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一阵清风掠过

列车窗外

列车窗外

从昆明到北京的火车上,丽斌一路收集各地和各种食品的气味,城市空气、方便面、饼干、火腿肠、葡萄、饮料,甚至音乐的味道。这些装着“中国气味”的瓶子将会被带到瑞典的展览上展出,一路上我协助拍照。

丽斌和Nina把瓶子擦得亮晃晃的,晶莹剔透,在相关物品前“合影”、“收气”(像西游记里收妖怪的家伙),用胶盖子和锡箔纸封存,标上时间和名字。想起香港白双全的作品,收集公交车和地铁里人在座位上留下的体温。这种日常生活中的观念艺术是对我们周遭不经意的人和物所持有的一种特别的温存,是对看不见的价值事实的命名,是一种轻微的反动。

我也向瓶子吹了几口气,丽斌拿去赶紧盖住,说:“嗯,你的气很足!”我开始胡乱想象,也许以后有一种技术,可以通过某人的气体来克隆一个人的灵魂,再把这个人的灵魂灌到另一个物体或生物身上。比如丽斌的这枚盛有我气体的小瓶子,在几百年以后被某个人发现,然后不经意打开时,就灌到了那个人的身上。或者把我的气体灌到一个泥土做的雕塑上,成了有灵的活人?!……越讲越惊悚!

和丽斌在擦拭瓶子盖

和丽斌在擦拭瓶子盖

丽斌抓拍我的工作照

丽斌抓拍我的工作照

行文至此,突然冒出一个采访的念头,丽斌就坐在我对面,于是有了这个简短的采访:

你觉得收集空气这个作品最好玩的是哪个过程?

每个过程都好玩,感觉不一样。有时候洗瓶子也很好玩,包瓶子有一种仪式感。收不同东西气味的过程反复重复,就会让人相信,不同的生命是可以被收进去的,变得很神圣。

有没有什么气体是你不想收集的?

有啊,不喜欢的气体肯定不想收集,比如厕所里的气味。也许是因为画画的缘故,喜欢收集美好的事物。这个过程也好玩,一边收集一边记录,画面感也很有趣。

09年的时候你也收集过昆明的空气,大部分还卖出去了。

当时是比较怀旧,收的都是我对城市有感情的地方,对昆明的一种理解和记忆。

那些气体真会收进去,不会跑掉吗?真的气味在里面存在的时间其实很短。

很多成年人会怀疑,问你真的收进去了?孩子们反而不想那么多,真的相信里面有各种气味,我女儿就一直跟我收集菜市场的果蔬的气味。我认为它会一直存在里面,为什么会非常短呢?只是我们看不见,但是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是因为瓶子上的照片和标记提醒存在吗?

这个只是当时一个记录。它一直存在,事实上就一直存在。这个不是为了证明它存在。这个作品的仪式感对我来说会更强化这种存在。如果不做这个作品,这些气味可能只是如一阵清风掠过。但通过作品的实施过程就让我从很多方面感觉到它的存在。

你这次出去展览的装有中国空气的瓶子总共有多少?预计效果是什么样的?

带了200多个,在当地再找100多个,至少收集365个。展示效果我跟你说,但不要公布出去。(此处省略一千字……)一种童话梦幻,一种时空感,我希望呈现这种感受。

Nina清洗瓶子之后检查是否通透

Nina清洗瓶子之后检查是否通透

石家庄的空气

石家庄的空气

北京大兴日落时的气息

北京大兴日落时的气息

列车上的盒饭的气味

列车上的盒饭的气味

面包的气味

面包的气味

饼干的气味

饼干的气味

葡萄的气味

葡萄的气味

时间因为等待而有了意义

最早看到白双全(Pak Sheung Chuen)的作品是07年在奥斯陆的“中国电站2”上,印象非常深刻,因为他的作品朴实、小巧(轻便)、幽默、亲切,和其他人巨无霸式的深刻的调侃的作品拉开了距离。一件作品在感官上震撼刺激,自然会有其分量和效果,正如电影院的大片,但如果一件作品的外观在感官上不那么刺激,是否更考验艺术家的智慧和能力?

后来我跟一个朋友讨论行为艺术,我觉得中国大部分行为艺术作品(performance)都有一些共同特征,比如让身体陷入困境,通过困境让身体处于非常状态,肢体语言处于被拓展的态势。通过困境,让人们看到行为艺术并不那么容易。但在白双全的作品中,我看到的是生活化日常化的行动(action),比如购物、走路、等待。他的作品由许多生活的细节构成,比如时间、地点、人物,显出对生活的真诚。艺术家将生活的含义、艺术的观念隐藏在一次次行动的背后,人们看到的,仍旧是生活本身。而这些作品(通过展示和出版),在人们看了之后,唤起人们有一种试图立即重新生活一次的冲动,重新体验所生活的这座城市。城市生活在他那里变得丰富细腻而有趣,艺术也由此更生活化日常化,变成有价值的游戏。

以下选自白双全的部分作品,是我比较喜欢的几件:

$132.30的神迹

我在超市买了八件货品,若果你从购物单上把每件货品名称的第二个字读下來,你会得到:信祂的人必得永生。(约3:16)

【评注】这件作品将信仰与消费联系在了一起,本来最不应该联系在一起的事物,却在一张单子上“神迹”般地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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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所有人都睡着了
深水埔 (东京街东宁大廈)
27.12.2006 (22:30) – 28.12.2006 (06:00)

我站在深水埔一栋13层高的大廈面前,等待所有人睡著了,我才离去。相片的時間:22:38 / 01:40 / 02:36 / 04:09 / 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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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个朋友
九龙塘地铁站 (进又一城前的大堂)
29.12.2006 (12:47-16:38)

有和任何人约定,我只是随意在香港挑选一個地方站着,等一个我认识的人出现。這这一次我在九龙塘等到一个很久沒有见的大学同学Jacky,他问我:“你怎么知道我会经过这里?”我答他:“其实我并不知道,只是我等了你很久。”当我在等我「这个」朋友时,我想起耶稣说的《好撒玛利亚人》的故事,我想我也是在等一个好的撒玛利亚人。

【评注】我在奥斯陆看到这两件作品的原件展出方式,一些照片镶在黑边相框里,还有一张影印的港版竖排版的约翰福音。白双全在另一篇文章里写到:“时间因为等待而浪费了,时间也因为等待而有了意义”(出处)。一个个为陌生人或朋友守候的行动,让城市人离开急匆匆的焦躁状态,进而为等待赋予了含义。通过看似无聊的方式,让意义突显。

作品图片和说明引自:
白双全公园:http://pakpark.blogspot.com/
二楼五仔记事簿:http://oneeyeman.blogspo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