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北欧游记(7)奥斯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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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周过去,奥斯陆看上去仍旧处于悲伤与惊恐之中。总理办公大楼被包裹得很得体,四围的街道仍旧被封锁,警员严加把守。周围许多商铺和楼房的玻璃都被木板盖住,它们全都被震碎了。很难想象爆炸的威力那么强烈,许多离爆炸挺远的玻璃幕墙像是被恶作剧般用石头砸碎,或者被子弹击中,留下放射状裂纹。周末,好些商铺都没开业,人们还是从很远的地方买来了新鲜的玫瑰献上,在爆炸案发生点的围栏上,街头和教堂。一些人站在封锁线附近观看,拍照,眉头紧锁,凝视。

那天早晨奥斯陆居然只有八摄氏度,头天还二十多度呢。雨一直下,仍有好些人站在那儿看。

大雨把皇宫门前的砂石冲到了卡尔·约翰斯大道上。走在皇宫门前,友人说,一天小朋友们在皇宫门前玩耍,正值老国王出来迎接外国政要。小朋友跟眼尖的记者一样冲上去问他:“听说国王的血是蓝色的,想问下你是不是。”老国王说:“嗯,我小时候也以为是这样,可后来有一次摔跤,发现我的血也是红色的。”小朋友将信将疑,又接连和老国王交流了几个问题,等到外国政要的确来了,就高高兴兴离开。

我们留意了一下皇宫的门卫,许多人在那儿与他合影,他也欣然接受邀请。还有之前经过的挪威外交部等政府大楼,不过就是路边一处普通的建筑,人们都往那儿经过,如果要去袭击皇室和其他政府大楼,实在是容易啊。我在北欧这段时间参加好些活动,发现常常连个安保都没看到,在离城老远的风景秀丽的田园,我想,要是有个突发事件,警察要多久才赶得过来呢。绝大部分时候,我这样的想法的确是多虑了。

但连环袭击案的确发生了,在这个秩序井然,有着以开放、平等、幸福指数最高著称的国度里。我问友人,新闻上说挪威法庭若以反人类罪起诉他,最多也才30年,这在中国人看来相当难以理解,杀死那么多人,竟然才30年!朋友说:“他们一定不会让他出来了,他们有办法的!”哦,我也将信将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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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到市中心的老教堂,外面堆满了玫瑰、蜡烛、毛绒玩具、照片,还有一些可能是死者生前喜欢的物品,甚至有人捐献了一辆崭新的捷安特自行车,上面裹满了玫瑰。来到这里献花的人络绎不绝,气氛仍旧有些凝重。

教堂里有个角落,人们在那里点燃蜡烛,祈祷,或者把祝福写在纸条上,贴在耶稣与十二门徒群雕的身上,别具戏剧感。我在写字条的角落坐下沉思许久,那儿只有两把椅子,身后排着长长的队,她们只是静静地等着,眼神里没有催促。我一边望着空白的纸片,一边望着耶稣和他的门徒,很难过,不知要如何写,写什么都显得无力,不写又觉得堵得慌。最后写下了这段话:

阳光下,邪恶如此爆发,又归于平静
如同历史书,或新闻的一角,又或几页
如山的玫瑰,如冰的忏悔,如蜗牛爬行
袮的灵在何处叹息,我们的灵就在何处惊醒
但愿。
(注:略经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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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在另一位朋友的办公室见到伦勃朗那张著名的“浪子回头”的仿真品,由于卢云的缘故,这张画在基督徒里的名气可能是所有艺术品里最高的之一,卢云的那本《浪子回头》可能也是世上最深入最长的一篇对一幅艺术品的阐释。读完后,可以这样说,绝大多数艺术评论家、史学家和博物馆导览都没认真欣赏过这幅画。卢云对这幅画和这个故事深邃的洞察力的确让人惊叹,他在这个故事中发现了我们每个人身上同时具备小儿子与大儿子的特质,渴望叛逆与归宿,充满冷漠与骄傲,当我们期待看到他人作为浪子回头时,我们是否又看到自己身上不接纳的狭隘,以及是否预备去做一位完全给予和接纳的父亲。有意思的是,那张画的下方摆着一尊雕塑,一只天使捧着盛满蓝色晶体的器皿,在那儿安详地仰望。这是挪威艺术家Elisabeth Helvin的作品。艺术家说:“你知道吗,那是人类苦难的泪水,被纪念在天上。”多么美的画面。

也许,泪水若不交给上帝,就是黑色的苦涩的,与其决绝咽下,不如将经历苦难的泪水装在圣洁的器皿里,它就变成了晶莹剔透的蓝色结晶,海水的味道。

* 2011-8-14夜写于厄勒布鲁前往斯德哥尔摩列车上
* 本文人体雕塑摄于奥斯陆维格朗雕塑公园

李爻的众生相

李爻石雕

李爻的众生相
文/罗 菲

当代消费主义的生存方式与享乐主义的价值体验并没有给当代都市人带来生命的平安与喜乐,反而愈加体会到当代都市生活中无以复加的孤独愁苦。铺天盖地的美容美发能够让人拥有柔美的肌肤丰硕的胸部,却无法修复人心深处的破碎,柔化石头般刚硬的灵魂,带来丰盛的生命祝福。在这个只会向物质主义撒娇的世态里,中国当代艺术在精神品质上呈现出普遍的虚无主义与犬儒主义,一面以反讽的姿态挑消费享乐主义眼中的刺,一面却不愿拿去自己眼中的梁木,以极具商品感诱惑感的材料与形象打造着更加昂贵的奢侈品,这一点我们可以留意雕塑家在媒材使用上,是如何滥用诸如汽车烤漆之类工业产品制造手法来打造光鲜斑斓的肌肤效果。而李爻的石像,却在这样的环境中给人一种突兀和沮丧,仿佛它们不属于这个世代,却又关乎更真实的我们。

李爻从未学过画画,在山东农村里听着西方先锋音乐过日子,写诗,写博客,画油画,凿石头。其中凿石头是他的最爱,凿石至今约莫五年,用的多是泰山山脉出产的石灰岩。李爻雕凿的石像,比例与真人像相仿,个个囫囵神气,五官奇异,竖眉鼓眼厚唇,貌似农夫,一尊一尊慢慢凿来,摆开,约三十余尊。李爻凿石并不以具体对象为参照,仅凭脑袋里的想象,在与石头较劲过程中获得一个推进雕凿的机会。对李爻而言,这样的过程简直如同上天的恩典,让他在凿石过程中安静下来,避开酒精与噩梦的引诱。

从李爻手里凿出来的一尊尊石像极具原始雕塑之生气,这一品质与当下流行的艺术工业化生产拉开巨大差距,打凿的痕迹赋予石像一种未完成感,相貌朴实敦厚奇异粗野,神情呈呆滞惊恐状,浑身的血气。也让人想到三星堆,复活节岛上的石像。需要澄清的是,李爻石像身上的原始气息并不是出于对原始雕塑样式的挪用 ——那种廉价的后现代方式,而完全是他本身的性情使然,一个执拗的山东农民对待石头的笨办法,一斧一锤地修炼,无意间底层农民的相貌与神情组成了鲜活的众生相。如同梵高谈到自己那幅以粗拙、遒劲的笔触刻画《吃土豆的人》时,他说:“我想强调,这些在灯下吃土豆的人,就是用他们这双伸向盘子的手挖掘土地的。因此,这幅作品描述的是体力劳动者,以及他们怎样老老实实地挣得自己的食物。”同样地,在李爻石像身上,就是那些我们十分熟悉的人的面孔(而不是其他物种),那些朴实得近乎丑陋的老老实实的农夫相,是如何睁大双眼期待着奇迹的发生、生命的转变、神灵的降临——眼睛睁得比土豆还大,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远方。这是一种原始宗教情结在人心中的反应,流露到脸上,那种举头三尺有神明的敬畏感,让人深知自己的卑微,如同石像中多少仰面、望眼欲穿的神情。但这种敬畏感也必然是一种恐惧感,神明神秘而不可知、不可测,犹如命运般玄奥,让人恐惧有余盼望不足,这种敬畏感无法带来个人内里的平安,只是出于对冥冥中灵魂刑罚的恐惧、当下自我贪欲的劝诫、人类共在关系的约束。除非神明亲自向人启示他是谁,亲自表明他爱世人,并且可以与人成为朋友。只是在这个尚未完成的公民社会里,这个民族国家的农民从未停止对公义、幸福的期盼,无论这种盼望是对皇恩、党恩、还是逝去的祖宗、或者神明。

这一切在李爻石像身上隐微地显露,朴实的他们在日常劳作中积累生活的教训,脸庞上清晰可见日常艰辛的痕迹与心灵疲惫的境况,还有对神明的敬畏,对幸福的期待,如果能更好,再说吧。这一切都斩钉截铁地凿在脸上,仿佛刚出土的幽远城邦的众生相。

那些凿出来的众生相,等候打磨的盼望。

2009/5/26 写于昆明梁源

采访李爻:打石头的恩赐

时间:2009年5月15日晚上9点半-11点
采访方式:QQ
采访对象:李爻

撒把盐 21:23:39
今年打了几件石头?

李爻 21:24:31
现在只完成5件,我以为早就六件了,结果总是有问题,调整了整整两个月

撒把盐 21:25:06
为何?

李爻 21:26:16
没有充足的时间确定最终的结果。总是被打断,我们总是心存侥幸嘛

撒把盐 21:26:46
还是头像?

李爻 21:27:06
对,我没钱做别的

撒把盐 21:27:45
你打石头以来一直是做头像是吧?

李爻 21:28:38
对,本来刚开始是为整体的做准备,结果一准备就是5年

撒把盐 21:30:19
整体是指什么?

李爻 21:31:05
整个的人体群雕

撒把盐 21:31:54
什么样的人体群雕?有没有想过?

李爻 21:33:26
我一般不在事前考虑具体形象。以前或许有挣扎,现在是是些平静的姿态

撒把盐 21:34:22
为什么是人体或头像,这些学院体系非常关注的方式,而你又没有受过艺术学院教育是吧?

李爻 21:36:33
我对人这个物种更感兴趣,这是我们能够接触到的最有意思的物种。我始终不明白那些人在学院里干什么。我们传统里的雕塑家,工匠没有几个人留下名字,也没学院

李爻 21:37:22
我不知道学院能给我什么,我想学到的东西都能自己找到

撒把盐 21:39:26
你说“对人这个物种更感兴趣”,是为何?你好像是以局外人的语气说这个

李爻 21:44:12
圣经上说,上帝按着自己的形象造人。佛经上说,性空缘起,一念而生万物,而人类的世界是兼容并蓄的世界,这个种类是难得而且容易成就的。“宗教”其实很多时候是教导我们从本身之外看到真理,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其实真理又在本性之中,不出去,我们就看不到。这很绕口
李爻 21:45:06
人没什么了不起嘛

撒把盐 21:45:30
所以你希望通过打造人像来接近人的本性

李爻 21:47:41
开始的时候是一种证明自己活着存在着的方式,工作使得我充分感受到自己,生命,生活的伟岸。人像也是对自身的探索,后来就变成一种表述了,再后来只是记录

撒把盐 21:48:15
记录什么?

李爻 21:48:22
更像是修行

撒把盐 21:48:44
因此打石头对你而言是从启蒙到修行?

李爻 21:49:36
一种更接近智慧的方法
我觉得打石头教给我一切
李爻 21:50:40
是的。我是被教育了

撒把盐 21:51:18
是因为打石头过程的艰难?还是什么

李爻 21:53:04
说实话,我并不认为艰难。反而觉得太轻易了,这种轻松有时候觉得是一种恩赐

撒把盐 21:53:49
轻易打造,还是轻易从中得到满足?

撒把盐 21:54:28
那是什么力量让你从中被教育,并且可以教给你一切?

李爻 21:55:57
当你觉得人生是一种恩赐的时候,人生所有的痛苦就只是体验而非折磨了。这个力量可以是生活本身,也可以是信仰,现在我不能确认
李爻 21:56:22
或许只是工作
李爻 21:56:38
我不知道,很小很大都可以

撒把盐 21:57:30
你是从打石头这个过程中参悟到这个道理的是吗?还是从生活本身

李爻 21:58:41
我的生活从前一塌糊涂,以往我是个无可救药的酒鬼

李爻 21:59:21
没有石头,很多人认为我早就腐烂了

撒把盐 22:00:25
打石头让你腐烂的过程放缓,成为白白的恩典

李爻 22:01:38
不是放缓,它在一点点清洗我的尘肺,我不想怀念过去,2008年12月之前我生活在地狱里

撒把盐 22:02:10
2008年12月发生了什么?

李爻 22:02:45
一个狂妄,骄横,目中无人,伴随酒精与噩梦的地狱
李爻 22:03:34
接触了一种教育方式

撒把盐 22:03:51
具体是什么?

李爻 22:05:46
有人叫宗教,有人叫信仰,我认为是正确的教育方法。我因此把从前自己已经形成的一切世界观全部颠覆了

撒把盐 22:06:20
以前的世界观是什么?现在的世界观是什么?

李爻 22:07:39
我想我们身上发生过同样的事情。是关于一个斗争的世界进化的世界,与平静温和爱的世界的变更
李爻 22:10:48
艺术总归是一个精神的生活,主要看这生活得诉求是在物质基础上的还是基于灵魂的

撒把盐 22:11:16
嗯,那你认为这个世界有神吗?神和世界是什么关系?

李爻 22:12:55
我们看到的大多数艺术品都是”器“是物质的,触动我们的有灵魂的力量。神?在我的理解里是天人吧?神与世界是一体

撒把盐 22:16:06
你认为世上可能没有神,只是有天人(与尼采说的超人有何区别?)。即使有,这个神也不会超越这个世界,自然本身就是终极的对象,是吗?

李爻 22:18:06
我想是,这是不同体系的问题

撒把盐 22:19:37
嗯。回到作品本身。我感觉你的石头头像有一种原始雕塑的朴实和张力,你在打造时有参考形象吗?

李爻 22:20:16
具体形象没有,我不打草稿

撒把盐 22:21:43
因为你的有些头像让我联想到三星堆或者其他古老的形象。

李爻 22:23:27
原始的雕塑有一种敬畏,像人类在那个时期的一样,并不是说现在没有了,在农村我们还是有传统的比如‘头顶三尺有神明。我想把这种敬畏找出来,并不是不存在了。我想是这个共同的敬畏,与信仰的联系吧

撒把盐 22:24:29
对石头的选择有讲究吗?是否容易找到你需要的石头?

李峰 22:25:40
我喜欢文艺复兴前的西方雕塑,像米开朗基罗以前的。我只用石灰岩,大多数用的泰山山脉出产的石灰岩,在北方,山东嘉祥与河北曲阳的石头都好,我也用过昆明西山的石头

撒把盐 22:26:47
那你每次购买一些石头回来堆在哪里?

李爻 22:27:19
堆在工作室外面,每次买五块,半年的

撒把盐 22:27:19
你有工作室?还是与居住的地方共同使用
撒把盐 22:28:08
据你的了解,北京还有其他人打石头吗?

李爻 22:29:34
现在我有个院子,两件房子,有客厅卧室厨房什么的,还有个书房,很奢侈了。北京有些石匠在打,有刻墓碑的,所谓的当代艺术家们,好象没有,大家都雇用工人,用机器了

撒把盐 22:30:00
那你的石头是否会有翻模出来好几个?还是都是唯一的?

李爻 22:31:34
我自己也复制不了,除非换材料,没意思。我不想复制,为了卖钱的事情没必要。
李爻 22:31:50
都是唯一的

撒把盐 22:32:11
那你喜欢的雕塑家有哪些?

李爻 22:34:18
比起米开朗基罗我似乎更加喜欢莫迪里阿尼,也许因为他离我们更近。大多数都是没有留下姓名的,比如你说的三星堆,还有大足云冈以及复活节岛,玛雅,非洲的一些

撒把盐 22:35:21
总的来说你喜欢原始味儿较浓的,而非当代气息

李爻 22:37:21
我不知道什么是当代气息,我觉得张晓刚画里的形象就挺原始的,当代的我更喜欢些杜尚,博伊斯之类的艺术家,我觉得他们都挺原始的

撒把盐 22:38:04
那你的头像各自都有不同的名字吗?

李爻 22:39:10
就是一个年份一个数字代表这件是哪年的第几件作品

撒把盐 22:39:41
你总共打了多少件石头了,记得吗?

李爻 22:40:55
二十八件完成的,三件半成品,一件在昆明,一件山东,一件正在做

撒把盐 22:41:25
几年了?

李爻 22:41:37
5年差不多

撒把盐 22:42:28
你自己怎样去评判那些头像的好坏?或者说你怎样推进?

李爻 22:44:56
有些自己挺喜欢,有些完成后别人特喜欢,反正作品都有自己的命运。我争取不太强势,而是按着事物的本来面目去推进,许多时候我只是一个工人

撒把盐 22:45:54
那你认为你的作品中有非常好的和不好的吗?以什么为标准

李爻 22:47:44
没有吧,我会不断的触摸那些突起,只到他们变得柔和

撒把盐 22:48:25
那差不多就这样了,你看还有社么要补充的吗?

李爻 22:49:51
我不想总结那些过程理论什么的,没有必要自己来界定些事物。也没什么补充,你想知道的都问完就行了

山东来的天鹅:李峰

李峰要为我们的新婚寄一床被子来,棉花是从他自家地里刚收来的,然后他老婆一针一线亲手为我们缝好,从山东农村寄过来。说实话,我是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没盖过一针一线缝起来的棉花被子了,那几乎是童年的味道与温暖。我清晰记得母亲花一个下午或者一整天的时间坐在床边,用很粗的针缝家里的几床被子,大概我在念小学,端着独凳,假装在旁边做作业。自从市场上有了一种”筒筒铺盖”之后,大概是没有多少城里人愿意花一下午甚至一整天的功夫来如此折腾如此奢侈的罢–瞧,那刚从地里收来的一朵朵棉花,似极了嫩稚可爱蜷缩一团的小婴孩!

李峰是他们山东农村的一介农夫,长相与打扮都泥土气,脾气较倔,但不务正业,不觉中操起诗歌、打起石头、抹起油画来,他听着时下最地道的先锋音乐,写着网络博客,他家藏有上千张的打口CD,他和国内一些知名诗人音乐人有密切往来。他住在山东的一个农村,四围是田地和荒坟,我是不知道他是怎么和那些东西扯上关系的,那明明是城里人的小资、愤世嫉俗、青春的荒废方式以及理想的巨大翅膀。他也因此成了他们村的精神贵族–不对,这里的描述应该是这样:上帝本就赐予他作为一名精神贵族,所以他本该如此去生存。

李峰曾把自己比作天鹅,一只有自知之明的天鹅,他不像别的天鹅那样呱呱呱地昂着脑袋向前冲,他懂得他是唯一的一只贵族天鹅,他也懂得洁身自好。当他去到一个适合的族群中的时候,他便在时间中显出他那从自家棉花地里生长出来的朴素独一而旺盛的魅力来。

这只天鹅目前去了上海,本是要去展示他的羽翼,只可惜东方明珠里的许多人都对这农家来的天鹅不屑,他们告诉他说:”你的羽毛应当这样长,你的嘴壳子应当那样长,你走路的时候屁股最好再翘一点,以便我们动物园的票房得以保证,更重要的是你今后的主人愿意花钱来欣赏并把你带回家。”……东方明珠的人们是不大懂得那从自家地里拾起来朵朵棉花并一针一线缝起来的被子,是最体贴最温暖最有人味儿的,他们习惯于超市里的被子,10公斤型,15公斤型,而不是 11.35公斤或者7.664公斤。他们希望闻到被子上有一股香水的味道,而不是泥土和手的味道。他们希望那个被子往被套里一塞,两手抓住两个角抖几抖,便可以赶紧睡个安稳觉去–明天还要上班哪!而不是花一下午时间坐在床边一针一线浪费生命,还有刺破娇嫩的指头的危险……

超市是要各从其类便于识别和查找,供人选好自己喜欢的东西就付款,赶紧用坏赶紧又回来的。超市绝不零售那种过于独特的商品,因为过于独特的商品无法摆上他们事先做好的标准货架上。

超市养不活一只贵族的天鹅!只是这贵族的天鹅生命力极其旺盛性情倔强,愿意离开贵族庄园到俗世里去拼打,尽管他也不屑于超市里那些等候品尝的烤鹅,但他却有改变这一切的勇气与能力,靠着他不凡的贵族气息和实践精神。他告诉我说,艺术如果需要坚持的话,那还做什么艺术!……只要上帝敢看,我他妈就敢 做!

末了,需要说明,是昨近深夜接到李峰从上海默默家打来的电话的,聊了许多,看到这样一只山东天鹅的真诚与倔强,世上已经不多了。出于感激与纪念,床头书写此文,累了,睡去,今早爬起继续,写就此文,谨表谢意。

2006年2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