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滔:北欧旅行随笔(二)

薛滔在瑞典玛丽安娜隆德工作照(图:罗菲)

薛滔在瑞典玛丽安娜隆德工作照(图:罗菲)

薛滔:北欧旅行随笔(二)

文:薛滔

离开马尔默,我们坐上火车,火车结束后又转了两趟汽车才来到玛丽安娜隆德,这是个非常理性的村庄,理性得只有大自然及汽车来往的声音。这里非常安静、有序,安静得甚至没有多余的人在路上行走,我和罗菲每天在路上走来走去,轻而易举就获得了马路占有率第一的好成绩。村庄到处鸟语花香,一尘不染,对于受够了烦透了乱哄哄的人来说,这当然很舒服,但对于野惯了的我来说,这简直舒服得有些拘谨过分。作为农村,我还是比较认可咱老家那种杂乱无章,鸡飞狗跳,大人喊娃娃哭,横七竖八的长棍短棍,一堆一堆的牛屎猪屎等等,看来我已经无药可救了。

在离开马尔默时,罗菲我们双双把东西遗忘在杨瀚松家,对于两个新世纪细心男来说,发生这种事情简直就不可思议。不过我忘记的是无关大局的牙刷毛巾,他遗忘的则是工作用的必备工具相机。没了相机,他便无法正常开展工作,他的采访,他的行为难道要让我用文字记录,这是不可能的。那么, 这几天,罗菲吃完早点便开始等待他的相机,路边每开过一辆货车,他都怀疑是送相机来的,这时他便在路边流露出望眼欲穿的神情。对此,我很同情他,但又不能表露出来,大多数情况下我还是沉着脸。再说了,刘丽芬说我笑起来像个坏人,我虽然很幽默,但为了避免给人留下坏印象,一般情况下我都沉着脸。

瑞典玛丽安娜隆德(图:薛滔)

瑞典玛丽安娜隆德(图:薛滔)

瑞典玛丽安娜隆德(图:薛滔)

瑞典玛丽安娜隆德(图:薛滔)

瑞典玛丽安娜隆德(图:薛滔)

瑞典玛丽安娜隆德(图:薛滔)

安娜是热情开朗阳光灿烂极具活力的人,她总是对我们笑脸相迎,似乎她无论在哪里都能折腾出事儿。十多年前她到昆明,于是昆明便有了TCG诺地卡,后来她来到玛丽安娜隆德,于是这个村子的废弃火车站与教堂便成了画廊,这个安静了几个世纪的村庄便有世界各地艺术家的进驻和来访。

安娜的先生佩卡,就是在上一篇游记中提到的佩克,应该叫他佩卡,我不会说英语。佩卡与安娜是在去印度的旅途中认识的。那时他们高中毕业,并没有像大多数人一样立即去上大学,而是选择了旅行,去亚洲旅行。他们开车花了一年时间,从瑞典到伊朗到印度、尼泊尔等。任何人都可以想象得出那是一次难忘的旅行,正是在这此旅行中安娜与佩卡决定以后一定要再回到亚洲,后来的事情果然应验了他们的决定,这简直就像是电影镜头。

佩卡,2015年(图:罗菲)

佩卡,2015年(图:罗菲)

佩卡与安娜,2012年(安娜供图)

佩卡与安娜,2012年(安娜供图)

佩卡的故事从后来说起。后来,安娜与佩卡再到亚洲的决定应验的时候,佩卡第二次到了昆明(几年前他曾途经昆明待了两天),作为脑外科的专家被昆明医学院和几大医院联合邀请去做临床指导。脑外科就是那种把脑壳撬开,处理脑子里出现的各种问题,例如肿瘤啊、瘀血啊、创伤啊什么的。撬开脑壳的重要性人人都明白,这是极其尖端高危高风险的职业。佩卡作为外国专家被邀请到昆明做临床指导,那么他所受到的重视与热情接待是可想而知的。在工作结束临分别时,中国领导自然会说一些“希望下次再来”,“希望常来指导”或者“期待着有机会到医学院来工作”之类的话,这是中国人常见的客套。而问题是佩卡是瑞典人,他听到这样热情的期待后,决定真的要来昆明工作。当佩卡把来中国的决定告诉昆明医学院的时候,外事办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他们在面临什么,在向佩卡出具邀请证明时他们同时告诉佩卡一些在中国将要面临的困难,想用这些困难来打消佩卡前往中国的想法。可佩卡和安娜在高中毕业时就开车从瑞典到印度,他们哪里是困难能够阻挡得了的,很遗憾医学院外事办似乎不太了解这些。于是佩卡回国花了很长的时间准备了厚厚一摞上课用的讲义,估计可用两学期的或者更多,辞去瑞典的工作,带着安娜和三个十岁左右岁的孩子来到昆明。天哪,带着三个上小学的孩子,辞去瑞典工作,就这样冒冒失失的来到中国,他们可都不会说中国话啊,这种事情想想我都会急出心脏病。

T咖啡画廊,2000年(TCG诺地卡供图)

T咖啡画廊,2000年(TCG诺地卡供图)

当他带着准备好的资料坐在医学院外事办的领导面前时,可以想象得出那个领导有多么的六神无主。这种意外对领导来说过于挑战了,他应该没有权利做出决定,决定一个外国脑外科专家在中国的医学院任教,开什么玩笑这是多么重大的事情他当然决定不了。但他也不能立刻拒绝佩卡,万一哪天上头发起神经,说你居然你把一个外国专家拒之门外,这也是他吃不消的。在为难与尴尬中,外事办领导对佩卡说:好吧,但只能教英语。教英语!让一个外国脑科专家去教英语,佩卡有多生气是可想而知的,但他还是同意了,他认为这是上帝对他的磨练。

那么,此时医学院有了一名英语外教——佩卡。作为英语老师的佩卡,教学是很给力的,经常有学生围绕在他身边,来他家里,那是一种非常鲜活的课堂。而中国教师的英语课大多数情况都下可以做到要多枯燥有多枯燥。由于有众多学生的围绕,学生对瑞典老师的好奇,再加上安娜与佩卡希望有更多的事情可做,于是他们一起讨论出一个看似正常实则非凡的决定,在中国做一个中瑞两国文化交流的民间机构,促进两国人民对彼此的了解。这当然是个非常好的想法,但任何事情都需要资金的支持,钱从哪里来呢?他们的办法是把瑞典的房子卖掉,用这些钱来中国做一个文化艺术交流的机构。我的天,这又是一个可以让人得心脏病的想法。

佩卡、安娜、栾小杰和瑞典学生在T咖啡画廊,2001年(TCG诺地卡供图)

佩卡、安娜、栾小杰和瑞典学生在T咖啡画廊,2001年(TCG诺地卡供图)

1999年的某一天,安娜与佩卡卖掉了瑞典的房子,在昆明红菱路租了房子准备他们在中国的事业。两个老外在中国做文化机构这当然是中国政府所不允许的,那么他们只能注册一家商业用的咖啡厅,作为商业投资中国政府当然很欢迎。那么,昆明红菱路上的一家外资企业“T咖啡”便诞生了。为了让咖啡喝得更有品质,实际上他们在T咖啡里举办了很多文化活动,例如音乐会、画展、诗会等等。很自然的,T咖啡那里便聚集了很多艺术家及文化人。我记得参加了一次T咖啡的活动,有画展和小提琴演奏,开幕式的酒水和各位外国绅士笔挺的尾巴开叉的正装,让我印象深刻。

整个中国的艺术界在2000以后发生了重大变化,昆明也不例外,其中2001年在昆明西坝路开业的“创库艺术主题社区”成为中国首个正式形成的艺术社区。2002年以后,以上海M50、北京798为代表的艺术社区在中国各大城市凭空崛起。目前,艺术社区已经成为中国城市发展的现代文化标志,改变着中国城市发展的基因。在著名艺术家叶永青、唐志冈筹建昆明创库的时候,T咖啡作为创库早期的艺术机构在唐志冈的强烈邀请下进驻,进入创库的T咖啡改名为“TCG诺地卡”。

2014年3月挪威行为艺术之父赫尔马·弗雷德里克森与中国行为艺术家罗菲、和丽斌、黄越君表演“艺术真容易”,TCG诺地卡画廊(TCG诺地卡供图)

2014年3月挪威行为艺术之父赫尔马·弗雷德里克森与中国行为艺术家罗菲、和丽斌、黄越君表演“艺术真容易”,TCG诺地卡画廊(TCG诺地卡供图)

TCG诺地卡作为创库重要的艺术机构,对昆明本土的艺术生态产生了非常重要的影响。很多云南艺术家都以不同形式参与过诺地卡的项目。十多年中,诺地卡举办了上百场展览,通过TCG诺地卡的各种项目,包括艺术、音乐、诗歌等活动让数以千计的人次来往于中瑞两国,其中就有至少260个以上的云南人(包括艺术家、作家、诗人、音乐人)在TCG诺地卡的项目中到过瑞典。每年都有长达3个月的艺术家进驻项目在交换着云南和瑞典的艺术家来往于中国和瑞典。很多云南青年艺术家通过TCG诺地卡来到欧洲,不仅参观在教科书中学习到的各种美术馆、博物馆,还和瑞典艺术家一起工作,了解彼此的差异和共同点。瑞典则有上千人次(包括艺术家、教师、学生等)通过TCG诺地卡来到中国云南,对中国社会有了直观真切的了解和感受。除了大型项目外,TCG诺地卡十多年来的举办的讲座、英语角、创意市集和各种演出更是不计其数。昆明人可以在这里看到北欧人的圣诞节是怎么过的,当然还能在这里吃到正宗西餐喝到地道咖啡等等。可以说云南青年艺术家通过TCG诺地卡打开了国际视野。TCG诺地卡带到欧洲的很多云南艺术家是第一次出国的,对于一个学习西方艺术的人来说,第一次到欧洲在博物馆、美术馆中看到课本上的原作,这意味着什么,其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在诺地卡的艺术家进驻项目进行数年以后,昆明市政府才与瑞士苏黎世政府开展类似的艺术家驻留计划,但这个由市政府主持的工作其效果和影响力远远不能和诺地卡相比,尽管市政府使用的资源是诺地卡望尘莫及的。当看到诺地卡让昆明与北欧产生链接,成为中国昆明与瑞典之间重要的交流文化艺术平台与纽带的时候,我的心脏病稍稍好了一点。

作为诺地卡灵魂人物的安娜在中国做了大量的工作,她出色的个人魅力感染着整个工作团队,团队中有不少人在崇拜她,甚至模仿她。员工在诺地卡的工作中,都有很强的参与感,他们能够看到自己在诺地卡的贡献,能够明显感受到自己在团队工作中的价值。没人觉得安娜是老板,都把她当朋友看待,大家都感觉诺地卡是共同的家,很多人从中得到锻炼与成长,安娜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

安娜在玛丽安娜隆德创建了儿童电影博物馆(安娜供图)

安娜在玛丽安娜隆德创建了儿童电影博物馆(安娜供图)

再后来,由于佩卡要回国工作,他不能一直在昆明做英语外教,瑞典一所神学院需要他回去当院长,所以安娜开始有意培养中国团队来接管诺地卡。随着时间推移,安娜从诺地卡的事务中逐渐淡出,直至2010年完全退出,诺地卡则移交到逐渐组建起来的中国团队那里继续运作。

在瑞典南部的小镇玛丽安娜隆德,一个要把地图放到最大才看得见的地方。在朋友家四处蹭住两年以后,2005年以后,安娜与佩卡把家从中国搬迁到这里,慢慢的这里废弃的火车站与教堂便成了画廊和艺术现场,陆续有中国艺术家来这里工作访问。2014年,安娜在这里创办了“造访2014”的艺术项目,小镇上所有闲置的空间都成了展览现场,除了前面提到的火车站和教堂,还有仓库、厂房等闲置空间。这个一直平静的小镇,很多人一辈子都待在这里,突然在他们门口看到了不同国家的艺术家及作品,让他们接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这是多么的让人觉得惊艳。今年,因为“造访2015”的项目,我和罗菲来到这里,开始我的疯狂潜水者行动与报纸创作,这一切的缘由都是因为安娜。

通常我不是一个喜欢赞美别人的人,因为那样看起来特别假的样子。但今天的故事让我不能不用最不擅长的赞美语法来讲述,对安娜的赞美其实再多一些也不嫌过分,她确实在中瑞两国民间文化交流上做出很大贡献,就个人力量而言,她的成绩已经非常了不起了。这些事情都是这些年我们看到并经历的,我想很多云南艺术家都不会觉得陌生,甚至会有一种久违了的熟悉。是的,很多时候,我们的生活太过匆忙,匆忙得没能够去细心体会,每当我们稍有回顾的时候,就会发现许多宝贵的事物就在身边,一点都不遥远。

2015年5月21日星期四

佩卡•梅勒戈德:对话与回想

2.和丽斌作品《幻灭.4》油画 240×180cm 2008年

和丽斌作品《幻灭.4》油画 240×180cm 2008年

11.和丽斌作品《逐日· 另一面》布面油画 300×190cm 2013年
和丽斌作品《逐日· 另一面》布面油画 300×190cm 2013年

7.和丽斌作品《幻灭·花火》布面油画 300×190cm 2013年
和丽斌作品《幻灭·花火》布面油画 300×190cm 2013年

对话与回想

文 / 佩卡•梅勒戈德(Pekka Mellergård 瑞典医学博士、TCG诺地卡文化中心创始人之一)

我并不知道和丽斌是否关心T.S.艾略特的诗歌,或他的绘画创作与T.S.艾略特的诗歌有何关联。自我少年时代就听说过T.S.艾略特,其最有名的诗歌《荒原》的意像很早就已渗入到我的脑海里。

说来也巧,偶然读到一位好友写的对和丽斌“荒原”绘画作品的解读令我大吃一惊。2008年10月的一个午后,通过他的引见,我走进了和丽斌的画室,我记得那一天的昆明雾气蒙蒙,阴沉的天空即将大雨来临,但这却意外的布置了一个完美的背景,与和丽斌的巨幅画布相配,介于黑与白之间厚重的颜料层堆积出的阴郁的氛围。

和丽斌话不多,但是,他的画作却在说话。我欣赏了其中的风景画,它们以某种方式与伟大的中国传统山水画相关联,但同时又远离了和丽斌深知的宁静而高雅的古典名作,除了他不想复制之外还另有新意。能拜访多位昆明的艺术家,并在工作室或画展上观看他们的作品,这让我感到喜悦和殊荣,也是一份特别的奖赏。我必须承认,在与和丽斌相处的这一、两个小时之后,他的绘画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作为我在中国体验过的最深刻的艺术经验之一。而且每当我看他最新的作品时,我就不由得想起那天的场景。

不过这次我在瑞典看到他发给我的数码图片时,我总觉得缺少了某种重要的东西,或许与作品的尺寸大小有关。当在作品图录中或在电脑屏幕上看安德里亚斯•古尔斯基或安塞姆•基弗的画作图片就不会产生这样的感觉。有人会说,对于所有的艺术而言都是真实的。不过,毕竟我是崇尚“自然的”, 经常本能地对人造之物产生一种消极之感,我不相信全部视觉的体验,所以不得不暂离,以便寻找真实或真理。在看电视时,有时足球比赛可能更令人愉悦,充满了逼真的细节。所以为了领会布吕赫尔绘画中所有的复杂部分,我庆幸可以利用打印或数字化的复制品。

而我深信,为了充分理解和丽斌的作品,我需要站在他的画布前。这些画大部分高近4米,很少有不到2.4米的作品。2008年10月的那个下午当我站在他的画作前,我就深深地被吸引了。我突然产生一种感觉,在他的很多作品中可以看到非常小的人物的身影,有时几乎是隐藏的,有时又以某种刻意的方式突显出来,在势不可挡的、黑暗的和充满冲突的环境中,这是一个看起来如此孤立和孤独的人,耷拉着两个肩膀,努力挣扎而不至于被裹挟进未知的黑暗中。似乎有一条小路通向某个地方,但在充满荆棘和荒芜的灌木丛中找到它却是那么的困难,那么它是未来的方向吗?一定是为了远离观众进入丛林的深处,走路的人没有回头,在他的前面横亘着巨大的山峰,似乎太高太陡以至于无法翻越。

我只看了其中的三幅画作,当时,除了黑与白,它们还点缀了其他的一些颜色,是那些具有细微差别的不同的灰色。这些画作比较压抑,甚至令人产生恐惧感。它们之中的两幅中出现了正在爆炸的精致、考究的汽车,爆炸的火焰用红色、橙色和黄色点缀出来,当汽车从陡峭的山腰上跌落下来时,看起来几乎像是司机企图自杀的效果。第三幅绘画中正在升起强烈的红色烟雾,似乎是从一座遥远的、燃烧的城市中冒出的。这些画作中的气氛几乎令人感到是世界末日,像是在世界的尽头毁灭性的大灾难将要爆发……

现在我坐在屏幕前欣赏和丽斌过去五年的绘画作品的图片,在这五年中他一直在延续创作 《荒原》系列,但其中的气氛已发生了改变。颜色丰富了:淡蓝色、绿色,甚至出现了一些花儿。我还不能肯定,这难道不正是流动着春天的一些希望吗?大火仍在燃烧,却有了些果树、还有其他生物,鸟儿正在招呼着同伴 – 尽管它们还是让我想到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的一部恐怖电影。依我看,一些画面中出现的万丈光芒,看起来更像黎明而非黄昏。

我反复回顾精彩的《逐日》组画中的《逐日. 另一面》,实际上我们在这里正在俯瞰似乎难以翻越的山脊,好像我们并非从飞机上俯视,而是从另一个、甚至更高的山峰俯视,同时,太阳正在冉冉升起。

我不禁怀疑,是否与五年前相比,艺术家看待世界的眼光有所不同了?也许就像T.S.艾略特本人一样,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让自己而走进了“荒原”世界而又觉醒?

如果这些新的绘画中蕴涵着更多的希望,那希望之中就没有任何陈腐。在其最近的新作《逐日. 光之舞》中,当那个小小的身影走进太阳时,伴随着来自太阳的令人欣慰的光线,另一种强烈的光线却来自将要爆发的火山的毁灭性的力量。也许小小的身影正徘徊在地狱之门,而非天堂之门……

我认为和丽斌属于那批喜欢诘问的中国年轻艺术家,很多当代人、包括前一代大多数成功的中国艺术家,他们不关心、或不敢关心:人类存在意味着什么?对生活是否有更深刻的意义?我们应该如何生活?不断询问此类问题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无论我们是否随身携带护照过往于中国、美国还是瑞典,至少不仅仅在我们技术消费型的社会中,即使扩展到其之外诘问的问题也越来越相似。

和丽斌是一个严肃的人,当然他也有幽默的一面,这是我很欣赏的。这从他的行为艺术作品中可以最清楚地表现出来,他经过脆弱的时刻和短暂的现在,与雄心勃勃的巨幅画面形成的对比中矗立,从现在开始在这个星球上可能仍然会屹立数百年。他的表现手法是创新型的,也包括严肃的主题,但完成的作品中他们几乎总是面带微笑,我认为 – 至少他们让我微笑,有时让我放声大笑。就像和丽斌正在做的行为:在世界旅行时收集不同国家的空气和记忆、口含河水清洗石桥、或通过耕种他自己的影子试图阻止时间一样,或他让植物在他身上自然生长、甚至长出他的身体之外一样。

我最喜欢的一件行为作品是他阐述时间与生命、自然与文明关系的《日瑟浩奕》,他在自然之中拣拾枯枝灌木插在自己的背上,沿着古河床向上游行走,最后像一棵大树一样种在正在修建的高速公路大桥上,这是多么艰难和痛苦(甚至枯燥得令人厌烦)的一幅完美的画面啊,这中间需要多么严密、细致的耐力和坚持!我知道,在昆明和中国之外的瑞典,和丽斌也有许多的欣赏者,我很高兴和丽斌的作品被中国和瑞典之外的许多观众所熟知,我衷心希望和丽斌的书籍和作品能够在斯堪的纳维亚(丹麦、芬兰、冰岛、挪威和瑞典等北欧五国)有更好的传播与推广途径,被更多的人群关注与喜爱。

17.和丽斌作品《日瑟浩奕》行为 2012年 丽江茨满村

和丽斌作品《日瑟浩奕》行为 2012年 丽江茨满村

2011北欧游记(1):玛瑞安娜伦德

map

mariannelund20

mariannelund17

经过28个小时十分疲惫的长途旅行,我和太太18号到达瑞典玛瑞安娜伦德,在这里进驻9天。2008年夏天我参加Folk08(人民08)艺术节的时候来过这里,这是一个只有1500人的小镇,夏天正值瑞典人出去旅行度假的时候,镇上基本就剩下老人、外国难民和一些为9月预备艺术活动的文化工作者。镇上非常安静,夜不闭户,自行车丢在街上也不上锁的,过几天回头再接着骑。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图书馆、艺术馆、档案馆、市场、油站、银行、邮局、教堂(3间),就是没有警察局。贯穿全镇的主干道是一条从瑞典南部通往首都斯德哥尔摩的马路,从这里匆忙经过的货车、房车川流不息。

安娜是一位诗人、艺术策划人、当地政府的艺术顾问。佩卡是一位享有盛誉的脑外科医生,厄勒布鲁神学院院长。这对夫妇对文化艺术方面有着共同的方向,他俩所到之处总能为当地赋予相当特别的“精神文明生活”之活力。当然,这二位的人格魅力那是非同小可,充满风度、魄力、谦卑、喜悦和创造力。他们在几年前搬来这座小镇,在这里把废弃的火车站和附近的一些房子买下来做成艺术空间。火车站一楼成了一间咖啡厅兼展示瑞典最早一代电视机收音机的博物馆,二楼用来接待客人,我们目前就住在二楼。

mariannelund18

安娜兴奋地跟我们说,他们不久前刚刚获得了一座老式教堂。我好奇多少钱,她说不要钱,怎么回事呢?这座老式小教堂基本没有什么人聚会了(见下图,摄于早晨4点),人们大多去了镇中心的两间大教堂。这里剩下几位老人,作为教产所有人,他们也没法运作下去,想到卖掉可以用于支持宣教,但又舍不得。于是问镇上的人谁要来继续运作这件教堂并牧养会众,没一个想接手的。不久安娜家女儿丽贝卡收到邮件,她想到她和她的伙伴们或许可以接过来,用来做成一个祷告中心。一些年轻人住进去,他们中间有护士、神学生、网站工程师、按摩师什么的,他们把这里做成一个开放的祷告中心,人们每天上班前和晚上可以来这里祷告,他们想通过这个空间与人们建立更紧密的联系,建立更贴近灵魂的人际关系,而非整天忙于工作,他们也要处理一些邻居们的各种生活难题……这个想法就这样获得了通过,她们无偿获得了一栋教堂。当然,如果有一天他们没法做下去了,他们可以自己卖掉,但款项仍须用于宣教事业。这样一栋老宅就在一群有异象的年轻人手中活过来了。要是在中国,会怎样呢?

mariannelund19

安娜甚至将一间铁路边的一间十五平方米的茅屋也改造成了艺术馆,这几乎是世界上最小的艺术空间之一,而我这次来就是为里面做作品,我是第十位受邀来这里做作品的艺术家。云南艺术家雷燕于今年2月曾在这里短暂进驻,用雪创作了一件浪漫的地景作品,这里有她的博客记录。我想其他艺术家大概和我一样,每天都在不断地观察、构思、尝试、又推翻各种方案,几乎每天都在焦虑中。呵呵。

不断地在房子里外转来转去,骑车在镇上和森林里找灵感。在有限的时间、材料和资源中根据一个特定空间和环境来创作“场域特定艺术”十分挑战艺术家的综合能力,而且要在很短时间内出一定的效果,这并非容易的事。前两天当地报纸记者来采访,问我要准备做什么,我说:“嘿嘿,这是一个秘密!”事实上我连个谱都没有。方案直到今天才稍微有点眉目,这在后面的日志中再单独讲吧。

除了让人不断深思和实践的艺术项目,文化交流也十分有趣,每顿饭上来自瑞典、荷兰和中国的年轻人就会在一起讨论一些非常有意思和争议的话题,比如同性恋、信仰、前卫艺术、社会制度、历史、童年生活、梦境……

最后,奇妙的生活体验更是必不可少的。昨下午,丽贝卡和安德里亚斯带我们去森林里采蘑菇,那种金黄色的蘑菇被称作蘑菇里的皇后,市场上基本买不到,买到了至少也是200克朗一斤,我们全副武装,就是要去寻那个宝贝。也正因为稀罕,在森林里艰难地走了两个多小时才找到一枚,于是我和太太摘了些野梅,太累,就先撤了。傍晚十分,他们竟然摘来了两篮子的皇后蘑菇,他们觉得我们那么远来一定要尝到这个不可。夜里,他们赶着做成了可口的蘑菇汤和三明治,饱享了一顿山珍极别的宵夜。

mariannelund15

mariannelund14

mariannelund13

mariannelund22

mariannelund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