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难来临时我们能做什么?

当一个社会,每个人都在滑向彼此仇恨、竞争、冷漠的深渊时,绝大多数都感到无能为力,一种无形的力量催逼人们不断地跳进去,就像一堆人都跳进了深不可测的水管,底下只是如山的骨头和一把把骨头搭成的椅子。你拉我扯,争先恐后,焦虑不安,仿佛狂欢与噩梦的混搭。

心里念着,总会有人来收场,但不是我——应该是修筑水管的那个人。

当我读完《密室》之后,就想到这么一个问题——苦难来临时我们能做什么?多么大的题目,似乎可以列出一个单子,但柯丽•邓•波姆一家的真实故事让我看到的是希望,而不是办法。

这不是一个关于如何脱离苦难的故事,或者英雄气概的传说,而是人类活在苦难中的史诗,以及上帝如何在苦难中掌权的信仰,借此我们仍然可以彼此帮助、鼓励、安慰和相爱,在苦难中也能感恩和得胜。

特别留意到波姆一家父母的信仰生活如何影响孩子。父亲是一名钟表匠,一位能在修理精密钟表时赞叹上帝创造宇宙奇妙运转的老人,家里的牧师,早餐后领大家查经祈祷。他总能在孩子遇到困惑和沮丧时,说出十分智慧和安慰的话语。比如柯丽第一次看到死亡的犹太婴孩时,父亲打比喻说:“柯丽,当你跟爸爸到阿姆斯特丹去的时候,爸爸什么时候把车票交给你呢?”柯丽想了一会儿说:“当然是我们上火车之前嘛”,于是父亲说:“我们那位满有智慧的天父,他知道我们什么时候需要什么东西,不要跑到他前头去!当时候到了,我们当中有些人必须去世,那时你就会在心中及时找到你所需要的力量!”他也在柯丽谈恋爱受挫折时,引导她把人的爱引到上帝的爱那里。母亲善于安慰和鼓励邻里,几乎全城的人都认识她,常常带着孩子去探访城里那些有需要的人。柯丽特别花了一些精力来回顾二战之前的生活,就是父母对她们几姐妹的影响。这样的家庭品格,注定他们能从后来蔑视犹太人的纳粹文化中脱离出来。忠于神给他们的呼召,去帮助有需要的人。

后来在集中营里,她们也不断学习从注视苦难、仇恨、自私,转移到注视耶稣身上,这或许正是我们今天需要操练的——从注视绝望到注视希望,从注视苦难到注视耶稣。她们看到集中营里人们的自私后说:“如果人能够被教会了去恨人,他们也必能被教会去爱人!你我必须去教她们爱人,不管要花多么长的时间……”一个集中营里有这样两姐妹,足以改变整个环境的绝望和冷漠的气氛,如果一个社区、一个单位、一个社会也多一些有如此信念的家庭和群体,就足以改变我们的环境,让通向自私和死亡的水管变成通向爱和希望。

每一个时代,绝望都像一个骑着哈雷摩托张扬叛逆的街头少年,它希望我们不断注视它,它每天都在制造新闻和肥皂剧,地沟油、毒奶粉、冷血、仇恨、报复、虚伪、灾难……它总在吸引我们每天的注意力,让我们陷在恐惧不安里,并迷恋于此。

而希望却不像电影海报上夺目的红日那么具有标志性和新闻价值,有时希望的画面并不在眼前,而是在心里。就像上帝给柯丽的异象,先是预兆到她们家为救助犹太人被关进集中营,之后是为曾经被关进集中营的人们建立收容所,医治那些备受创伤的身体和心灵。这两次特别的呼召使得苦难作为人所惧怕的境况被超越,因为死亡被仁爱和真理赋予了意义。

其实,世界的表象,就是我们所看见的生活,总是绝望的,一天比一天更可怕。而另一种生活,是我们与上帝同在的生活,那一层关系让我们一天新似一天。

=================================

以下是有关《密室》的书介(摘自陶土阅读):

医治二战后心灵裂痕的希望之作
影响几代基督徒的生命故事
柯丽·邓·波姆(Corrie Ten Boom)著 周天和 译

《密室》(新世界出版社2010年1月版)讲述了荷兰一家人的在二战期间的真实故事,由柯丽•邓•波姆(又译彭柯丽,1892-1983年)根据其亲身经历,与约翰•谢里尔及伊丽莎白•谢里尔夫妇合作完成。本书与安妮•弗兰克的《安妮日记》、托马斯•肯尼利的《辛德勒的名单》齐名,是20世纪反映世界反法西斯运动的三大著作之一。
柯丽•邓•波姆,生长于荷兰哈林市的一个基督教家庭,是一名普通的钟表匠。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荷兰沦陷,许多犹太人受到肆无忌惮的迫害、抓捕、转移和屠杀。柯丽和她的家人以及其他荷兰地下工作者一起,帮助、收容、转移了大量无处容身的犹太人,并因此被送入了纳粹的集中营。她的父亲和大姐都死在集中营里。

战后,幸存下来的柯丽,四处传讲她和她的姐姐在集中营里学到的关于神的宝贵信息:耶稣能将失败转变成荣耀。许多在战争中受创的荷兰人、美国人,甚至那些曾经迫害过她的德国人,因着她的故事得到了安慰,也重建了生活的信心,再次找到了希望和爱。

《密室》所记载的不仅仅是柯丽一个人或她一家人的生命经历,更是上帝在那个惨无人道的时代依然掌权的见证。他们的故事不仅关乎正义和帮助,也关乎爱和饶恕;他们的经历是登山宝训的真实生活版。柯丽一家人在每天平常、琐碎的生活中活出非常、完全的生命,在危险和困难中甘愿为义受逼迫,实践着耶稣关于尽心尽意尽力地爱神、爱人、为朋友舍己乃至爱仇敌的诫命。

美国大布道家葛培理牧师因此将柯丽与希伯来书中那些“本是世界不配有”的信心伟人并列,称她的幸存乃是上帝给世界的礼物,“因为她爱耶稣,因为她肯为十字架的缘故完全地献上自己,她才能行过人类最污秽的一章历史,将饶恕的真义彰显给世人看”。

1971年,英文版《密室》问世后,销量迅速超过200万本;1975年,由柯丽•邓•波姆这本自传改编的同名电影全球发行。柯丽曾荣获荷兰女王授予的爵士封号,并获得了以色列授予的国家正义奖。1983年,柯丽在她91岁生日当天,在美国去世。

四十年来,柯丽•邓•波姆这部史诗性的作品一直广为流传,影响了西方的几代基督徒。

2011北欧游记(7)奥斯陆

oslo03

三周过去,奥斯陆看上去仍旧处于悲伤与惊恐之中。总理办公大楼被包裹得很得体,四围的街道仍旧被封锁,警员严加把守。周围许多商铺和楼房的玻璃都被木板盖住,它们全都被震碎了。很难想象爆炸的威力那么强烈,许多离爆炸挺远的玻璃幕墙像是被恶作剧般用石头砸碎,或者被子弹击中,留下放射状裂纹。周末,好些商铺都没开业,人们还是从很远的地方买来了新鲜的玫瑰献上,在爆炸案发生点的围栏上,街头和教堂。一些人站在封锁线附近观看,拍照,眉头紧锁,凝视。

那天早晨奥斯陆居然只有八摄氏度,头天还二十多度呢。雨一直下,仍有好些人站在那儿看。

大雨把皇宫门前的砂石冲到了卡尔·约翰斯大道上。走在皇宫门前,友人说,一天小朋友们在皇宫门前玩耍,正值老国王出来迎接外国政要。小朋友跟眼尖的记者一样冲上去问他:“听说国王的血是蓝色的,想问下你是不是。”老国王说:“嗯,我小时候也以为是这样,可后来有一次摔跤,发现我的血也是红色的。”小朋友将信将疑,又接连和老国王交流了几个问题,等到外国政要的确来了,就高高兴兴离开。

我们留意了一下皇宫的门卫,许多人在那儿与他合影,他也欣然接受邀请。还有之前经过的挪威外交部等政府大楼,不过就是路边一处普通的建筑,人们都往那儿经过,如果要去袭击皇室和其他政府大楼,实在是容易啊。我在北欧这段时间参加好些活动,发现常常连个安保都没看到,在离城老远的风景秀丽的田园,我想,要是有个突发事件,警察要多久才赶得过来呢。绝大部分时候,我这样的想法的确是多虑了。

但连环袭击案的确发生了,在这个秩序井然,有着以开放、平等、幸福指数最高著称的国度里。我问友人,新闻上说挪威法庭若以反人类罪起诉他,最多也才30年,这在中国人看来相当难以理解,杀死那么多人,竟然才30年!朋友说:“他们一定不会让他出来了,他们有办法的!”哦,我也将信将疑。

oslo01

oslo05

oslo02

我们走到市中心的老教堂,外面堆满了玫瑰、蜡烛、毛绒玩具、照片,还有一些可能是死者生前喜欢的物品,甚至有人捐献了一辆崭新的捷安特自行车,上面裹满了玫瑰。来到这里献花的人络绎不绝,气氛仍旧有些凝重。

教堂里有个角落,人们在那里点燃蜡烛,祈祷,或者把祝福写在纸条上,贴在耶稣与十二门徒群雕的身上,别具戏剧感。我在写字条的角落坐下沉思许久,那儿只有两把椅子,身后排着长长的队,她们只是静静地等着,眼神里没有催促。我一边望着空白的纸片,一边望着耶稣和他的门徒,很难过,不知要如何写,写什么都显得无力,不写又觉得堵得慌。最后写下了这段话:

阳光下,邪恶如此爆发,又归于平静
如同历史书,或新闻的一角,又或几页
如山的玫瑰,如冰的忏悔,如蜗牛爬行
袮的灵在何处叹息,我们的灵就在何处惊醒
但愿。
(注:略经修改)

oslo04

有一天,在另一位朋友的办公室见到伦勃朗那张著名的“浪子回头”的仿真品,由于卢云的缘故,这张画在基督徒里的名气可能是所有艺术品里最高的之一,卢云的那本《浪子回头》可能也是世上最深入最长的一篇对一幅艺术品的阐释。读完后,可以这样说,绝大多数艺术评论家、史学家和博物馆导览都没认真欣赏过这幅画。卢云对这幅画和这个故事深邃的洞察力的确让人惊叹,他在这个故事中发现了我们每个人身上同时具备小儿子与大儿子的特质,渴望叛逆与归宿,充满冷漠与骄傲,当我们期待看到他人作为浪子回头时,我们是否又看到自己身上不接纳的狭隘,以及是否预备去做一位完全给予和接纳的父亲。有意思的是,那张画的下方摆着一尊雕塑,一只天使捧着盛满蓝色晶体的器皿,在那儿安详地仰望。这是挪威艺术家Elisabeth Helvin的作品。艺术家说:“你知道吗,那是人类苦难的泪水,被纪念在天上。”多么美的画面。

也许,泪水若不交给上帝,就是黑色的苦涩的,与其决绝咽下,不如将经历苦难的泪水装在圣洁的器皿里,它就变成了晶莹剔透的蓝色结晶,海水的味道。

* 2011-8-14夜写于厄勒布鲁前往斯德哥尔摩列车上
* 本文人体雕塑摄于奥斯陆维格朗雕塑公园

一篇访谈

1,你为何选择昆明这个城市作为你的创作根据地?
我的创作根据地不在昆明,而是在我心。
不是我选择了留在昆明,而是在没有选择的时候,我只能欣然在此地耕耘。

2,为什么你选择行为艺术,怎么接触上这种艺术形式的,你想通过它到达什么目的?
一开始仅仅因为它很直接很尖锐,可以捅破现实虚伪的马甲。
当你开始了解现代艺术史,就不可能不知道这种艺术形式。

3,你心中的创作根据地应该是什么样?
自由、包容、充满热诚和想象力

4,诺地卡是怎么经营的,名声和经济的收益如何,今后怎么样发展。
非营利文化艺术机构。
名声得去问艺术家和观众。
今后也一如既往地实践我们的意象:以多元艺术形态激起对人类价值的反思。

5,从你的一些文章当中我发现你对昆明的城市文明(例如都市人的价值观,都市人的生活方式等等)不是很满意的,这对于你的创作有什么意义。
请列出具体不满意的例子。如果你很满意,请谈谈对于你的生活有什么意义。

6,你认为云南人有一种质朴、散漫、忠于生活状态的人文品格,这种人文品格和乡土艺术的发展有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如果有,是种怎样的联系?
这可以是一篇博士论文,无从三言两语谈到其必然性。但如果你去过乡下,就明白了。

7,你创作的一些作品或是你在评论文章中提及到的很多作品都带有悲伤或是恐惧等比较刺激人的一类元素(例如死亡等),为什么你欣赏这一类的作品?
我不知道哪些是不刺激人的元素(例如活着?)
如果悲伤、恐惧、死亡等事情可以叫我们忽略不计,那我们作为人存活的意义在哪里?
人们“欣赏”苦难,是因为人们既恐惧又满怀期盼了解其中的含义,具体详情可以去问那些排队买票看《唐山大地震》的人们。

8,你创作的作品或是你在评论文章中提及到的作品以人和社会为主体的比较多,你希望艺术能带给人们什么,改变什么?
一切真实的,可敬的,公义的,纯洁的,可爱的,有美名的,有美德的,都值得称赞……。以此激起人们去触摸真实的生命与灵魂,而非粉饰过后的现实。

9,通过你的文章我了解到你认为现在的本土艺术是处于一个振兴阶段,那么你在其过程中扮演或是希望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我好像没有写过本土艺术处于“振兴阶段”。
我扮演服务者的角色,帮人筹备展览、打电话、编辑资料、挂画、设计海报、贴标签、导览、写作、邀请、联络、清扫空间等等。

10,“江湖”实验艺术虽然已经终止,但是就这最近的三年而言,它对整个艺术和艺术家群体有没有产生过更多积极影响,有没有生出一个“后江湖”。
可能让人们更期待那种放松的、立体的、可以相互交流的、跨界的、带来更多惊喜的现场,而不是死气沉沉的陈列馆。至于更多影响,还需要时间来检验。
“后江湖”?!请你谈谈这是什么?

诗一首:转场

转场

枯寂的喉咙
颠沛流离
泪痕划过坍塌的墙

屏幕里的苦难一桩接一桩
我像坐在没头没尾的过山车上
止不住的好奇,切身的恐惧
一头猛烈摆尾的怪物从天上摔下

而另一座城里
医治伤痛的树叶
从城墙缝隙伸出
映入孩子们的瞳仁
生命水的河流从宝座上涓涓流出

2010年4月19日

秘密的阳光:电影《密阳》

昨晚刚看完电影《密阳》,感慨颇多,也憋得难受,我不是要从电影里得到廉价的宗教答案,而是要看见导演对生命的盼望,如何从死荫的幽谷走向青草地。本来,导演差一点点就可以成为东方式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结果最终只是韩国版的《活着》,或者宗教版的《活着》。

其实很多人都在生活的磨砺中学会了一种基本的人生哲学,我们今天接受阳光照耀,接受艰辛的现实,接受我讨厌的人,不是因为我们认识了生命和爱的源头,明白到自己和生命的价值,而是学会了不再折磨自己,从自怜走向自我关怀。对宗教也不抱有天真的信任,因为,就连一个39岁的混混也比一个伪善的牧师更懂得不要侵占女色,更懂得与受苦的人同在,而不是急于完成宗教仪式般的祷告,牧师和教会里前来关怀申爱的弟兄姐妹如同约伯受苦时来的三个朋友,他们不要听约伯(申爱)内心真实的痛苦和挣扎,却要急于给出正确答案。她曾经第一次到教会释然痛哭被牧师按手医治的经历如同南柯一梦。于是,宽恕与重生的契机转眼间成为报复与苦毒的深渊。所以,灵恩派的医治布道会虽然阵仗很大,看上去很有果效,软弱恍惚的人骤然间神采飞扬喜乐而平安,但没有人能够几个月几年一辈子每时每刻都保持那种所谓“被圣灵充满”的亢奋,真正被圣灵充满的生命,是救赎伴着重生,医治伴着赞美,护理伴着新生命的日常见证,且要持续地医治和护理,这就要借着教会牧职的工作,有牧师有弟兄姐妹持续性地聆听、关怀和同在。而影片中,与申爱同在的,只有混混宗灿。

这也带来信仰生活的反思,如果我们的信仰只是依托在教会,依托在弟兄姐妹或牧师,却不愿意直面神、与耶稣基督联合,那么信仰就必然世俗化,就必然在疑问与苦难中被颠覆。同样,一个完全世俗化的教会也必然在信徒的疑问与苦难中被遗弃,放在阳光下,如同一个肮脏的角落。相反,如果一个人只愿意与上帝有关系,善于独处,却没有教会生活,没有在群体中做见证,没有在群体中造就别人,也无法活出合乎圣经的信仰生命。想起一个朋友信耶稣一两年,却对教会生活感到拒斥,也对是否需要接受洗礼犹豫再三,好不容易明白“进入教会也是被祝福的方式之一”,结果又看到巴西主教贪污数十亿美元的新闻,顿时再次跌倒。真理的信仰常常面临这样的挑战,信教和信耶稣的区别,往往暧昧不清。神也借着这样的疑问与软弱,要让我们看清我们到底在信什么,我们的盼望到底在哪里。

信心,的确不像人们口头传讲的那样容易;救赎,也不是廉价的交换替代;重生,更不是顿悟之后的一次行动;医治,决不是注射一剂杜冷丁或兴奋剂。那要如何是好呢?如此这般,幸福到底在哪里?但在神,凡事都能。

末了,读到王怡的影评《每一缕阳光都有意思》,更被感动不已,因为导演无法解开的结,上帝借着王怡的文字将它解开。所以,读到王怡——王书亚影评的人是有福的。


王怡:每一缕阳光都有意思:电影《密阳》

今年有两件事,使韩国的基督教受到更多注目。一是阿富汗人质危机,二是在第60届戛纳电影节上加冕影后的这部影片。

钢琴教师申爱有婚外情的丈夫在车祸中罹难,她不愿接受亡夫婚外情的事实,带着儿子离开汉城,来到丈夫的故乡,一个叫 “密阳”的小城。在大地上的定居,似乎是对婚姻与生命意义的一种延续,或者一种捆绑?接着,儿子的老师知道她打算投资地产,绑架并杀死了这个孩子。到此,一个人对苦难及一切想象得出来的意义,已是可忍、孰不可忍。

近年来,韩国影视的基督教色彩渐渐浓厚,“罪”与“爱”成了最鲜明的两个主题。如《红字》引用夏娃的故事,描写罪中的沉沦;《大长今》中的爱与饶恕,及人生的使命感,也显然脱离儒家式的氛围,与当年的丹麦名片《芭贝特的盛宴》有一比;金基德的《撒玛利亚的少女》,则以耶稣著名的“好撒玛利亚人”的寓言,来衬托一个妓女的生命挣扎。但几乎直到李沧东这部《密阳》,韩国主流电影才开始以一种尖锐的方式与基督信仰相遇。

申爱的无望、苦毒与迷失,叫生活落入另一个孰不可忍的深渊。直到偶然走入一间教会,在信徒与赞美诗中号啕大哭。镜头一转,申爱第一次在电影中笑了,她从认为一个基督徒“你真可怜”,到欢喜地说,我现在相信“每一缕阳光中,都有主的心意在”。一天在路上看见凶手的女儿在街角被人殴打,她犹豫片刻,开车走了。当申爱回家诵背主祷文“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她感动不已,决意探访监狱,去告诉杀子仇人,上帝的爱使她原谅了他。

影片在此时陡然转捩,隔着玻璃墙,那个凶手平静地说,感谢上帝,他已赦免了我的罪,我也成了一个基督徒。申爱僵住了,一出监狱,便在阳光下昏厥。她一生的怨恨这才被更深地激发出来。她对生命的质疑,不再是“为什么我要遇上这些痛苦”,而是“我还没有原谅他,上帝凭什么原谅他”?

扮演申爱的女主角全度妍,以平安喜乐和歇斯底里的两种生命情景,为韩国电影斩获了最近20年来唯一的国际影后。申爱怨恨的对象,从苦难转向了信仰。她在教堂故意嘶叫,她用“都是假的”的流行乐替换布道大会的赞美诗,她引诱牧师,她朝着深夜聚集为她祷告的信徒家里扔石头,直到割腕自杀。这部电影在质疑韩国教会的世俗化,指控“廉价的福音”并未给许多基督徒带来真的救赎吗?最后一个镜头,申爱从精神病院回到家中,在宅院中剪头,镜头定格在她脚边一个角落,一个破烂却有阳光照着的角落。想起牧师妻子在店里向她传福音时,说每一缕阳光都有上帝的爱。申爱跑到一个光线很强的角落,转头问,那么这里有什么。

最后这个镜头,延续了这个问题,经上说,“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那么一个破烂的角落,就算被阳光照着又怎么样呢。对此时的申爱来说,就算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又怎么样呢。刚好看到杂志上有篇李沧东的访谈,题目是“我不相信幸福”。

关于饶恕,在这半个世纪韩国的宗教复兴中,有过两个类似的著名故事,构成了这部电影质疑与探讨的一个时代背景。一个例子在60年代,一个富有的韩国寡妇,独生子被杀。她经历挣扎之后,去法院要求释放凶手,并表示愿意收他做儿子。她也写信恳求总统特赦,最后凶手被特赦,一时震动韩国社会。当时美国总统约翰逊也致信这位夫人,称她是全世界最伟大的女性。另一个例子在90年代初。朝鲜女特工金贤姬,为破坏汉城奥运会,于1987年11月28日奉命炸毁大韩航空 858次航班。机上115人全体罹难。金贤姬在狱中忏悔认罪,被判死刑后,狱中牧师带她信主,为她施洗。1990年4月,总统卢泰愚发表全国电视讲话,宣布特赦这位26岁的女恐怖分子。

没有这一连串的饶恕与和解,就难有今日的韩国社会。导演要质疑的,其实不是这些更新了韩国历史的真实见证;而是一个罪人的悔改,一个受害者的饶恕,真那么容易吗?常听人说,圣经教导人有信心就能得救,这太轻便了。但一个信字,谈何容易,不然你来试试。申爱的故事,显出救赎的艰难,实在难到人的任何努力都无能为力。

林语堂曾在自传中说,有三种基督徒,一种因犯罪而悔恨,渴望免于良心的责备。一种因痛苦而需要安慰和逃避。还有一种,他们了解自己所信的为何,然后真心信靠所信的那一位。林先生说,前两种都可以是信仰的开端,却都还不是真的信仰。

在这部电影中,那个面对受害者毫无悔恨的杀人犯,正是第一种。耶稣说,圣灵来了,要叫世人“为罪、为义、为审判,自己责备自己”。没有真悔改的平安,不是真平安,只是精神的按摩和灵魂的桑拿。而申爱似乎是第二种,她以饶恕作为在被饶恕者面前一个胜过苦难的高台。因此当对方说他也相信上帝时,等于破碎了她自以为义的假象,令她从饶恕的心堕入怨恨的谷。

因为同样的,没有真悔改的饶恕,也不是饶恕,而是高高在上的傲慢。耶稣说了一个比喻,一个人欠一千万两银子,主人免了他的债。他出门遇见欠他十两银子的同伴,却狠心把他下在狱中。所谓饶恕,就是承认自己欠的一千万两蒙了赦免,于是甘心情愿免去别人所欠的十两。所谓饶恕,就是看见上帝的恩典,于是主动放弃处置过错方的权利。所谓饶恕,就是靠着信心的搀扶,可以胜过处境,选择不再活在过去。于是每一天都可以是新生命的开始,每一缕阳光都可以有意思。

记得去年在一个夫妻小组中,有三个问题,第一,小时候谁教导过你最多关于饶恕的事?第二,小时候最记得一次说“我错了”的经历;第三,在现实生活中,有谁是你饶恕的榜样?可怜啊,我的回答竟都是没有。除了“忍字头上一把刀”,我从小就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饶恕。

陀思妥耶夫斯基说,令我痛苦的从来都不是苦难,而是我是否配得上这苦难。若我遇见一个申爱,我不会说,来,跟着我做一个祷告,你就可以得救。我会说,从来赞美都发自死荫的幽谷,从来信心都降在独自一人的旷野。

Are you ready?

2007-10-24

玛瑞安娜伦德日记(3):二手货与人骨

二手货

挪威艺术家Alfred Vaagsvold把大量二手衣物挂在一间房子上,目前正在进展中,最后会覆盖整个房顶。这些二手货是北欧人用过的衣物、床单、毛毯、毛巾等,男女老少皆有,这些二手货即将被发到发展中国家,进入二手市场或成为外贸货,其中一部分独具样式的衣物也会被很多年轻人看上。我发现天下所有二手货都有一股同样的消毒水气味。

Alfred采用二手衣物做的作品也以其他方式在多处展出过。虽然Mariannelund治安很好,这个小镇上没有保安甚至警察局。镇上居住着一些临时被瑞典政府为了疏导斯德哥尔摩等大城市人口密集而“发配”过来的外国人,比如巴基斯坦等亚洲人。我们刚布置好第二天就发现有好些衣物就被人取下来过,有的直接就不在了。Alfred说完全没问题,这也是作品的一部分,即使在挪威也是这样,他说:“都是外国人干的”(他们说外国人的时候跟中国人说外国人的时候心态完全不一样),我也是外国人,所以我也淘得几件。这件作品名叫“海啸”,与印尼海啸有关。

人骨

今天为挪威艺术家Morten Viskum布置作品,这是一组有关柬埔寨红色高棉时期的作品,Morten特意从柬埔寨运回几箱掩埋死者的泥沙,并一些死者衣物和老朽掉的人骨,还拍摄了许多死者骷髅摄影。当我打开沉甸甸的箱子时,心里一震,一根根老朽的人骨摆在眼前,不敢去碰。这里有许多是儿童的骨头,可就连儿童到后来也开始杀人,然后被其他儿童杀死……这件装置作品除了死者骨头和泥沙,还有部分史料,也包括一位重要的柬埔寨画家画的当时许多屠杀情景,他被认为是一位非常重要的能够描述当时历史真相的人。整件作品非常震撼,Morten的很多作品都在制造关于苦难记忆的场景。这堆柬埔寨人的骨头让我不禁想起在19年前的那场灾难……难过得欲哭无泪,无语到双腿发软的地步。人所能够犯的罪行,远远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

morten

morten2

morten3

morten4

morten5

说来也蹊跷,在布置人骨的时候,一个人在阁楼里倒腾人骨,本来就有点背心凉飕飕,突然墙上的窗户竟然莫名其妙掉下来,狠狠地砸在我眼角上,幸而只是眼镜砸烂。那一刻,我还真怀疑是灵异事件。

morten-glasses-brok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