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奥斯陆,返回瑞典

2008.6.30

Mariannelund的“FOLK08-地方与全球”艺术节开幕事项基本结束。早晨,天空又开始飘起小雨,每个人都在拥抱道别,各奔东西,一个一千二百人的小镇被一群艺术家和文化理想主义者吵醒,终于又归于没有噪音的日子。

五点二十。Pekka驾车,我和季师正在去奥斯陆的路上,天气无比的好,刚才一路见到Uddevalla的标识,在大桥上匆匆瞥见Uddevalla港口的轮船,烟囱般的造船厂,霎时间惆怅得很,想起去年在那里办展览、给人洗脚、和朋友们见面、在朋友家聚餐。只是平生最怕独自回到旧地,想起平凡的人和事,忘了觉得可惜,但说出来又显得娇气。

按一些中国艺术家的想法,瑞典在文化上就是个乡村,因为瑞典艺术对中国几乎没有任何影响,而它的邻居德国艺术则令中国艺术家感叹折服。德国英国法国意大利西班牙对艺术家来说简直是圣地,不少中国艺术家都视北欧为枯燥乏味之地,甚至觉得应该发配犯人到这里。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太有秩序,太没问题了,艺术家在本能上对这种没问题表现出极大的抗拒和焦虑。他们认为这里的生活似乎缺乏一种活力,无论酒神意志还是超人意志,因此这里的艺术大多在材料和形式感上追求上品,却在精神力度和文化指向上缺点什么。稀疏可见的那么几个让人能想起的天才,却都是蒙克、伯格曼之类深刻的病人。不过北欧的家具设计真的比他们的艺术好太多太多。

夜晚坐在奥斯陆海岸边喝鱼汤,十一点半了,天空跟中国早晨五点钟似的。聊起中国社会与艺术现实种种,感慨万分,愤怒、无奈、梦想、回忆、期盼……在海的另一边,是另一片可恨又可爱的大陆,和另一个统治者。回到饭店继续和季师激动地回忆十九年前那个充满历史豪迈感的夜晚,他为那个年代的学生们骄傲,为今天国民的冷漠、健忘而忧愁万分。彻夜未眠。

诺贝尔和平奖颁发地在奥斯陆:

奥斯陆 奥斯陆诺贝尔大厅

奥斯陆市政大楼,很冷酷还很纳粹,一楼有很多挪威早期带有强烈国家主义-民族主义的神话故事壁画:

奥斯陆市政厅 奥斯陆市政厅2
这里也有社会现实主义时期的浮雕

2008.7.1

再看挪威国家美术馆,再次深刻品味蒙克,大师的作品让人每次都能从画中看到不一样的内涵,无论是语言还是精神。

下午去Vestfossen艺术中心。今年Vestfossen美术馆的展览叫“Every Body Counts”。与身体有关,其中大量的是与性有关,囊括了许多欧洲大师级的作品。但我还是更喜欢去年的“Oh My God!”展。从欧洲当代艺术可以看到人们对身体/肉身的理解又回到了古希腊的哲学立场:即一个破碎的二元世界观,肉身与灵魂在我们身上决然割裂,肉身可耻丑陋充满引诱和罪恶,对性的解放即是对肉身的解放,显出一条无比释放的用下半身思考的不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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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读到耶稣论“不要为明天吃什么穿什么忧愁”时说:“身体不是比衣裳更漂亮吗?”如果身体/肉身与灵魂、身与心、行动与良知不能合为一体并自洽,那么肉身很多时候完全比不上衣裳,否则为何人们如此痴迷于服装,那么人模鬼样或人面兽心就只能是肉身的必然结局。我却没有在展览中看到任何一件作品对身体的理解能超越当下的文化困局。

vsetfossen3 vsetfossen-morten

再次访问Morten的超级工作室,可以开奥运会了。地下室停满了停尸车。

我和季师用我们的方式解读作品,笑死掉Morten

2008.7.2

回Mariannelund。途中观看岩壁画历史公园及其博物馆,所谓历史博物馆就是保留岩壁画的现场向世人展示,并且绿树成荫,是散步学习的好去处。博物馆非常有意思,多媒体剧场还原历史场景(声音、视频与小型景观结合)、在线史实查询、纪录片、各种船和工具的模型、部分劳作工具-文物、生殖崇拜的雕塑、岩壁画样品、岩壁画饰品,整个博物馆非常立体地展示出一段远古时期的历史来,看得瑞典有着非常好的博物馆教育传统。

岩壁画博物馆 岩壁画博物馆2

岩壁画博物馆3 岩壁画博物馆4

而这瑞典,原来是海。

把FOLK08的照片放到网站上,在这里

傍晚回到瑞典Mariannelund,Pekka开了整整一千多公里的车,很累了,所以也把笔记本忘在了奥斯陆,不管,先开瓶红酒坐在二楼阳台上享受夕阳,我问他要是找不回来了怎么办?作为一个校长兼脑外科专家兼学者而言,丢失笔记本意味着什么,我都替他焦急得很。他无所谓的样子却无奈地说,那就一切都玩儿完了呗!后来赶紧联系上奥斯陆,确定在Ernst办公室里。

晚餐时讨论到我的行为作品,观众的反应、反馈,人们的思考,但还是绕不过历史的广场。有人一直珍藏着那些血衣,我告诉他们说:“相信有一天……”,话未说完,竟然顿时哽住,心尖儿一酸,不自禁哽咽起来,难以控制住情绪,突然袭来的忧伤把欢乐的餐桌凝固,让一桌人都很尴尬,也心生怜悯,大家等了我两分钟调整过来,我继续说到:“那些bloodstained garment会进入历史博物馆的。”P拍拍我的肩头。

这一刻酸酸的滋味,我忽然体会到,我他妈的是一个中国人。

玛瑞安娜伦德日记(3):二手货与人骨

二手货

挪威艺术家Alfred Vaagsvold把大量二手衣物挂在一间房子上,目前正在进展中,最后会覆盖整个房顶。这些二手货是北欧人用过的衣物、床单、毛毯、毛巾等,男女老少皆有,这些二手货即将被发到发展中国家,进入二手市场或成为外贸货,其中一部分独具样式的衣物也会被很多年轻人看上。我发现天下所有二手货都有一股同样的消毒水气味。

Alfred采用二手衣物做的作品也以其他方式在多处展出过。虽然Mariannelund治安很好,这个小镇上没有保安甚至警察局。镇上居住着一些临时被瑞典政府为了疏导斯德哥尔摩等大城市人口密集而“发配”过来的外国人,比如巴基斯坦等亚洲人。我们刚布置好第二天就发现有好些衣物就被人取下来过,有的直接就不在了。Alfred说完全没问题,这也是作品的一部分,即使在挪威也是这样,他说:“都是外国人干的”(他们说外国人的时候跟中国人说外国人的时候心态完全不一样),我也是外国人,所以我也淘得几件。这件作品名叫“海啸”,与印尼海啸有关。

人骨

今天为挪威艺术家Morten Viskum布置作品,这是一组有关柬埔寨红色高棉时期的作品,Morten特意从柬埔寨运回几箱掩埋死者的泥沙,并一些死者衣物和老朽掉的人骨,还拍摄了许多死者骷髅摄影。当我打开沉甸甸的箱子时,心里一震,一根根老朽的人骨摆在眼前,不敢去碰。这里有许多是儿童的骨头,可就连儿童到后来也开始杀人,然后被其他儿童杀死……这件装置作品除了死者骨头和泥沙,还有部分史料,也包括一位重要的柬埔寨画家画的当时许多屠杀情景,他被认为是一位非常重要的能够描述当时历史真相的人。整件作品非常震撼,Morten的很多作品都在制造关于苦难记忆的场景。这堆柬埔寨人的骨头让我不禁想起在19年前的那场灾难……难过得欲哭无泪,无语到双腿发软的地步。人所能够犯的罪行,远远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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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蹊跷,在布置人骨的时候,一个人在阁楼里倒腾人骨,本来就有点背心凉飕飕,突然墙上的窗户竟然莫名其妙掉下来,狠狠地砸在我眼角上,幸而只是眼镜砸烂。那一刻,我还真怀疑是灵异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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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不熄灯


在曼谷机场的九个小时很崩溃,还好在某些地板砖下埋有电源,我就背着行李抱着笔记本坐在地板上耗时间,听音乐听噪音听到耳朵起茧,看电子书看到眼睛发麻,最后居然还剩四个小时。飞机上的食物吃得吐。

途中转火车

先到马尔默和杨汉松碰头,拜访Hyllie Park人民学院,参观儿童美术教育和不同文化群体的交融活动。之后直奔Mariannelund,这是一个只有1500人的小镇,安娜在这里买下了火车站和几栋老房子,作为TCG Nordica Gallery in Sweden的根据地,也就是十天后FOLK08-Local Global艺术节开幕的地方。很多大量的工作需要赶紧开始,开玩笑,8个展览同时开幕,还有其他表演项目!比“江湖”还狠!这里不像国内,需要劳动力的时候振臂一呼应者云集,这里我们都是男超人和女超人。

旅途中睡得很少,昨晚本计划很早睡,结果瑞典南部晚上9点半的天跟下午4点钟一样,我都不知道该睡还是不该睡,但又累得很,我睡觉的地方窗帘不遮光,还好带着遮眼罩,挨到差不多十点睡觉,早上4点多就醒了,发现天是亮的,又睡不着了,后来知道这天只是夜里一两点的时候暗下来过一次,都没彻底黑,怎么觉得是上帝忘了关灯一样。天不黑就总感觉应该起来工作。

通过google earth在镇上做了一些标识,各展览点及地图制作正在进行中。地图看这里

PS.我的blogbus在境外访问总是出问题,因为某些敏感词,在国内可以访问,在国外竟然半死,不得不自我阉割几篇文章。

玛瑞安娜伦德日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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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瑞典夏天不熄灯,早晨四点就起来开始工作,今天主要查看FOLK08文化交流项目各展览场地,推进一些具体的工作,比如整理各个活动资料、网站更新、制作地图、翻译、作出一些布展计划、落实些具体问题。安娜全家大大小小都在为这个项目奔波、工作。总体来看真正的布展还没有开始,因为很多作品还在海关那里,等着运过来。FOLK08是下周六28日开幕,就在火车站上举办。24日我去卡尔马城堡参加我们展览在那里25日的开幕式,之后又赶回Mariannelund,因为这个项目有太多事情需要做,而人又太少太少,其实只有那么几个安娜家的超人。

工作照 ,照片看上去很休闲,实际上忙得跟打仗似的。下面一副是深夜,天还微亮。

镇上有几间上世纪20年代的厂房Julles Mekaniska verkstad,是炼造各种铁器的地方,很多厚重简单易用的生产工具堆着满地,也挂满了墙面,现在几座厂房被封起来,装了摄像头,被当地人当作博物馆,就连国王也来这里参观。我们目前只能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乱七八糟的工具,像是生机勃勃的工厂一夜之间工人走光的景象,事实上也是如此,工厂主人就是一夜之间突然消失,然后再也没有人来打理,让我匪夷所思的是,这么一所在中国随处可见的厂房居然被当作了博物馆,留守在一座只有一千五百人的小镇,这所房间现被申请下来给一个艺术家做装置,但要到时候才能进去布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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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镇里有一片很安静惬意的森林,高大的灌木,镜面般的湖水和柔软的草地。28日这里也将做表演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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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_4620傍晚去展厅讨论布展方案,几个小时后发现大家都在使劲打哈欠,我觉得奇怪,外面才夕阳西下的样子,一看表才知道都晚上9点了。下图是我根据手表上的时间对照夕阳情景,我身体的影子由于夕照在地上拖得很长,手表显示北京时间19日凌晨2点45的样子,正从星期三翻到星期四,所以星期栏是空白,瑞典时间正直18日晚上8点45,这夕阳落得来劲了没等天黑又懒洋洋地爬起来,整夜地亮晃晃的,我又开始恐惧今晚如何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