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自媒体时代的圣餐

一顿自媒体时代的圣餐——有关信王军的《回归》

文:罗菲

1

昆明已经下了一整天的雨,南方屋里比北方冷多了。

信王军从北京回到昆明,在苔画廊的一间工作室实施行为计划“回归”。他和摄影师在小屋的沙发上坐着,围着一个小火炉,火炉上暖着一壶茶。屋子里弥漫着强烈的烟味和炭烧的味道。

墙上有一幅油画,他昨天刚画的,是一根静静燃烧的蜡烛。还有另一张素描,是他来昆明之前画的,画的小屋里一个人蜷缩在床垫上。

称台上空无一物,数据显示为0.0kg。他每天时不时在上面测体重,观察和记录整个身体的变化。但更多时候,那是访客来拜访他时可以临时坐下的地方,合影的平台。称台一旁摆着整整齐齐一排矿泉水瓶子,一半是他过去几天的尿液,一半是干净水。他给我看这几天在屋子里产生的生活垃圾,都分别入袋,还有每天持续产生的香灰。

尽管这段时间他只能呆在这间屋子里,但前两天晚上,他在微信运动上的排名成为很多人朋友圈里的第一名,两万五千多步,就是在这里来回踱步走出来的。

他还在他最重要的自媒体平台“前线”上发布了几篇文章,做推广,那里有二十五万读者在世界各地等着他。

我和他一起烤火,听他讲在北京创业的故事,做798行为艺术节,创立“前线”,收集和翻译世界顶级艺术家资料库,在云南和山东创办先生书院。

他思维敏捷,清楚自己的规划和目标,清楚自己和整个世界的关系,清楚人们下一秒会需要什么。

他胡子稍微有点长了,体重减少了2.5公斤……这是信王军在这间屋子里禁食的第五天。

2

信王军决定把自己关在这间屋里近一个月,从2017年12月30日到2018年1月20日,全程禁食,只喝水。但他可以在手机上保持和人联系,活跃在各个群。人们也可以来看他,和他聊天。他把这个计划称作“回归”,为了“找回曾经的自己”,顺便“减肥”。

十年前,他那时叫王军,从云艺毕业离开昆明去到北京发展。这十年,他从第一代网红“人民币哥”发展成为“信王军”、“前线君”、“先生”……他经历了从纸媒迅速迈入进入互联网2.0时代和今天的自媒体时代的大跃进,并且还成为这个时代的弄潮儿。至少在艺术界,一个艺术号拥有二十五万订阅量,无数篇10万+的阅读量,这几乎是个奇迹。经过这十年的磨砺,他现在能清楚定位每篇文章在全国或特定区域传播的影响力,他能精准嗅到新闻的爆发点,他通过自媒体制造微妙的人际关系。即使现在他正把自己困在一间昆明的屋子里,足不出户,他仍在制造信息流,还把人们邀请进去。他坐在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指头联系着怎样的世界。我是说我们每一个人。

带手机还是不带手机,在这个时代是“TO BE OR NOT TO BE”级别的问题。生存还是毁灭?当然,今天的人压根儿不会考虑“不带手机”这个选项,甚至作为安全理由绝不让其发生,因为那意味着一种不详的毁灭感,哪怕一分钟也不行。

这也是我最初听闻信王军要做这件作品时问他的问题,禁食没问题,你带手机还是不带?

3

作为拥有自媒体人格的艺术家,信王军显然不是那种卡夫卡式的悲情的饥饿艺术家,也不是谢德庆式的自绝于现实的极端行为艺术家。信王军看重与人的交流,他善于制造各种刷屏事件,善于把握时机,营造良好的交互体验,并制造牵挂。

牵挂,是信王军诸多艺术作品和各个项目里的基本情感,从那个与城管对峙的人民币哥、严冬里的雪人、山顶上的绿人,到在乡村为留守儿童发起先生书院,到通过前线平台给读者邮寄惊喜,再到正在进行的禁食计划,他总是懂得让身边的人牵挂着某个地方、某个人,让人们对某个梦想抱有期待。这也是作为艺术家的自媒体人信王军和其他人的区别,他用艺术来撬动媒体化的、物化的人际关系。

信王军的艺术不是观念主义,而是行动主义,他以艺术的能量来调节日常氛围,使人们感受到一种真切的关系。作为自媒体人和艺术家,信王军善于把人的关系与其社会脉络作为创作的出发点,通过作品来描述、制造、诱发人际关系,这也正是典型的具有关系美学品格的艺术。自媒体是他艺术实践的方法,关系是他的出发点,也是结果,而他自身成为了社会中介。

在这件仍在进行的“回归”计划中,信王军一边在小屋里让自己挨饿,一边用信息喂饱这个时代饥饿的围观群众。艺术家的肉身转换成了无尽的信息,俨如一顿自媒体时代的圣餐。

2018年1月4日

只剩下傍晚的殷蓝如期而至

罗菲行为《Treaty》
罗菲行为《Treaty》2017

画家夏华的先生欧文是音乐发烧友,家里有全挪威唯一的一对美国人造的顶级手工音响,它们比人还高,像两座哥特教堂一样耸立在客厅。欧文就像祭司一样主持着一场音乐弥撒,给客人播放不同类型的唱片。唱片机针头在唱片上摩擦的声音让你知道这一刻是真实的,像品酒时嘴唇碰到酒杯。沙发正中间是唯一绝佳的位置,我们换着座位轮流听,就像轮流领受圣餐。

我们一起听科恩,从科恩40岁时候唱“我的吉普赛老婆呀你在哪里”,听到他82岁在最后一张唱片里深沉地告别“哈内里——哈内里——我已经准备好了,我的主……”欧文说:“你们在座的,谁八十多岁时候声音还那么好听,我给你们跪下。”我们都爱科恩,爱他的声音,爱他特有的忧伤与优雅,还有这位犹太老人与上帝的爱情。

这天是复活节假期前的最后几个小时,奥斯陆下着密集的小雪,所有人都赶回家去和家人团聚了,或者去挪威北部的山里滑雪,去南欧街头参加游行庆祝。奥斯陆街头一片萧条,没有人做生意,没有人喝咖啡,只有美术馆还排着长队。巴士、地铁的时刻表、路线、出站口全都乱套了,只剩下傍晚天空的殷蓝如期而至。

在一顿火锅聚餐的尾声,欧文说:“今天真是够混搭的:复活节居然下雪,在奥斯陆吃重庆火锅,还配深海鱼,还有红酒配酸奶,我觉得我们还需要一场行为表演……”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强调这真是一场非常奇怪的混搭。但我想这也是邀请。

雨和雪一直在下,地板结了薄冰。这一刻的光线十分迷人,所有颜色都褪去了,树枝也弥漫着那种自信而沉稳的殷蓝色,一种消瞬即逝的灵光。

我说我给大家做个行为吧,献给科恩,献给夏华和欧文。让我们先听一遍科恩最后那张专辑里的《契约》(Treaty),这首歌科恩写了20年,深情而灰暗的小曲。

“我眼见你化清水作美酒,也眼见你变美酒回清水……”科恩这样开头,那是耶稣行的第一个神迹,在迦拿的婚宴上。对,也是一场宴席。

麻烦再帮我加点酒,我跟欧文说。

一遍音乐放完,我抬着一杯红酒,推开玻璃门,赤脚走到露台上,身体不由控制地颤抖。我把红酒举杯到眼前,尽可能慢地将酒洒在我的双脚上,一滴一滴地来,抖动太厉害,也会洒下一片。太冷了,脚掌都非常紧张,有时会互相搓。红酒洒在脚上的时候,心理上甚至会感觉稍微暖和一点。

空气凝重,主人和客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眼里只有这一杯血红的酒和一直紧张的双脚。红酒和雨雪洒落在脚背上,是水变成了酒还是酒变成了水?身体控制不住地抖动。

空酒杯,我矗立着抬了一阵。行为结束。地板上留下一滩猩红色的液体。

进屋里,朋友们送上毛巾和外衣。我留意到欧文脸颊上挂着泪。

天色进入更加深刻的殷蓝,灵光已经散去,庆幸作品已经完成。献给夏华和欧文,还有天堂里的科恩。

2017-4-14 于奥斯陆

只剩下傍晚的殷蓝如期而至

画家夏华的先生欧文是音乐发烧友,家里有全挪威唯一的一对美国人造的顶级手工音响,它们比人还高,像两座哥特教堂一样耸立在客厅。欧文就像祭司一样主持着一场音乐弥撒,给客人播放不同类型的唱片。唱片机针头在唱片上摩擦的声音让你知道这一刻是真实的。沙发正中间是唯一绝佳的位置,我们换着座位轮流听,就像轮流领受圣餐。

我们一起听科恩,从科恩40岁时候唱“我的吉普赛老婆呀你在哪里”,听到他82岁在最后一张唱片里深沉地告别“哈内里——哈内里——我已经准备好了,我的主……”欧文说:“你们在座的,谁八十多岁时候声音还那么好听,我给你们跪下。”我们都爱科恩,爱他的声音,爱他特有的忧伤与优雅,还有这位犹太老人与上帝的爱情。

这天是复活节假期前的最后几个小时,奥斯陆下着密集的小雪,所有人都赶回家去和家人团聚了,或者去挪威北部的山里滑雪,去南欧街头参加游行庆祝。奥斯陆街头一片萧条,没有人做生意,没有人喝咖啡,只有美术馆还排着长队。巴士、地铁的时刻表、路线、出站口全都乱套了,只剩下傍晚天空的殷蓝如期而至。

在火锅聚餐的尾声,欧文说:“今天真是够混搭的:复活节居然下雪,在奥斯陆吃重庆火锅,还配深海鱼,还有红酒配酸奶,我觉得我们还需要一场行为表演……”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强调这真是一场非常奇怪的混搭。但我想这也是邀请。

雨和雪一直在下,露台地板结了薄冰。这一刻的光线十分迷人,所有颜色都褪去了,树枝也弥漫着那种自信而沉稳的殷蓝色,和一种消瞬即逝的灵光。

我说我给大家做个行为吧,献给科恩,献给夏华和欧文。让我们先听一遍科恩最后那张专辑里的《契约》(Treaty),这首歌科恩写了20年,深情而灰暗的小曲。

“我眼见你化清水作美酒,也眼见你变美酒回清水……”科恩这样开头,那是耶稣行的第一个神迹,在迦拿的婚宴上。对,也是一场宴席。

麻烦再帮我加点酒,我跟欧文说。

一遍音乐放完,我抬着一杯红酒,推开玻璃门,赤脚走到露台上,身体不由控制地颤抖。

我把红酒举杯到眼前,很慢很慢地把酒滴洒在我的双脚上,流淌到雪水中。一滴一滴地来,抖动太厉害,也会洒下一片。太冷了,脚掌都非常紧张,它们开始互相搓。酒洒在脚上的时候,心理甚至会感觉稍微暖和一点,一种莫名的安慰。

空气凝重,主人和客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眼里只有这一杯血红的酒和一直紧张的双脚。红酒和雨雪洒落在脚背上,在脚掌下交融,是水变成了酒,还是酒变成了水?手不住地颤抖。

空酒杯,我矗立着抬了一阵。行为结束。地板上留下一滩粉红色的液体。

进屋里,朋友们送上毛巾和外衣。我看到欧文哭了。

天色进入更加深刻的殷蓝,似乎灵光已经散去,庆幸作品已经完成。把它献给夏华和欧文,还有天堂里的科恩。

2017-4-14 于奥斯陆

有关作品现场请访问http://www.luofei.org/performances-in-norw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