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SSFEST II 漂移昆明:城市里的游戏时刻

漂移昆明:城市里的游戏时刻

文:罗菲

放下手机去漫步

傍晚时分,天气开始寒冷,人们聚集在昆明国防路上这家二楼的麦田书店里。这是昆明KISS小组发起的第四次城市漫步活动,也是这晚在书店里的微艺术节的第一个环节。每位步行者在出发前需要把各自的手机交出来,放进一个纸箱。步行者们被告知,晚上七点钟准时回到麦田书店,如果没有手表,可以跟路人询问时间。整个步行约四十分钟,算是参与一次KISS小组的城市漫步工作坊。

参与者被随机分作三组,组长手里拿着一叠行动指令卡片,在步行过程中告诉组员接下来要做什么。但这些指令并不都清晰明了,有的很模糊甚至晦涩,比如“做些无聊的事”、“强调缺陷”、“有纪律的自我放纵”、“从无到有”等等。这些指令源于一套被称作“发散策略”(Oblique Strategies)的卡片集,也被称作“一百个值得一试的困境”。

KISS小组发起人罗菲(左)和Vera(右)在麦田书店介绍发散策略和步行计划
步行者交出的手机放在一个纸箱里

“发散策略”是一种基于卡片去激发创造力的方法,由音乐家兼艺术家布莱恩·伊诺(Brian Eno)和多媒体艺术家彼得·施密特(Peter Schmidt)于1975年联合创作发行。每张卡片都提供了一个具有挑战性的约束,旨在通过鼓励发散思维来帮助艺术家和音乐家打破创作障碍。

这些卡片后来成为不少创作者、工程师或者任何人在面对困境时采用的某种类似“掷签”的解决方案,它通常提供一些发散性思维的灵感,在谷歌应用商店还可以下载这套卡片的app。

这套“发散策略”现在被用于城市漫步,对于步行者而言,这些指令混合着令人费解的概念和令人愉快的放肆借口,比如“弄脏自己”、“铺张浪费”、“放任给你最坏的冲动”。

在接下来的步行中,一位男孩和女孩交换了他们的上衣;一位女孩把掉在地上的糖果捡起来放进了嘴里;一位女士尝试在繁华的车流中爬上路边的一棵树,她用手捂住耳朵仿佛贝壳,在车流中聆听海声;还有一组人跑进了地下车库,然后在里面迷路了找不到出口;也有一些表演者根据自己的理解在路边尝试表达出某种迷茫或沉浸的状态;还有一组人干脆用他们欢快而清脆的踏步声和口哨声演奏出周末晚高峰时刻的协奏曲……

由于失去了手机,步行者既不能拍照,也无法购物,甚至无从随时掌握时间,这些焦虑对于生活在二十年前没有智能手机的人而言是难以想象的。现在他们只能专心走路,没有目的地,也没有路径规划,在途中随时发挥创造力是唯一能做的事。这是一次由指令、自我创造和游戏感所驱动的城市漫步和接下来的系列节目。

漫步在傍晚的昆明国防路
步行者在街头做起了游戏

从漂移到脚步游戏

这和基于地方志兴趣的城市漫步不同。这样一种去目的、去功能的步行活动源于情境主义国际(1957-1972)发起的“漂移”实践,那种像云一样在城市漫步数小时或数天的体验。

现代都市交通问题是情境主义国际考察的重要方面。在他们看来,现代都市生活的核心交通工具是汽车,一个家庭拥有一两张汽车是中产阶级幸福生活的标志,但现实结果却是交通拥堵和漫长的通勤时间,这让人们原本的闲暇时间变少,路上的时间成为多余的劳动。因此,情境主义国际发起者居伊·德波主张用一种充满乐趣的旅行方式来代替作为工作附属物的通勤的旅行方式——“漂移”。

德波在1958年发行的《情境主义国际》第一期上为“漂移”做出了定义:快速通过各种氛围的技术,也指不间断地特定的“漂移”。由于引入游戏性建构和心理地理学的影响,因此有别于传统意义上的漫步。
后来他们用“心理地理学”代替了“漂移”概念,因为他们看到了一种能够渗透到城市中的情感力场模式,这种驱动力将使他们能够绘制出这些力量,然后这些结果可以作为建立统一城市主义体系的基础。

对于情境主义国际来说,城市不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生存空间,更是一个可以激活个体自觉和公共认知的空间。城市“漂移”和心理地理学的实践也可以理解为对空间制度化的抗拒,对权力系统的逃离。情境主义国际的核心实践“情境建构”即是不断创造“由一个统一性的环境和集体性的事件游戏所组成的具体而精心构建的生活时刻”。

无论是这里提到的“情境”还是稍早时期城市社会学奠基人及日常生活批判理论之父列斐伏尔主张的“诗意的瞬间”,都是意图从工具理性和发达资本主义生活框架中逃离出来,他们鼓励不同类的异质群体去追求日常生活的艺术化、节日化和瞬间化,以此抵抗平庸的、娱乐化的、消费主导的日常生活。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德·塞托在《日常生活实践:实践的艺术》中延续了城市“漂移”的主张,他鼓励人们成为城市平凡生活的实践者,而非一种全景式的观察者。生活在城市肌理下面,成为城市行走者。在他看来“脚步游戏是对空间的加工,它们造就了种种场所,和空间组织互动起来”,“步行者创造了间断性”。

这里,城市空间的自主性一直是自列斐伏尔以来情境主义国际和德·塞托等人在日常生活批判与实践方面的重要内容。这也让我们看到步行活动在日常生活批判的逻辑下是如何被组织起来的。而在“发散策略”卡片指令下,这天傍晚,昆明国防路附近的“脚步游戏”则把繁忙的街道变成了步行者的游乐场,形成有关城市空间的另类陈述。

收听现场即兴声音表演(网易电台)
或观看现场视频:腾讯视频Youtube

携带小凳步行穿过城市

KISS小组第一次步行,携带的小凳在目的地翠湖公园内。罗菲 图
也正是基于这样的认知,KISS小组在2018年末发起的首次步行活动就是参与者携带各自的小凳从昆明南边最远的地铁站大学城南站步行至老城区的翠湖公园,全程约四十公里,耗时十小时(实际步行时间八个半小时)。

从地图上看,翠湖的形状酷似心脏,曾被称作“鬼城”的呈贡大学城仿佛昆明这座城市最远端的神经末梢。整个步行仿佛是从一座城市肌体最末端的脚尖,慢慢步入她的心脏。从空旷得找不到一间厕所和商店的大学城主干道彩云南路出发,沿途经过高速公路、呈贡老城区、上个世纪的赶集巷子。步行者在商贸枢纽的广福路上和密集的电动车流抢占人行道,在喧嚣的官渡古镇寻找历史遗迹,在官南立交地下通道随着回家的人群涌入市区。

夜色中,沿着盘龙江,步行者一瘸一拐地来到了熟悉的巡津街、青年路、人民中路,在翠湖公园最中心的庭院结束了一天的旅行。

通常,连接呈贡大学城和昆明主城区之间的主要交通方式是驾车上高速公路、搭乘地铁等目的地非常强的通勤方式,这些交通网的设计也自动(自然)忽略了沿途实际的城市社区和空间肌理,更不会考虑会有步行者可能需要歇脚、上厕所、买水、过马路或者闲逛。在双向六车道或者八车道的大学城里,步行者意识到原来大学城的不少红绿灯的通行时间只是为汽车设计的,因为步行者根本无法在数秒内正常步行通过一次红绿灯,必须冲刺。而随身携带的小凳则为步行者提供了随处歇脚的可能,在或空旷或繁忙的道路上创建属于自己的临时场所。

有时,步行者也会在路边遇到一些当地居民或者工人同样坐着小凳聚在一起打牌、下棋、聊天,甚至也有其他步行者携带一堆小凳匆匆赶路。这些“城市平凡生活的实践者”也正在用自己的经验和智慧在城市空间中开辟出属于平凡者自己的自主空间、场所和路径。

起点:昆明大学城南地铁站外,步行者的小凳与车站,2018/12/09
途径呈贡老城区三台山下,2018/12/09
途中遇到其他市民使用小凳在路边打牌,2018/12/09
在官南立交与一位同样携带小凳的陌生人(左)相遇同行,2018/12/09
途径官渡古镇,小凳与金刚宝座塔合影,2018/12/09
终点,KISS小组在翠湖公园莲华禅院结束此次步行,小凳在禅院门前,2018/12/09
KISS小组第一次步行的轨迹,全程约40公里,全程耗时10个小时

KISS微艺术节第二回的现场视频见:https://v.qq.com/x/page/d3214xi2b9j.html

现场集体声音表演试听:https://music.163.com/#/program?id=2070924717


KISS小组(Kunming International Situationist Society)是一个由居住在云南的荷兰艺术家薇拉·纽文霍夫(Vera van de Nieuwenhof)、英国文化研究者肖恩·达菲(Sean Duffy)和中国策展人罗菲在2018年共同发起的昆明城市“漂移”步行小组,成员不固定。这个小组主要研究和实践情境主义有关城市空间的相关理念,通过城市步行(漂移dérive)、艺术节和读书会等形式,连接不同人群,在中国语境下探索当代社会空间中可能存在的自主性和肌理感,关注资本主义、消费主义扩张现象。
本文图片、视频和声音来自作者罗菲,感谢本文编辑健文

By LF

an artist, writer and cur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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