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鹏:人饥饿时面对自己是最真实的

郭鹏:人饥饿时面对自己是最真实的

文/罗菲

2012年6月5日上午
郭鹏北京望京公寓内

你近些年的照片里基本都是物,比如风景、石头、绳子、鞋子等物件,很少有人物出现。刚才提到,你觉得这可能跟你从小不很擅长人际关系有关。

是的,记得读小学时每周有班会活动,讲谁是自己的好朋友,老师点到我,问“郭鹏,你的好朋友是谁?”我当时站起来,环视四周,脑袋一片空白,随便了说一个名字“邓飞”,那同学一下就楞住了,老师问他是不是郭鹏的好朋友,他反应很快,说是的,我们平时在一起玩。后来下课后,他拉着我问“我们要不要做好朋友啊?”,我说那试一试吧。后来不了了之没做成。
看到人都有一种陌生感,常常一个人坐在窗户边看同学们跳啊闹啊。

坐着发呆?

是的,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那么高兴?用我妈的话说,就是整天“茫起”(四川话,意为闷声不出气),她担心我出问题,一直到现在都这样,担心我有抑郁症。她常说“别那么深沉,有什么就跟妈说,或者我带你出去转转”。她说我有个毛病,就是喜欢一个人闷着。其实我自己知道我这不是什么问题。

因此艺术成了一个出口,或者说让这种“发呆”在审美里成为一种“欣赏”,也就是静观,是这样吗?

我觉得和一个物体相处,和一个房间独处,或者喜欢一个东西,拿在手里把玩。这种感觉很踏实,很有安全感。特别是一个人坐在屋里,不开灯。小芳(艺术家之妻)说我一天到晚不说话,隐瞒着什么。但我就是不想说,觉得很吵。
我觉得独处是最踏实的时刻。整个下午在工作室,不做作品,不看书,就坐着发呆,很踏实的感觉。那是一种最真实的状态,大脑什么都没想的时候,特别真实、平和。
当我面对人的时候,总要去想怎么做,结合经验、判断或期待,这种感觉很累。我觉得人简单一点就好了。人最基本的生存条件其实很简单,其他很多东西都是外在的。今天很多人都被外在事物绑架了,太在乎外在的东西。那怎样回到本真的状态?人饥饿时面对自己是最真实的,当人都吃饱了,基本生活都没问题的情况下,整个人类如何更良性更平和地生活下去?我想这需要一种良性的、持续的、向善的、永恒的系统。

按正常对人的判断,有人可能会觉得这种心态有点老龄化或自闭倾向,趋于安稳,缺乏激情和社交渴望,但在转换为艺术经验时,它可能变得很有用。

这种状态是基于生存有了解决,我们更多面对生命外在系统和需要。真正的问题是如何面对自我,而不是和别人见面。
人饿的时候是最诚实的时候,当这个解决之后,各种问题就开始发生了。我在想,我们能否把人的生活降低到一个很基本的状态,自己如何和自己相处。很多人总是要找到不同的人和事来填满自己,我自己所向往的是很质朴的生活方式。
我最近出去看了很多展览,特别是新媒体。视觉技术非常炫,可我在反思,到底有没有一种质朴的语言和方式来传递很优秀的理念?我相信质朴和平实会给人一种力量。现在很多作品停留在外在的材料和技术上,我觉得原始的内在信念会有更强的力量。回到生活,也是一样。
我自己越来越喜欢顾德新的作品,还有刘建华老师的作品,很质朴很直接的东西传递出重要的信息。
这个时代做加法很容易,做减法却很难。

你刚才讲到人饿的时候是最诚实的,饱暖思淫欲。但也要看怎么定义饿,是身体层面上的,还是心智层面上的,还是灵性层面的,或是生命整体意义上的?身体的饥饿感是动物都会感受到,而灵魂里的饥饿对人来说往往察觉不到。

一个有健康心智的人在饿和不饿的时候都能面对自己,而现在是饱了之后就不面对自己了,是不健全的。

那这正是灵魂里饥饿或者说生命本身的饥饿表现,试图通过外在事务、人际关系、甚至工作、做艺术来填满生命里的饥饿感、不安全感、被欣赏的感觉,然而生命的饥饿可能无法靠生命以外的食物来满足,其中也包括审美。

我认为最首要的是如何诚实的面对自己,我相信做艺术是可以使得重新诚实的面对自我,至少对我是有效的。艺术是认识自我的方式和通道,是超验的。我的作品只是我面对自己的方式,不是为了获得别人的欣赏和赞美,仅仅说明我是这样在面对自己。我认为是“为而不有”。

注意到你很多作品都是环境的细节,一枚石头、一条绳子、锁芯、开关、丢弃的鞋、一本书、一片影子……这些是记忆的记号吗?是为了记录发生过的故事吗?

只是一个个被触动的瞬间,我再看它的时候会想起这个是这里或那里,有时也忘了,对我来说摄影不是为了一个记录。

那是为了什么?

一生有很多瞬间,有的会打动你,有的会保留,或希望持续。

那这即是记录,这就是摄影的本质,把瞬间作为画面凝固,显影出来。

我自己很少这样去想,我自己更多会考虑怎样相处,我怎样获取一个东西,怎样观悟。好些照片都是以前拍的又拿出来,反复做。摄影给了我一个便利,我从中可以摄取某些东西。

因此你更注重照片的后期处理,前期变得越来越简单,最早我记得你是用胶片拍,自己在暗房里洗,现在就用普通数码卡片机拍摄,印出来再慢慢地反反复复地处理,而不是一次性让作品成型。

是,像刚才那个照片是08年在丽江拍的,但去年才拿出来做。有的照片处理完了摆着,过几一段时间看看觉得又可以做点什么,这样反反复复。因为不同的时间拿出来感受不一样,有不同的反应,是一种内省式的体悟和坚持。

我理解有点像美学层面上的反刍行为,吃进去,消化一点,再拿出来又吃?

消化、吸收和相处需要一个过程,就像水土不服需要一个过程来调整。

同时你的照片上有很多人为制作的陈旧感,刮痕、撕痕、破损等,一种刻意造成的伤残、遗忘和美丽的孤寂感。而这个效果是在制作、消化、收拾起来,又制作、又消化、又收拾,然后又拿出来制作,这样一个反反复复的过程中产生的。

我希望和事物有更深更多的接触痕迹。空间转换为可以被阅读的时间。我自己其实没有专门去追求那种所谓的旧,我只是要一种痕迹,时间在物体上的呈现,这个痕迹是一个过程,时间转换为可以触摸的空间。时间,过程是我关注的核心,这是一个无始无终的过程。

我觉得你所拍摄的对象都被有意识地孤立抽离出来,无论是局部还是整体。与环境似乎没有明确的关系,成为孤立的客观物。

从视觉上讲这是所需要的效果,但被抽离出来也是最本质的状态。“物无自性,皆随因缘生灭”。应该回到最本质。

你相信有本质?

我始终相信万事万物都是一个个孤立的个体,当然它们在一起的时候就会发生关系,这是一种相对的关系。作为个体来说,这是首要和本质的。

你更看重个体的存在感,多过整体生态或事物之间相互关联。

我不是忽略整体生态或事物之间的相互关联,只是我们被外在的很多东西所束缚。就好像我们使用智能手机和互联网,导致人和人聚会的时候状况发生变化,都在玩手机发微博。我认为应该有节制,当代社会恰恰本末倒置。那些外在事物,我不会成为它的奴隶,它也不会成为我的奴隶。

再简单聊下你的生活,你是09年从昆明搬来北京,你觉得和云南做艺术有什么不同?

首先资讯方面是不一样的,这里可以看到最顶级的作品,也可以看到最烂的作品,在这里眼界很开阔。作为艺术生态,我觉得北京也更丰富,舞台更多。这边做事更规范,更讲道理。商业就按商业做,非营利就按非营利做。在其他地方有很多桌子底下的交情或交易。在这里牛人很多,不同能耐的人和圈子可以相互制衡,在地方上你得罪了一个大佬可能你的前程就没了。一个规范和包容的社会环境很重要,这是艺术家成长所需要的。

将来的作品有何打算?

我做作品从来没有打算和计划。我自己有一个要求或者说目标,就是使当代艺术语言以一种质朴的方式来传递非常优秀的文化理念,来自中国传统文化优秀的那个部分。

具体指哪些内容?

跟自然和谐相处,跟万事万物和谐相处。重拾人与物的心灵汇通,重感情而轻官能,内省式的对平常之物的坚持。小宇宙与大宇宙的关系,事物的本真状态,对物欲的节制等等我觉得这是优秀的部分。当然优秀的有很多,我能做的是其中的一两个点。

本文经过重新修订融入艺术评论之后见《看上去很旧》一文:http://blog.luofei.org/2013/05/looks-very-old/

自我

一天和一个朋友谈到“自我”的问题,由于我一直在强调“自我”的重要性,她神色慌张,因为“自我”是上帝信仰的天敌,因为我们活在一个自私自利的社会中。但我说,上帝创造的每个人都是极其独特而尊贵的,上帝对每一个人都有祂的美意,如果我们能活出那个独特的“自我”,就是荣耀了上帝的创造力。相反,如果我们只是庸庸碌碌地过活,对“自我”没有更高的期盼和要求,就是羞辱了上帝的创造,亏欠了祂的荣耀。

独特的那个“自我”需要被强化,一是管理者思维的木桶原理,优先增加最短的那根木条以便装更多的水,二是艺术家思维的兴趣天赋优先,专注发展最长的那根木条,由此带动其他木条的增长。其实两种方法都不能决定最后能装多少水,只是我个人倾向于后者,因为前者虽然发展了短项,但过程不一定享受,带着功利心;后者虽然只发展了长项,但过程却很享受,不一定成功,却无悔。所以历代艺术家,不是先学会了做人,而是先学会了做艺术,才学会了做人。这在外行看来的确不可思议。

最近读到克尔凯郭尔的《致死的疾病》,才明白我说的“自我”并非“自我中心”的那个“自我”(first self,基督徒所说的“老我”),而是“成为那个上帝建立的深层次的自我”(deeper self,新我)。按克尔凯郭尔的观点,人之所以拒绝上帝,是因为人不愿意在绝望中成为那个深层次的自我,或者不承认那个深层次的自我是上帝的建立,而要绝望地故意成为自己建立的自我。因为那个深层次自我是以上帝作为衡量一切的标准。所以他说绝望是罪,这里说的罪不同于苏格拉底”罪即无知(sin is ignorance)”中的“罪”,有罪的人并非无知,而是明明知道上帝建立了深层次的自己,却不愿意成为那个深层次的自己。故此得出结论:罪是知而不行。

克尔凯郭尔是讲故事的高手,以下是他在《致死的疾病》一书中讲的两则寓言,前则讲的是“马甲”、“面具”、“老我(first self)”,我们常常扮演那个农夫。后则讲的是上帝为我们预备的尊贵的独特的“新我”,一个更深层次的“自我”(deeper self),我们却不敢相信。

有一个农夫,赤着脚去镇上赶集。卖掉货物,他赚了一大笔钱,于是给自己买了一双鞋子和袜子,又去酒馆痛饮了一番。回家的路上,农夫酒性发作,横卧在马路中间,睡着了。这时,一辆马车飞驰过来,马夫对农夫吼道:“快闪开,不然我就要照你的脚压过去了。”农夫醒来,看看穿着新鞋新袜的脚,觉得不像是自己的脚,便冲着车夫喊:“来压吧,反正又不是我的脚。”

在一个幅员辽阔的帝国,有一位威名赫赫的国王,每个公民以一睹他的尊荣为至高的荣耀。他膝下有一个天生丽质的公主,连世界上最英俊的王子,都不敢奢望能娶到她。在这个帝国的偏远山区,还有一个穷困丑陋的小伙子,每天通过给人做苦力来糊口。一天,国王突然发现了这个小伙子,决定招他做驸马,并向全国发出了告示。小伙子识字的同伴看到告示,忙兴冲冲地找到那个小伙子,说:“国王要找你做女婿了。”小伙子听了,气得浑身颤栗,对同伴说:“国王怎么可能看上我。你明明知道我又穷又丑,还开这样的玩笑羞臊我,你太不厚道了!”

有关《致死的疾病》:

《致死的疾病》(丹麦语:Sygdommen til Døden;英文:The sickness unto death)是丹麦思想家、哲学家、神学家克尔凯郭尔(Kierkegaard)用假名安提-克里马库斯(Anti-Climacus)发表的思想著作,于一八四九年七月三十日在丹麦哥本哈根出版。书中所说的“致死的疾病”喻指绝望,这本书系统的讨论了自我、实现自我和绝望、信仰之间的关系。这本书不仅对唤醒人的自我意识,启发人认识自我、成为自我有着重要意义,也对后世的存在主义思想有着深远影响。更多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