边可见之物“活起来”,堆积、敲打、挪动、缠绕,相互牵制和平衡。让现场附体,让身体游戏。

观看长时间的即兴表演总是会让人神游,眼前的表演者煞有介事地缓慢动作,而远处高架桥上通勤的汽车、高铁缓缓驶过,黄昏时刻的云层色调渐渐发生了变化,还有远处屹立的西山……当然,还有表演场地附近正在清理废墟的渣土车、挖掘机、工人,他们整天都在制造叮叮当当的声音……整个表演和黄昏时候的城市形成某种呼应。多线程平行叙事。

表演结束,表演者散去,工人们也早早离开了工地。黄昏中的城市废墟上,似乎什么都未曾发生过。城市即将入夜,废墟上的这些表演仿佛黄昏时候的催眠仪式,让这座废墟、这座城市进入一个充满呓语的梦乡。

2020-7-24

表演时间:2020-7-15,17:17-19:30
表演地点:春雨路庙山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