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里的游戏

江湖第四回“超级倒叙” 罗菲与赵庆明表演

江湖里的游戏
文/罗 菲

现代艺术的实验性质从起初就显明了它的挑畔性,从塞尚对模仿自然的造型语言反叛,到毕加索完全脱离模仿造型,再到杜尚对艺术理解的限度问题,直到博伊斯提出艺术不是关于艺术,而是关于人、关于社会。现代艺术一边专注于艺术内部语言及其意义的锤炼与扩张,逐渐形成艺术本体论,一边对外部环境进行渗透并与之互动,其主要议题就是艺术与生活的边界问题,如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消解艺术与生活边界的激浪派运动。这一系列的艺术运动从改造艺术逐渐演变为对社会对人的改造,直到将个体的独特性、创造力、以及无障碍表达得到日常化展现。这种根植于自由主义的艺术运动以游戏精神为依托,将曾经严肃而小众的艺术问题生活化、大众化,使得艺术创作不再是少数人的事,而是人人都可以参与。实验艺术的游戏性特征也越加重要,实验艺术以试错般的游戏来重新激活僵化的艺术语言及其体制,以游戏的方式来对待枯燥严肃的议题,游戏性也因此在当代艺术与文化中占有越来越重要的位置,甚至人们以此来看待艺术的起源问题。正如荷兰学者约翰· 赫伊津哈在《游戏的人》一书中强调指出:游戏是文化本质的、固有的、不可或缺的、决非偶然的成分。

这种游戏性的艺术实验也在云南的“江湖”艺术系列活动中得以体现,并在具体的地方文化语境中得以拓展。

“江湖一片,乱逼麻麻”是昆明的城市俚语,形容民间的无序状态与险恶处境,也是“江湖”艺术小组名称的最初由来。江湖在中国文化里有多重引申含义,它是一种特殊的民间社会生态,藏污纳垢着冗杂的知识与伦理,也有其不确定性,对权威对体制的消解甚至反叛,非主流特征等等。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关于江湖的知识,而所有试图对江湖知识的阐释都会被吸纳转变为有关江湖的知识本身。“江湖”艺术群体也吸纳了这个特质,正如“江湖”项目资助人正杰先生(Jay Brown)在一次访谈中说到:“江湖这个词比艺术更好,因为每个人对江湖的看法都不一样,而艺术,人们往往以为自己很懂”。以“江湖”的名义组成艺术群体,它在某种程度上暗示了这个地区的艺术生态与江湖这种民间社会生态有着伦理、趣味以及文化策略上的内在联系。

“江湖”艺术项目是由一群出生于七、八十年代的云南艺术家发起,获得丽江工作室基金会支持,与本地青年艺术家向卫星自营艺术空间合作,共同组织策划发生在2005年至2006年间的十五回二十七次艺术活动。“江湖”群体在2005年初制定了一个游戏规则:每次活动由一位艺术家担任策划人按自己的意愿进行策划,其他艺术家无条件服从,每个月至少做一次艺术活动,“江湖”成员必须参加。这个游戏根据艺术家—策划人各自的兴趣得以扩大,活动场所不限于常规展览场所,有艺术空间、美术馆、画廊、洒吧、学校,也有农村、广场、公园、商场、小型工作室等空间,参加者遍及中国、美国、日本、英国、法国、德国、荷兰、挪威、印度、印度尼西亚、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国的艺术家和非艺术家近千人,他们有专业艺术家、音乐家、诗人、嘻哈族、lomo摄影师、设计师、艺术类学生,也有农民、儿童和普通市民,艺术家们通过互联网或者朋友的介绍,参与到这个盛大的游戏中来,观众也通过互联网、杂志和报纸获得消息前来参与。两年间 “江湖”主要发生在昆明与丽江,也有在荷兰、美国等地展出,后来以文献展的方式在北京与深圳展出。该项目的主要组织者有木玉明、罗菲、和丽斌、郭鹏、林善文、向卫星等。

从“江湖”群体最初制定的针对艺术家内部的游戏规则可以看出,这是一个让艺术家作难的游戏,通过限制个体感觉与创作方向来服从于一个游戏规则——策展人的规则,由此激发艺术家对有限材料、现场、语言、规则等媒介的拓展实验。而这种频繁的高强度的工作方式与云南本土散漫随意的生活方式有着巨大差别,“ 江湖”艺术家在此倾注的热情可见一斑,故此我也将“江湖”2005年的游戏规则称之为本土实验艺术运动的启动机制,借着强制策划和非正式展览,将本土所有非架上艺术家都聚集在一起,将实验艺术中的游戏精神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启动机制的意思是,艺术实验一旦启动,就用不着这个规则了,将进入另一片更开阔的境地。这里我们可以简要回顾2005年间的“江湖”实验及其特征:

1,庙会式展览(江湖第一回),在展览中引入算命先生、烧烤摊、行为表演、以及一些民间手工作坊展示,观众在其中随意参与、纂改;
2,双策展人双主题展(江湖第二回:非艺术不合作与个体灾难),拒绝展览主题的和谐划一;
3,以影像对公共空间进行流动性介入(江湖第三回:移动影像计划),在昆明街头流动播放国内外录像艺术家作品,同时也在地下酒吧布置录像装置艺术展;
4,关于时空的妄想(江湖第四回:超级倒叙),所有艺术家与观众在特定时空里都按照策展人倒叙的时空要求来表达,从肢体语言到口头语言,从闭幕式到开幕式,所有动作都必须以“回放”的方式进行;
5,关于日常生活的艺术提炼(江湖第五回:江湖旅行),艺术家们从昆明出发到丽江再爬到当地的一座山上,蒙着眼睛旅行、下棋、拍照、烧烤、游戏、祭祀、画画,就地取材,借题发挥;
6,关于媒体的当代思考(江湖第六回:摩登传媒),策展人、艺术家邀请本地媒体共同讨论媒体对当代人的影响;
7,对嘻哈文化的关注(江湖第七回:嘻哈江湖),在昆明街头和地下酒吧举行嘻哈表演、涂鸦表演和艺术活动;
8,对新农村生活建设与农村儿童教育的关注(江湖第八回:儿童江湖),由两个荷兰儿童给出策划理念,艺术家参与执行,在丽江拉市海海南吉祥小学与当地村民儿童画画、游戏;
9,对云南艺术学院在校学生在实验艺术方面的扶持(江湖第九回:江湖后浪推前浪),鼓励学生从僵化的学院教育里走出来,思考艺术问题;
10,在荷兰阿姆斯特丹继续“移动影像计划”(江湖第十回);
11,有关“江湖”艺术家的展连展(江湖十一回),在十一月份一个月内展出了十二个展览,二十四位艺术家参与;
12,在拉市海边的实验(江湖十二回),邀请中外艺术家在丽江农村拉市海边根据当地环境进行创作与展示。

 

 

两年间火热的“江湖”运动在云南开展得如火如荼,多少省外艺术家和国外艺术家闻风而来,把参与“江湖”比喻为找到组织的感觉,同时也吸纳着越来越多的半路出家的艺术爱好者参与。以致“江湖”的展出现场动不动就有二三十号人参与创作,其中一半以上是非艺术家,开展一小时内动不动就四五百人聚集,其中一半以上参展人员都不认识。“江湖”从激浪派传统那里获得后卫艺术的亲和力,而非前卫艺术尖锐的对抗挑畔姿态,它将游戏般的艺术活动带到日常场景之中,使得每一个人都可以参与表达和创造,每个人都可以从自己最容易的通道进入艺术。艺术家和丽斌说,在“江湖”里参展人员可以炒“江湖”的鱿鱼,你可以说不来就不来了,但“江湖”不能炒参展人员的鱿鱼,只要你来,我们就给你展示的机会。这为博伊斯预言的“人人都是艺术家”作出了最好的注脚。

作为地方性实验艺术运动,“江湖”也吸纳了本土的生活方式与文化策略,庙会式的娱乐生活与超女式的民主为“江湖”积累起一种极具山寨品质的“江湖美学”:它避开了我们现代化进程中诸如后殖民、唯技术论等种种问题,而选择进入一种民间的、娱乐的、恣意狂欢的庙会样式,那种我们能够在中国社会各种热闹场景见到的元素基本都被挪用到了“江湖”的现场。“江湖美学”到了2006年通过“格斗橙”与“江湖夜”两个展览得到更成熟的展示,并获得本土媒体和市民的热切关注。相声、皮影、脱口秀、过家家、乐队演出、谈话、吃喝,共同构成了“江湖”现场。观众有机会从这里逛到那里,又从那里逛到这里,总有看不完的热闹。展览上批评家管郁达说:“你们越来越热闹了!”“江湖”的实验从最初只是艺术圈内的小游戏,逐渐变成了与民众一同自娱自乐的大游戏。恐怕这样的游戏也只能在多民族慢生活低消费的云南发生,以游戏式的、随意性的、廉价的方式在都市和农村开展艺术实验。

从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江湖”代表了云南实验艺术的基本工作方式与实验品质,艺术家们通过谈话、沟通、辨难来展开话题,十分容易十分频繁地聚集在一起,也融洽地在一起工作和讨论。这里的实验艺术更多不是关于技术、材料、语言、方法论的实验,而是对生活本身的实验,将生活游戏化,人们更多地沉浸在生活的享受之中。一种自在而为,而又无为的艺术实验品格。

两年的实验下来,最终我们可以看到的是,“江湖”改变了许多本土观众与艺术家以往观展的经验,人们都试图在艺术展览中看到意外的事情发生,都希望展览不是那么枯燥,不是逛一圈而已,还有免费的吃喝,还可以在展览场地里跳绳、看录像、唱卡拉OK、吃烧烤、算命、涂趾甲、做面膜,希望以后看展览不只是叫上艺术家朋友,还可以叫上姨妈、大爷和隔壁邻居。策展人和艺术家希望以后的展览能够像“江湖”开展之前一样,突然有许多陌生人的电话打来问“我在报纸上又看到了你们的活动,你们在哪里?”

江湖在我们的头脑里常常是一个凶多吉少的词,但在云南艺术家那里,却被演绎成了一个可爱的现场。

2007年,因为资金的缘故加上主要策划者的疲惫,“江湖”最终停顿下来。这样的遗憾也为我们今天留下两个有关本土实验艺术运动的问题:一是,当代中国实验艺术的发展除了境外资金的扶持,能否兴起本土的资金支持?或者,如何将地方性实验运动推向更大的平台施展?第二是,在娱乐化民主化的“江湖”运动中,人民被高高托起,艺术家却在频繁的艺术事件中被消耗,逐渐失去当初的激情,那么,使艺术家真正满足的激动的,是豪迈的集体式的艺术运动,还是专注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创作属于自己的优秀作品。在集体的胜利之后,个人的处境如何?换个问题就是,“江湖”留下来多少件优秀的艺术家的作品?或许这个问题本身就不适用于“江湖”,因为“江湖”不是为了每个人的作品,“江湖”本身就是一件作品。

2009年5月26日
完稿于昆明创库

超级女声、激浪派、或者“江湖”

超级女声、激浪派、或者”江湖”
——有关”江湖第六回:摩登传媒”的随笔

1.

” 摩登”(modern)一词源于法语,意为时髦,后作现代讲,昆明人理解成漂亮。”传媒”一词则源于英文里的media,指媒体,到了中国由于大家更聪明地考虑到其为工农兵服务的传播特性故而约定俗成为更通俗易懂的词汇”传媒”(其实传媒和媒体是多么不一样的概念,前者侧重传播学,后者侧重媒体材料本身)。而”摩登传媒”一词或许源于第一份报纸或者第一声广播或者第一次电视直播,或许源于信息高速公路时代(information highway times),或许源于一次发展中国家几个青年人在21世纪初酒足饭饱后的妄想,或许源于未来主义或者乌托邦梦想的激情阴影……谁知道呢?

2.

传媒是现代生活的基本物质要求,是你我他之间的桥梁,是人和世界相互认知和指涉的平台,是民主和平等的催化剂。摩登则是现代人的基本心理追求,是你我他之间的标准,是人和世界共同进化的方向,是民主和平等本身。

3.

早在上个世纪50年代,德国思想家马丁.海德歌尔(Martin Heidegger)富有预见性的宣称我们正在进入一个图像的世界,这一点在今天看来勿庸置疑。这个时代的思想家加拿大人马歇尔.麦克卢汉(Marshall McLuhan)把我们的世界阐释为一个地球村,这样的概念今天同样勿庸置疑妇孺皆知,不仅如此,马歇尔.麦克卢汉还断言机器实际上是自然的一部分,是人类身体的延伸。恰恰是这些富有预见性且明显带有乌托邦色彩的概念(或者说教唆煽动倾向的口号)让我们在媒体的夹缝中狂欢。

今天,你在一个建设完善的居民小区里可以足不出户,只要有闭路电视、通讯设备和互联网,你可以对着电视屏幕现场直播的球赛放声尖叫,你可以在互联网上通过 QQ或者MSN和国内国外的朋友或陌生人寒暄,你完全没必要出门采购因为你可以通过互联网采购到比市面上便宜50%甚至更便宜的商品,你闲着无聊还可以在互联网上看到刚刚在嘎纳影节上有意无意坦胸露乳的苏菲.玛索,别人也可以通过一个链接进入你的私人相册窥视你的生活,你可以在一个BBS里展开惊心动魄的论战或者讲TMD (网络用语”他妈的”)的废话,你也可以被电视屏幕里的某个场景感染得潸然泪下,你还可以通过手机短信参与电视节目一起娱乐。你不需要有太多的无聊和孤独,因为你有太多太多的选择,数码照片和DV录像还可以帮助你回忆。今天的摩登生活并没有像卡夫卡(Kafka)焦虑的那样异化,当然完全有可能我们已经异化,却全然不知甚至津津乐道乐此不疲:我正在津津乐道乐此不疲地进行博客写作,偶尔猜测某个陌生人进入我的博客又匆匆离去;我无意中从我的博客进入了一个名字比较有想象力的另一个博客,又在别人的博客里找到了另一个有趣的入口;突然眼前腾讯公司的新闻报道拦截在我的面前,别无选择地点击一个有趣的新闻进入、进入、再进入,如此反复深入又浅出,决定把自己浸泡在柔软的媒体沙发当中,醒来后发现自己居然生活在”楚门的世界”《Trueman Show》之中,天啊!

我在一个陌生的博客上看到这样一句话:

人有时候总是要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有人仰望星空,在思考终极问题;有人仰望天花板,也能成为思想家;我只能仰望显示器,没事瞎琢磨……

目前我正在瞎琢磨。

4.

无聊中搜了搜《超级女声》的相关内容,发现各网站点击最高、回复最多的居然不是有关那些唱得最好或者长得最好的美少女的帖子,而是关于成都赛区”红衣教主 ” 的所有报道–那红衣教主本姓黄,是绵阳某公司董事长,自从37岁的她身着大红漆皮衣服在”超女”现场以赛过孔庆祥的表演和最后的”惊天一跪”征服了评委和观众以后,各大网站纷纷动作:网易娱乐频道的题目是”超级女声捧红’怪偶像’,跑调女王一夜成名”;搜狐论坛大字宣传 “红衣教主现象”;新浪网全文转载南方周末《超级女声:十万人玩的游戏》,大篇幅地报道”红衣教主”的专访;天涯社区更是立时成立了”红衣教”,无数 FANS号称一定要用短信把她送进决赛;百度也有了”红衣教主吧”;其他各论坛自不必说,网友有拍砖的,有力捧的,有声言”不看不知道,看了吓一跳,简直就是一个小丑”的,还有痛诉 “翻出那段惊世骇俗的视频,看得我却是笑中含泪”的,有大呼”实在是激动万分,热泪盈眶!有了教主,我再也不彷徨了!你就是我的明灯,你就是我的舵手!” 的;甚至有网友说:《超级女声》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重要是红衣教主能不能进前20名,如果不能进,收视率会大大降低。

这个时代,媒体的责任是在”地球村”和”图像的世界”的基础上实现”每个人都能成名15分钟“(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语),而今天我们被感动的理由是”You are my superstar!”

5.

毫无疑问,今天媒体上的《超级女声》之类的娱乐节目得益于上个世纪的先锋派运动。

上个世纪60年代初期的西方先锋派吸纳民间艺术和通俗艺术成为他们的重要手段,一方面,民间艺术–为了平凡的目的和平凡的观众,另一方面,通俗艺术的广泛传播与其通俗易懂性适合于各种口味的人群,这两种文化手段都是对精英文化价值观念的挑战。而先锋派的努力目标则是实现”平等造就典范”,他们实现” 平等造就典范”大致有如下手法:①,取缔明星演出制度,鼓励业余演出;②,运用非常规器材和材料来创作以此削弱技术含量;③,向艺术家和观众的距离挑战,反技术本身被视为消除这一距离的手段之一;④,模糊艺术形式之间的界限;⑤,平等歌颂普通事物;⑥,艺术游戏化娱乐化。那个时期的先锋派主力军激浪派的代表人物乔治.马西纳斯(George Macinnas)用一个表格列出了艺术和激浪派艺术的区别:

艺术:

要证实艺术家在社会中的专业的、寄生的和精英的地位,必须证明艺术家的不可缺少和独立性;必须证明观众对他的依赖;必须证明只有艺术家才能从事艺术创作。

因此,艺术必须显得复杂、华丽、深奥、严肃、充满智慧、出自灵感、富有技巧、意味深长、具有戏剧性。它必须看上去像商品那样有价值,从而给艺术家带来收入。为了提高身价(指艺术家的收入和投资人的利润),艺术品需要显得寥寥无几,数量有限,只能被社会精英和慈善机构拥有。

激浪派艺术-娱乐:

要确立艺术家在社会上的非专业地位,必须证明艺术家的可有可无和广泛性;必须证明观众的自给自足;必须证明任何事物都可以成为艺术,任何人都能够创作艺术。

因此,艺术-娱乐必须是简单、轻松、质朴、内容琐碎。它无须任何技术,也无须不计其数的排演。它没有任何商品价值或商业价值。

由于不加限制,大量生产,人人可以拥有,最终人人可以生产,艺术-娱乐的价值降低了。

激浪派的艺术-娱乐是后卫,没有与先锋派一起参与”胜人一筹”竞赛的打算或愿望。它努力追求简单自然的事件,如一场比赛或一次惊险表演的单线结构和非戏剧的品质,是索伊克斯.琼斯、杂耍、惊险表演、
儿童游戏和杜尚作品的混合。

一场先锋派的运动拖跨了英雄却托起了人民,此刻,每个人都有预感:像《超级女声》这样的越来越平民化、平等化、更加专业化的全民作秀方式将是媒体(或传媒)明天的基本样式。因为摩登时代的传媒是为了播种快乐。

6.

无独有偶,”江湖”在中国的出现是先锋精神的巧合还是对激浪派的模仿,这不重要,就像美国有《美国偶像》,中国有《超级女声》一样。这说明我们的生活都很摩登了。从某种角度讲,”江湖”就是艺术界的《超级女声》。

” 江湖”每次的参展人员动不动就是二三十人,其中一半以上是非艺术家,美国的行为艺术家Duskin Drum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嘲笑自己是个”江湖票友”。而观众在一小时之内动不动就聚集四五百人,每次前来的观众有一半以上是参展人员不认识的。他们来了之后会在展览现场逗留好几个小时和艺术家一起做作品一起娱乐一起狂欢,”江湖”为他们提供各种酒水、饮料、蛋糕、邂逅、hip-hop、游戏、艺术还有展示自己的机会。这种”江湖”现象和圈子化的当代艺术展拉开了距离,并且培养起来一批固定的观众群,他们开始懂得”江湖”爱上”江湖”,这也是高高在上的美术馆博物馆望尘莫及的。

目前”江湖”进展到第六回,与民狂欢还在进行,只是这次要探讨传媒。我察觉到”江湖”每次的策划主题其实都毫无意义(因为先锋派接纳的是形式而不是内容,是游戏而不是主题),第六回与其说是谈论传媒,不如说是和传媒一起策划一场娱乐游戏或者闹剧,即是策展人所谓的在传媒里谈论传媒的展示游戏,借传媒之力把 “江湖”推向高潮,”我为人人,人人为我”是也。尽管仍然有些艺术家在作品里边反思传媒对我们的毒害,运用各种隐喻、转喻、反讽的手段把自己打扮得很无辜,把我们的摩登生活表现得荒诞化和冷漠化,我的立场是:当人们在思考传媒对我们的精神毒害需要进行反思的时候,我更愿意和传媒一道相濡以沫,一道一唱一和,一道共谋这个时代的主旋律与次旋律或者次次旋律。

历史的车轮永远不会重复在同一条痕迹上,历史是由不同的力量角逐后成型的产物。”江湖”一方面是在继承60 年代先锋派(准确的说是激浪派)的精神价值取向:民主、平等、自由、游戏、娱乐……另一方面延续了中国大跃进和文革时期的宣传画风格和美学精神以及自古以来赶庙会的众生娱乐样式:好大喜功、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即消除精英文化)、毛战略:农村包围城市、庙会大狂欢等等。在这样的历史邂逅杂交中,诞生了”江湖”,诞生了摩登传媒的”江湖”方式,诞生了”江湖”的摩登传媒方式。

7.

从世界各地各行各业聚集来到昆明的艺术家们掀起的 “江湖”运动,把一种生机勃勃、恣意狂欢、界限模糊的艺术样式和风格结合在一起,它依赖于民间的、通俗的、亚文化类型的介入,它让参加的每一个人都有机会成为艺术家并备受关注。就这样,平等主义娱乐主义的价值观在”江湖”孕育而生,它决定了所有的材料乃至所有的艺术家和艺术品都有平等的机会和平等的价值被展示–至少在理论上如此。庙会一样的热闹景观保证了上述的一切。

这符合了摩登生活的口味,符合了摩登人类的口味,也符合了摩登传媒的口味。

8.

无论如何,”江湖”需要传媒,传媒同样也需要”江湖”。因为”江湖”需要激浪派,传媒需要《超级女声》,《超级女声》也需要激浪派。

罗菲
瞎琢磨于2005年6月15日
昆明圆通苑丽江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