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与日常生活转向——云南当代艺术的实践与观念(2001-2014)

本文发表于《人文艺术》第13辑,上海三联书店出版,2015年

艺术与日常生活转向
——云南当代艺术的实践与观念(2001-2014)

文/罗菲

提要:在被资本消费社会和集权权力社会双重异化的日常生活中,通过考察云南当代艺术自2001年以来在个人心灵史书写、社群重建和场域实践这三方面的各类媒介实践与观念表达,来激活个体与地方的主体性,使日常生活中的个体从经验转向灵性和审美化表达,社群从消费与权力形态转向团契共享与庆祝,地方场域从静默转向主体性响应。本文就这三方面的实践、观念及其转变展开阐述,也是对云南当代艺术近年来已被广为所知的或潜在的艺术现象及其价值进行陈述。

The Day-to-day Life Turn in Art: The Practice and Ideas of Yunnan’s Contemporary Art (2001–2014)

by Luo Fei

Abstract: Day-to-day life has been distorted by capital-driven consumerist society and centralized power. Against such a backdrop this paper examines various types of media practices and ideas in three aspects of Yunnan’s contemporary art since 2001. These Three aspects are the writing of personal spiritual history, community reconstruction and site practice. These three aspects have activated the agency of individuals and local communities, which has caused individuals to turn to spiritual and aesthetic expression of their daily experiences. Communities have turned attention away from consumption and power, instead engaging in fellowship, sharing and communal celebration. Local sites have transformed from being silent and passive to having their own voice and agency. This article elaborates its ideas from its observation of practices, concepts and transformation of these three aspects, and illustrates the significance of widely known artistic phenomena from recent years, or potential ones in the future, to Yunnan’s contemporary art.

当代资本社会发展与统治的重心已从生产转向消费,消费作为一种制度和意识形态操纵着人们的一切行为,把人们的日常生活撕裂成碎片,并对人们生存的各个层面进行全面异化。消费社会是启蒙理性走向自己对立面的集中体现,人们在这一生存现实中体验主体性的丧失,从“上帝已死”到“主体已死”,西方哲学界对工具理性主义自身的危机和紧张的解决已成为迫在眉睫的任务。被誉为“日常生活批判理论之父”的20世纪法国思想家亨利·列斐伏尔(Heri Lefevbvre, 1901-1991)以“日常生活”为切入点,建立了消费社会的批判体系。他提出人们需要一场文化变革,这场文化变革不是基于制度和文化基础的变革,而是艺术与日常生活的创造性融合,创造一种生活方式的文化,其中包括性的革命、日常生活社会化和都市生活非工具化。在这里,列斐伏尔提出的“日常生活批判”的思考为我们考察和理解当代及先锋派艺术实践提供了可能。只是在“混现代”的中国当下,人们不仅被来自后现代资本社会的消费高度异化,也同时被前现代集权社会的权力高度异化,艺术家如何在消费与权力的双重异化中找到主体性“日常生活”的批判与重建,便成为我们今天关注当代艺术的理由,本文以云南的当代艺术发展为例进行考察。

云南作为中国西南地区的边疆省份,与缅甸、老挝及越南接壤,多民族共居具包容性的文化生态,自足的生态资源与生活方式,形成了某种文化上的离心力,也使这里的艺术面貌具有与其自身特质相关的样式,较为典型的有上世纪八十年代美术界熟悉的以云南景物和少数民族为表现对象的云南画派。但在当代和先锋艺术领域,云南艺术家自八五时期以来不断从之前被预设的符合“观光客”眼光的地域性样式中挣脱出来。这主要源于并表现为三个方面:一、艺术家个体以心灵关照、生活体验为内容的主体表达;二、2001年创库艺术社区以来艺术家以群体方式不断连结他者的集体协作与共享;三、部分策展人和艺术家对具体社会场域的实验性介入。这构成了艺术在个体、社群以及场域之间形成的转化关系,加深了各个体、各群体和各地方的差异性。基于这样的逻辑,我尝试从“个体心灵史的书写”、“基于社群的艺术”以及“特定场域艺术实践”(site-specific art practice)为切入点,展开对2001年以来发生在云南的当代艺术,尤其是先锋艺术的状况进行整理,试图厘清艺术家们在权力与消费双重异化了的“日常生活”中是以何种方式展开主体性表达、批判与重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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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旭辉:《权力的词汇组画》,布上油画,180x130cm, 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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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旭辉:《日常史诗·走廊》,布面油画,150x180cm,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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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旭辉:《灰白色剪刀和拱形》,布面油画 ,180x150cm,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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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旭辉:《光荣》,布面油画 ,200x250cm,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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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旭辉 :《可以葬身之地•躺下的红色靠背椅》,布面丙烯,180×250cm,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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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旭辉:《内心的日期》,布面丙烯,油彩,195×210cm,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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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旭辉:《紫色•一个设计师的片断》,布面丙烯,100×130cm, 2014

一、个体心灵史的书写

心灵,在艺术表达与接受中,往往被理解为心智,是让个体具有意识、感知外界、进行思考、做出判断以及记忆事物的作用,当人作为精神性存在,心灵也指向了灵性。

以上世纪八五时期毛旭辉、周春芽、张晓刚、叶永青等艺术家为代表的生命流表现主义画风为代表,中国西南尤其是云南的艺术家普遍表达个人生活经历、内在生命情感和内心经验,这与当时北方理性群体对哲学和理念的关照形成极大的反差。这种现象一直延续今天,大部分生活在云南的艺术家(尤其是画家)仍然更热衷于描绘他们自身的生命轨迹和内心体验,与表达社会化的宏观议题相比,他们更倾向于在自然中表达“心灵”作为“生命中的生命”在个人、文化、自然、历史、人际关系中的处境,即心灵的孤独、异化、饥渴、诗意抑或盼望。

毛旭辉在1995年的艺术手记里谈到心灵表达与生活在云南高原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作为中国最边远的省份之一,它始终培育着一种个人的纯粹内心的东西和一种原始力量……灵魂在漫长的孤独中燃烧和熄灭,很少有人穿过高原这道‘窄门’。”[1] 在《新约》中,耶稣把人进入上帝永恒的国比作进窄门,他教导人们要努力进这道窄门,因为去向灭亡的路是宽的(太7:13-14;路13:24)。在这个意义上,我想毛旭辉把云南高原比喻成精神性的窄门,那种来自纯粹内心的艺术可能在此传延下去。而那道窄门也更可能指涉艺术作为精神性活动本身的艰难和小众化。正因为此,一些艺术家将经历深刻的孤独。毛旭辉继续写道:“服从心灵,这是一个人所面临的至关重要的价值问题……唯有心灵能告诉我们自己,最重要的是什么,你最需要什么。”[2] 这种自觉真实地记录个人生活发展史以及心灵反馈轨迹的方式促使毛旭辉自八十年代中期以来完成了如《有方门的红色家长》(1989)、《权力的词汇组画》(1993)、《日常史诗·走廊》(1994)、《灰白色剪刀和拱形》(1999)、《光荣》(2005)、《家长的黄昏·孤岛之五》(2006)、《可以葬身之地•躺下的红色靠背椅》(2011)、《内心的日期》(2011)、《昆明组画•时光》(2012)、《紫色•一个设计师的片断》(2014)……等各时期不同主题相互交错的系列绘画作品,这些作品所书写的个人心灵史是以艺术家创造的象征性符号而达成的,如象征家长意志和权力的椅子、锦旗、剪刀等。这些画作在风格方面很大程度上是基于现代主义框架里的“调试”与“变奏”,但其内在“变奏”的原因却是因为艺术家个人身体状况、家人变故、社会重大事件等他所亲历的生活状况直接引发的。有时艺术家是为了抒发情感,有时却是需要被安慰或自我激励。因此我们看到毛旭辉的艺术不仅在内容以致在风格方面直接源于艺术家本人对自己各个时期所经历的事物的忠实表达。由此,艺术中的象征性符号化表达也生成了艺术家个人的心灵史。这里我们看到,心灵是以符号的形式被把握的。

另一位典型的“服从心灵”表达的艺术家还有和丽斌,他的表现主义油画《荒原》系列(2006年至今)、《幻灭》系列(2008年至今)和《逐日》系列(2013年至今)构成了对心灵在孤独与追问中的象征性表达。在一次笔者与他的采访中他说:“我是借助风景的画面来探寻自己的内心世界,我尽量用每一幅画来触摸自己内心的点,如果触摸到了,我就明朗了……有意识地书写自己的心灵史。风景变成人内心的回忆。”和丽斌各时期不同主题的表达与进展节奏也同样源于他内心的直觉需要,而非基于观念和总体的设计。在和丽斌的油画和行为作品中,观者能清晰地看到艺术家本人的“出场”,那个孤独、浪漫、彷徨也充满激情的“画中人”正是艺术家根据自己的记忆和梦境所描绘的心理场景。和丽斌的心灵史以“画中人”的符号漫游在无尽的“荒原”、辛苦地“逐日”以致“幻灭”中。有时,艺术家为了让作品得到充分敞现,他/她需要选择在作品中“退场”,好让人们只注视艺术而非艺术家。但在以个人心灵史为表达的艺术那里,艺术家作为一个诚实而本真的人,他们的生命以直接和象征的形式在作品中“出场”,使观者从艺术家的生命分享中反观自己乃至人类的普遍处境,现代艺术史上这方面最为典型的有梵·高和蒙克。这时,艺术家个人在作品里的“在场”即是作为拥有心灵的人的“在场”,这也是阿布拉莫维奇(Marina Abramovic)《艺术家在场》(The Artist is Present, 2010)的深意:艺术家与他人真诚地交流,在对视中把自己彻底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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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丽斌:《荒原· 等待》,布面油画,180×240cm,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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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丽斌:《幻灭·花火》,布面油画,300×190cm,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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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丽斌 :《逐日. 光之舞》,布面油画,250×180cm, 2013

个人心灵史的书写往往以记忆的方式展开,它既可以是个人私密的,也可能同时是公共的。这方面较为典型是雷燕的艺术,她把自己三十多年军旅生涯中用过的极具时代烙印的衣物、徽章、红宝书、照片等物件,通过冰冻后重新拍摄的方式,创作了《冰冻红色》系列(2006)和《冰冻青春》系列(2007)。在这两组图片中,原本被“纪律”和“安全”彻底屏蔽的“个体”和“心灵”被最大化呈现,艺术家过去被高度权力化的“日常生活”被重新召唤出来,呈现出诗意的感伤。雷燕的《十五岁的夏天》(2011)等软雕塑类作品也同样表达了心灵在高度纪律化、权力化的生活中如何“出游”寻求自由与诗意的可能。在《选择的困惑》(2010)中,雷燕做了一组以布雕形式做的奶油蛋糕样式的佛像、教堂、D旗和美国自由女神,以此表达心灵被消费社会全面异化之后的困惑。在消费社会,人们所消费的不再是实物的使用价值,而是形形色色的符号,是审美化的商品所代表的象征资本,人们不是根据自己的需要进行消费,而是让资本的权力符号对自身进行不断覆盖。这种被消费异化的结果导致主体性的丧失,表现在精神信仰层面即是对各信仰内容无从分辨,也无法委身于任何信仰生活中。精神性的日常生活被消费社会全面覆盖异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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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燕:《冰冻红色1973》,摄影,尺寸可变,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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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燕 :《冰冻青春 No.26》,摄影,尺寸可变,2007

孙国娟擅长以记录与分享个人成长史来激活心灵的反馈。她每年拍摄的自拍像计划《永远甜蜜》(2000年至今)是让自己整个身体被糖覆盖,在屋内及户外拍照,展示身体容颜逐渐衰老的过程。这件作品一方面指涉男权社会的权力语言,在更深层面这组作品也通过分享终必死亡的焦虑,让“永远甜蜜”的期盼得以实现。孙国娟作为拥有朝鲜籍身份的艺术家,她把自己在国际交流中被拒签的遭遇运用到创作中。在2012年“桥梁”展的瑞典部分,孙国娟因为被拒签不能到场,于是她展示了所有个人身份即财产合法化的证明,国籍与家庭的变迁故事,签证申请与申诉的所有材料,这件作品被命名为《我是居住在中国的朝鲜人》(2012)。她请朋友用糖为每件文献档案制作了阴影的形状,在一盏灯旁用糖制作了翅膀的形象,艺术家用个人化的语言媒介来展现她“不在场”的“在场”,一种充满伤感的失望与诗意在欧盟认定的“朝鲜国籍的人只能在极端紧急情况下才被给予签证”的拒签官文中溢出。这是笼罩在家庭变迁史、意识形态冲突与国际外交阴影下的个体心灵样本。

孙国娟,《上海你好--掩埋在记忆中的甜蜜》 2008

孙国娟,《上海你好–掩埋在记忆中的甜蜜》, 2008

可以说,注重心灵体验的观念性表达在云南当代、先锋艺术领域十分普遍,如苏亚碧的绘画和软雕塑所表达的“日常诗意”的心灵,王钰清的刺绣作品《日记》所表达的隐秘的心灵,罗逸的肉身图像中极度渴望爱与被爱的心灵,朱筱琳的插画里经历梦魇的心灵,陶发的风景画中充满妄想的心灵,薛滔将大量报纸通过巨大的手工劳动塑造转化为充满能量感的心灵,资佰的图片《城市系列》(2008)通过环境议题表达人类极度干渴的心灵,刘丽芬的绘画中被动物翎羽包裹的孤独的心灵,苏家喜迷雾般的风景中持久冥想的心灵等等……这些作品都反映出云南的一些艺术家对日常生活延续着一种内心直觉表达的精神文脉,使得他们在方法及观念上区别于以语言开发为己任,以社会图景为参照的当代艺术样式,却呈现出一种对心灵的普遍关照。某种程度上,他们并不为艺术而艺术,却为心灵而艺术,心灵的转向引起了艺术的转向。这使得艺术成为有温度的精神劳作,他们使不可见的心灵在艺术中敞现,正是个人心灵史的自觉书写,人们才从异化了的“日常生活”中得以回归,带给观者心灵的慰藉与共鸣。因此我们也说,艺术家是同时代人心灵的守望者。

苏亚碧,《柜子4》2010布面油画120x150cm

苏亚碧,《柜子4》,布面油画,120x150cm,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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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发:《田山》,布面油画,200x300cm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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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佰:《城市系列·山高人为峰》,数码图片,240x20cm,2008

二、基于社群的艺术(Community-based Art)

个体心灵史的书写唤起了人的主体意识,将经验的日常生活带入心灵叙事,或者说,艺术家基于心灵史的艺术书写是对自身日常生活的不断反馈。而艺术家作为艺术以及更大社群中的人类,他们同样身处被权力和消费全面异化了的社会群体中。唐志冈的《开会》系列(1998—2003)、《中国童话》系列(2003—2006)和《永远不长大》系列(2005年至今)有着对集权社会中的集体生活报以黑色幽默式的、“样板戏”式的嘲讽,他以看上去十分欢快的场景来展现个体在集体中的毫无价值且全然不知,也探讨了那种权力化的集体生活“常识”是如何从教育和经验中异化一代又一代人的。比如《永远不长大·勇往无前》(2007)里的孩子们跟随着号令不加思考地从堤坝直接迈入河里,在《永远不长大·玉》(2007)中刺身露体的孩子们正竭力爬上玉石堆成的金字塔尖成为“人上人”,《中国童话·翻墙》(2006)中四个男孩正在远远地嘲笑那个无法独立完成任务战战兢兢爬在障碍墙上的“可怜虫”,《永远不长大·推树》(2006)中,看上去是两群孩子正合力拉倒一棵树,但实际上是一群人通过拔树把另一群人连根拔起……我们看到被权力深度异化的集体生活对人类社群造成深刻的伤害:个性的泯灭,部分人的特权,强制的滥用,社会正义感的丧失,心灵的麻木冷漠,信任的瓦解……艺术家以这样一群看上去毫无教养、官僚、愚昧而无助的孩童世界来指涉成人世界隐藏极深的权力对文化的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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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志冈:《永远不长大·勇往无前》,布面油画,168x179cm,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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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志冈:《永远不长大·玉》,布面油画,230x200cm,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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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志冈:《中国童话·推树》,布面油画,210x170cm,2006

如果说唐志冈式的绘画是关于权力异化的人类生活的“寓言”,那么“江湖”艺术实践则是对人类社群生活的实验性重建。“江湖”是2005至2006年间在昆明、丽江、阿姆斯特丹等地发生的每月一次或数次的艺术实践,该活动主要由向卫星、木玉明、罗菲、和丽斌、林善文等艺术家组织发起,获得丽江工作室的资助。艺术家们在展厅、街头、公寓、山头、湖泊、学校、公园等地做艺术展览或事件,并融入大量民间娱乐和游戏精神,邀请众多民间手艺人、儿童和没有受过艺术教育的市民参与创作甚至策划。“江湖”的现场往往模糊了艺术与生活的界限,模糊了专业和非专业的界限,游戏化的艺术体验让参与者感到十分容易和有趣。不难看出,“江湖”带有典型的上世纪60年代西方先锋派的品格,它消解艺术与日常生活的界限,艺术不必有神圣性,艺术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任何事物上,任何人都可以做艺术。因此每次“江湖”现场都被营造出一种充满欢庆的热烈气氛,每次参与“江湖”活动开幕的观众至少在三百人以上,他们通过本地媒体的密集报道和互联网寻找到“江湖”现场。人群很快聚集又很快散去,像一场即兴的庙会。这些因素使“江湖”成为一场场具有节日号召力的庆典,年轻艺术家和市民总能在“江湖”找到可以表达和参与的方式。人们在这里体验到的不是作为商品的艺术,而是作为价值表达的艺术,这让人们仿佛看到“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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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庆明,罗菲:“江湖”第四回“超级倒叙”现场表演,昆明实域艺术空间,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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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第一回现场,诗人于坚在现场林善文作品前题词“春天来了”, 2005

我把这种将既定文化中的庆祝场景通过艺术的方式再度场景化,参与者为了人类的某种普遍价值进行观念表达的行动称作为庆祝美学。在庆祝美学里,个体或社群以艺术的语言为自己所认同的却被遮蔽或被异化的价值表达庆祝,其作品往往会挪用相关文化语境中已经形成的庆祝符号、习俗和仪式进行再编排。庆祝美学是对“日常生活”的节日化行动,它将人们从沉闷、封闭、理性、工具化的生存状态拉回到活泼、开放、感性和社会化的生存状态中。庆祝美学是基于个人自由与快乐,却是与社群重建密切关联的“再庆祝”。最终,参与者的生命也在庆祝中得到翻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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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订本》

因此可以说,“江湖”在艺术形态上开启了一种具有庆祝美学品格的社群艺术样式,它在整体上是一件持续两年的社会化艺术行动,它形成了一个开放的社群样式,人们以“江湖”(或艺术)为替代性节日来进行庆祝。从社群建构的角度,游戏化的无门槛化的创作方式也使“江湖”具有艺术创作与表达的赋权(empowerment)逻辑,它培养人们表达与分享的社群意识,每个人都可以为艺术现场贡献点什么,每种表达都被得到尊重和发展。在一个受教育程度有限和表达渠道有限的情况下,让人们学会艺术表达的最佳方式就是和艺术家一起做艺术,这也是“江湖”受欢迎的原因之一。
这种“社群艺术”的赋权逻辑在“合订本”艺术项目中也得到充分体现。“合订本”是自2006年起由艺术家兰庆星发起,每年由居住或旅居云南的艺术家或自认为是艺术家的人群集体完成的艺术家书籍(Artist Book)项目。每年由不同的艺术家独立组织策划,每位参与者个人设计制作自己那页的书籍内容,然后统一装订在一起。通常《合订本》只有100至150本限量,其理念是注重参与者的手工制作以及每本书每一页的差异性。每年的《合订本》发布活动通常定在农历十二月十五,春节前两周,因此合订本也成为了本地艺术家的团拜会。合订本项目一方面注重每个参与者的独立性和差异性表达,另一方面由于其最终被装订为一本完整的书籍,它也成为了上百位参与者共同协作完成的一件集体性质的作品。“合订本”因强化艺术社群自助、参与协作以及在发布会上以团拜会的形式举办活动,这同样具有庆祝美学的品格。和“江湖”相比,“江湖”更注重庆祝美学中庆祝的场景感的再度生成,而“合订本”更注重社群意识中的民主、自助和参与。“江湖”和“合订本”都以“开源”(Open Source)的形式回应着互联网时代中的价值实践:开放、多元、平等、协作和流通。或者说,互联网时代的观念和生活方式也深刻地影响着艺术家们的精神表达。在这个意义上,作为社群艺术实验的“江湖”和“合订本”,它们作为整体行动的方式进行价值生成的意义远远大过将其中的独立作品单独区分被欣赏的意义,社群艺术中的价值生成改变了社群的合作与分享模式,从而形成新的“日常生活”范本。这种参与性与共享性的社群艺术是对当代社会极端个人主义的反思,是对纯粹游戏的“无聊艺术”的价值升级。如果说经典艺术品的评断标准是色彩、造型和语言等方面是否得到合适及统一的表达,那么判断社群性艺术的坐标则是放在更大的空间和更长的时间中来观察其是否在更广泛的人群中生成了某种独特价值并得到流通。因此可以说,社群艺术的核心目标是:艺术生成价值,参与者活出价值。

《合订本》项目艺术家“合影”,创库源生坊,2009

《合订本》项目艺术家“合影”,创库源生坊,2009

这种社群艺术实践有时可以产生一些实际的作品,有时产生一些“不可辨识”的作品——至少在传统意义上它不是可见的艺术品。这种基于社群的集体协作和交互式的创作方式在TCG诺地卡发起的“航海日志”项目中(2003—2005)十分明显,那是由瑞典和中国两地女性艺术家社群通过相互邮递手工日志的方式开展的,彼此在语言基本不通的情况下在她人的日志和材料上继续创作。最终成果是30多本图文并茂的日志,内容从社会评论、最新时事到日常琐事和视觉图片无所不包。在“航海日志”中,艺术的空间和署名权的定义被扩展。最终的作品产生于彼此间的误读、交流和善意。

“不可辨识”的社群艺术在2014年5月18日的“环滇艺术骑行计划:一次对艺术的彩排”中尤其突出。12位艺术家及参与者环滇骑行12小时,行程超130公里,到达终点后,组织者薛滔将一面“冠军”的锦旗颁发给了第一次参与骑行,却因为经验、装备和体能等原因一直落后且极度疲惫的一位非艺术专业的参与者。由此,这漫长艰辛的运动变成了在艺术和运动方面最有经验的一群人陪伴第一次上路的年轻人的操练。“艺术生成价值”,通过这次临时组建的社群的“艺术操练”,人们体验了艺术实践的生命价值在于坚韧、持久、自信、彼此等待和互助。以颁奖表彰的形式结束此次骑行,同样是一种庆祝美学,因为“在后的,将要在前”。(太19:30)

通过“艺术生成价值”的社群艺术实践,艺术连结了不同的人群,艺术家将消费化的日常生活转向对被遮蔽的原初价值的庆祝,并形成对日常生活节日化的叙述。这是云南的艺术家群体对日常生活的观念性创造,由此带来艺术形式从个体转向群体的创作演变。

三、特定场域艺术实践

在个体心灵史的书写和基于社群的艺术实践中,我们看到云南的艺术家除了对日常生活进行心灵史的表达,也有对日常生活进行社群形式的节日化转化。还有一部分艺术家,他们在特定的社会场域开展实践,通过在社会空间创作作品,深入地体验公共领域里的各种关联因素,从而唤起地方和当地人的主体意识。这是一些被称作特定场域艺术(site-specific art)的实践。

特定场域艺术是上世纪70年代中期由美国雕塑界的部分艺术家提出,场域特定环境艺术作为一场运动也是在同时期由建筑批评家凯瑟琳·哈维特(Catherine Howett)和艺术批评家露西·利帕德(Lucy Lippard)提出。[3] 特定场域艺术的基本理念是艺术植入公共空间,艺术家让自己的作品离开既定艺术系统环境,放入到公共空间展示,主要是为了探索公共空间的理念与当地的关系,让作品形成直接与当地历史、地质以及话语传统进行互动的关系。这些艺术往往能很快抓住当地公众的注意力,引起人们思考文化、财产和使用权的问题。

特定场域艺术之后也发展为场域响应艺术(site-responsive art)[4],并且不限于雕塑或建筑,各种形态和媒介的艺术均可以置入特定场域并构成互动,为了探索场域是如何对艺术介入并产生共鸣,以及这种共鸣又能否影响到艺术的空间位置和心理感知。场域响应艺术会更多考虑艺术在特定场域中与过去、历史印记、当下活动、身体感觉和空间肌理的互动关系和经验,并把这种经验带回到公共环境。这类作品促使观众思考他们现在在哪儿,并把那些支离破碎的被遗忘的地方重新修复又带入到他们的意识中。总体而言,场域特定/响应艺术主要是为了讨论在现代资本社会中艺术与日常生活界限的问题。在形态上,它与装置艺术、地景艺术、环境艺术有关,也是对公共艺术的升级。在思想层面,场域特定/响应艺术是为了激起当地艺术体验者的主体价值意识,对自己、他人、历史、自然等方面进行回应。场域特定/响应艺术与社群艺术不同在于,它无需组建社群,也无需规定谁在社群里面和外面,它是一个临时介入的针对社会化场域本身展开的体验,是针对具体地方展开的“社会雕塑”实践,因此它也是具有政治性的。

在云南当代艺术生态里,以场域特定/响应艺术进行实践的艺术家往往是作为“他者”的国内国际参与进驻项目的艺术家,他们对一个陌生地方的观察往往比本地人更加敏感。国际进驻项目在云南主要由TCG诺地卡文化中心、苔画廊和丽江工作室等机构常年主持。与云南早期兴起的异域风情绘画相比,这类艺术家对人作为存在于文化、历史、时间、空间和公共生活里的在场者有着更加强烈的主体意识,而不仅仅满足于作为世界的“观光客”来到这里。场域特定/响应艺术在云南首次比较集中的呈现是2003年由叶永青策划的“丽江国际工作展示节”,来自12个国家的艺术家根据丽江的环境进行创作。其中最直观的作品是宋冬用3000斤果蔬在木府摆出的一幅“世界地图”,他邀请游客们一起来《吃世界》(2003)。有趣的是,这幅“世界地图”首先被吃掉的是美国、台湾和日本的版图,游客共同的心理和行为使得这件作品的观念得以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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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冬:《吃世界》,果蔬,丽江国际工作展示节,2003

昆明菜市场艺术项目,2012

昆明菜市场艺术项目,2012

在2012年,由美国青年艺术家乔·斯尼德(Joe Sneed)、马睿奇(Orion Martin)和中国艺术家朱筱琳以及笔者联合策划的“昆明菜市场艺术项目”是基于城市生活的特定场域艺术实践,参与者来自中国、美国和瑞典的13位艺术家。这次活动在昆明城区的三个农贸市场持续了一周。刘瑜将大学教材和思想类、哲学类书籍以统一的价格出售,随时间的推移这些书籍从正到负价格的方式销售完成。美国的吕元兮(Becky Davis)与市场里的摊主通过付费的方式相互采访五个非常隐私的问题。斯尼德和马睿奇给一些普通食材贴上古今中外著名艺术家是如何使用这些食材的美术史材料,比如杨无咎的梅、齐白石的虾、艾未未的葵瓜子、顾德新的苹果等等,观众可以随意把这些实物和美术史材料带走。这个项目探索了在市场环境中实现当代艺术与大众的交流与互动,拓展艺术接受的人群范围,也探讨价值交换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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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艺术家Piet Trantel,固有的广告语被他巧妙地改动为“移动要致富,农民信息来帮助”,让广告自己“说真话”

另一个比较复杂且持续时间较长的场域特定/响应艺术项目是丽江工作室在2008年至2010年间在丽江拉市海吉祥村开展的“壁画项目”,他们邀请国内国际的艺术家造访当地居民,为他们住宅的外墙绘制壁画,其要求是艺术家要尊重农民的审美特点,并坚持自己的艺术追求,创作全程和农户保持交流,使作品最终被农户接受。这个项目的灵感来自丽江工作室创办人,也是“新农村实验室”总监正杰(Jay Brown),他有一次得知有人在不做任何告知的情况下在他们邻居家和贵真的外墙上绘制中国移动的广告,在主人要求停止后,画工却祈求能不能画完,和贵真却同意了。正杰从中发现了中国农村那些外墙其实是某种图像争斗的场所。于是在“壁画项目”中,来自德国的艺术家皮特·特兰德尔(Piet Trantel)在一家人外墙的中国移动广告上巧妙地进行了纂改。他把广告字的底色蓝色改成了其他的色彩,把商标改成了铜钱状,“中国移动通信”被改成了“通过移动众信”,“农民要致富,移动信息来帮助”被改成了“移动要致富,农民信息来帮助”。通过纂改广告字突显了乡村社会及其个体在资本与权力夹击中耐人寻味的关系。

刘传宏:《全家福》,因为主人家说要让壁画世代保留下去,艺术家于是把这幅《全家福》改绘制木板上,主人家为此画还专门定做了一个十字绣牌匾“家和万事兴”,2008

刘传宏:《全家福》,因为主人家说要让壁画世代保留下去,艺术家于是把这幅《全家福》改绘制木板上,主人家为此画还专门定做了一个十字绣牌匾“家和万事兴”,2008

艺术家刘传宏在户主木占松家半敞式内墙上用当地壁画素雅的黑白风格描绘了他小时候的偶像霍元甲和许文强在迎客松下欣赏黄山和拉市海美景的孤寂意境,但户主看到许文强孤身背影赏月的画面认为他会很伤心,强烈要求加上伴侣。艺术家发现“艺术真正具有诱惑力的是表现残缺,是孤独。但老百姓要的是美满生活”,艺术家领悟到农民阶层和文化精英阶层的审美是有差异的,因而“艺术不可能为全民服务”[5]。当然,不同的艺术家会以不同的策略来完成任务,来自杭州的艺术家吴俊勇认为:“在农村画壁画需要机智,抓住关键点,中间可以一带而过忽略掉许多,如果搞得复杂了只会折腾自己折腾别人,大家都很累”[6]。“壁画项目”的策划人李丽莎对艺术家反复强调一点:“只要合作农户能够保留壁画,就算得上是成功!”

相比之下,汤艺在和成光家里的两幅壁画则经历了多次波折,因触碰到村民的迷信观念和“家庭内部父权争夺战”[7],使得艺术家身陷紧张的争论和无尽的妥协中,身心憔悴,最终按照户主的要求圆满完成任务。胡嘉岷在和恒光家围墙上的巨幅创作就显得幸运得多,户主因为长期关注丽江工作室的工作因此十分配合艺术家的创作,胡嘉岷绘制了户主一家在拉市海的生活场景,这幅画是由中国传统山水、波普风格和美国评论家布莱恩·霍姆斯(Brian Holmes)称作为“去疆域化”的绘画[8]三联幅构成的全景图。

(图22)汤艺:“壁画项目” 和成光的家人不接受壁画,反对情绪日益加深,艺术家汤艺做出让步,改画一棵摇钱树,2008

汤艺:“壁画项目” 和成光的家人不接受壁画,反对情绪日益加深,艺术家汤艺做出让步,改画一棵摇钱树,2008

胡嘉岷:《拉市海》,画中艺术家把户主一家六口分割在了三个相连又错乱的时空,2008

胡嘉岷:《拉市海》,画中艺术家把户主一家六口分割在了三个相连又错乱的时空,2008

整个“壁画项目”有13位(组)艺术家负责实施,最终由丽江佛教上师为所有壁画加持,并赠吉祥祝福。整个项目让参与农户充分体验到“被尊重”和拥有“说不”的权力,在此之前那些墙面似乎从没有属于过他们。这个项目挖掘体验了中国乡村社会中家族、个体、外来者、资本以及文化之间的权力形态,使原本被默认的权力结构变得可抗争、可协商、可交流、可接受。一个被资本与权力抹平掉的乡村社会通过场域特定/响应艺术被还原了其本来的空间肌理。

同样发生在丽江的“过境计划”由来自丽江茨满村的独立策展人和文朝发起,他的家乡茨满村因为2010年开建的丽大高速丽江段起点黄山特大桥从其上空经过,整个村庄被分割成了两半,由此引发农村土地流失、农民生计问题、环境污染等一系列现实突变。他希望通过艺术项目对一个可能即将消失的纳西村庄进行“临终关怀”。“过境计划”始于2012年并持续至今,策展人邀请各地艺术家在茨满村“过境”3至7天,项目要求艺术家在“过境”时间内充分展开工作,从自身经验出发,找到展开与村庄对话的支点和方法。其中具有代表性的特定场域艺术是在中央美院实验艺术系任教的纳西族的张愉,他在青龙河边创作了《一座桥》(2012)。张愉选取了村庄里青龙河一段风貌完整的河段,他用从茨满老人协会借来的二十七条方凳搭建一座跨度达四米多的独木桥,整座“桥”不加榫卯或其他加固措施,完全靠方凳之间以及与桥岸的相互借力来支撑。该“桥”于7月15日施建和完成,保留两日,于17日被路人破坏倒塌。张愉的这座 “木凳桥”与从村庄上空跨过的钢筋水泥特大桥相比,显然是极其脆弱和短暂的。但艺术家用老人们的方凳彼此借力组成的“桥”却成为了村民(人类)合一关系的象征,它连结了个体、社群、地方、历史和空间,它成为村民(人类)走出资本与权力异化了的日常困境的唯一方式:对日常生活的社会化连结。

通过介绍这一系列的特定场域/响应艺术,我们看到云南的艺术家和策展人有意识地介入到社会场域中的各个层面,他们以艺术的方式引起社会的共振,使日常生活成为可以共同塑造的关系。日常生活不只是被审美化的表达内容,也是引发共振的器皿和现场,由此让那些“静默区”发出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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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愉:《一座桥》,木凳,丽江茨满村,2012

结语

考察云南当代、先锋艺术自2001年以来的状况,我们看到诸多艺术家以艺术的方式表达、介入并转化着日常生活,使那个被消费与权力异化了的平庸的日常生活变得活泼而有深度。在以日常生活与场景为艺术表达的案例中,除了心灵史的书写、社群重建和场域实践,还有其他层面的作品,比如程新皓结合地方考古和现代性溯源的方法对昆明盘龙江进行的图像研究《对一条河流的命名》(2014),郭棚以制作老照片的方式关注日常生活中被忽视的物件和空间,张华在路边拆迁的建筑废墟中拾回的石块儿上雕刻隐秘的《众神》(2013)肖像等等。艺术家基于个人生活体验和思考的主体性表达,艺术社群基于价值生成的行动,还有对特定场域的介入与体验,使得这里的日常经验与文化不再因为一种全球化眼光而被一般化,不再因为异域眼光而被过度美好化。艺术将被消费和权力异化的日常生活以个人方式还原,带回到经验的、以致先验的生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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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棚:《承器》,摄影,尺寸可变,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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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华:《众神》,石雕,不同尺寸,2013

在对云南2001年以来的当代艺术的考察与回顾中,我们看到这里的艺术媒介经历了从架上绘画到行为艺术到装置、大地艺术、场域特定/响应艺术的发展,其美学样式从充满诗意和原始气息的表现主义绘画到社群艺术的庆祝美学,以及场域特定/响应艺术中的政治性行动与互动美学。在观念层面,个体心灵史的书写使日常生活从经验转向灵性和审美表达,社群艺术使日常生活从消费与权力异化转向社群分享的团契社会和节日庆祝,场域特定/响应艺术使“静默”的地方性的日常生活走向主体性响应。这些表达与行动,让艺术形式在日常生活转向中同样获得了转向的可能,让艺术中精神与观念在社会化表达中获得了交互性的可能,让艺术人作为精神存在者获得了生命价值被翻转的可能。作为已经或正在发生艺术实验,其中有已然成熟的也有尚待完善之作。无论如何,艺术之精神仍将伴随着人类的日常生活,在无处可逃的岩缝中浸透出生命的价值泉源。

2015年1月,于昆明创库

注释:

[1]. 毛旭辉:《毛旭辉1976——2007》,香港:汉雅轩画廊,2007年,第219页。
[2]. 同上。
[3]. 特定场域艺术的概念和起源参“维基百科” http://en.wikipedia.org/wiki/Site-specific_art
[4]. Gillian McIver , A Recent History of site-specificity and site-response, http://www.sitespecificart.org.uk/1.htm
[5]. 李丽莎:《丽江工作室壁画故事:一次当代艺术在中国农村的实践》,北京:知识产权出版社,2012年,第87页。
[6]. 同上,第25页。
[7]. 同上,第53页。
[8]. 同上,第190页。

薛滔的形式实验

薛滔作品《同胞》,2011年

薛滔作品《同胞》,2011年

薛滔的形式实验

文/罗菲

2000年后,实验艺术在云南的发展有两个重要节点,一个是2001年创库艺术社区在西坝路101号的成立,该社区由艺术家和艺术机构自发组织成立,成为中国最早的艺术社区之一。作为昆明的艺术文化中心,它极大促进了本地艺术家们的群体实验,本地艺术家与国际艺术家的协作以及艺术界与公众的交流。另一个是2005年至2006年的“江湖”系列艺术活动,该项目聚集了各地实验艺术家,以极其活跃的方式在各类场所开展艺术现场,融入大量民间娱乐和游戏精神,发展出极具市井气息和庆祝美学的先锋派样式。这两个节点都见证着本土艺术家们在实验精神上的自觉推进,为中国当代艺术的发生、发展提供了独特的考察价值。

创库初期是云南艺术家群体实验的首次集中爆发期,其中群展“体检”(2002)、“羊来了”(2002)和“影子”(2003)将本土70后艺术家的整体面貌向公众充分展现。随后他们以群体方式出现在上海、北京等地,云南新生代的艺术力量由此得到迅猛发展。薛滔作为这时期成长起来的实验艺术家、活动组织人,产生了非常重要的推动作用。

薛滔1975年生于云南大理,1994年在大理创办“红心社”艺术家群体,2005年在北京创建“候鸟天空”艺术空间,推动云南艺术家与各地的联络。2012年他从北京回到昆明,积极投入到推介本地新兴艺术家的工作中,为他们策划展览,撰写文章。作为活动组织人、策划人、联络人,他为云南艺术家所作的贡献已广为所知。

这里要来讨论下身为实验艺术家的薛滔。作为艺术家,他自2000年以来始终采用报纸创作装置作品,其作品具有简练明朗的形式和厚重感,为报纸赋予了特别的陌生效果,我想这是艺术家在形式方面努力的结果。因此从形式实验的角度看,薛滔至少在三个层面展开了探索:有关时间的形式,有关能量的形式以及有关语言的形式。

首先看有关时间的形式。报纸作为发布信息,传播思想的媒体在全面进入数字时代的今天已日渐式微。在今天,信息发布与传播变得越来越自由,信息流的发生越加密集,以致难以留下可触摸可嗅到的信息本身:油墨里的文字与图像。报纸作为传统工业社会的三大媒介之一(另外两样是电视和广播),它是唯一使得信息可直观存留于时空中的媒介,这个社会所发生、宣传和思考的一切如确凿证据登记在报。薛滔的创作,正是对这些信息的证据进行重新塑造,将报纸拧成绳状,再根据不同的结构搭建、堆积成不同的物体,如“椅子”、“挂毯”、“核”、“柱”、“帐篷”、“鼎”等。这些物体并不具备实用性,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会变得越加脆弱、泛黄、褪色甚至受到损毁。这些作品的物理生命及其刊登的信息将渐渐衰老,这是薛滔作品的时间性特质,是一种有关时间的形式实验。在这种形式面前,观众会产生一种有关“过去”的意识,有关“旧”的意识,有关“消亡”的意识。在数字时代,信息从不老去,也不会被损毁,只会下沉,所以才需要人们不断点赞。在薛滔的实验中,时间的形式在报纸这样有限的媒介上被充分证实其存在,以此唤起观众对物质世界“永远不变”的期盼。

薛滔通过长时间繁重密集的手工劳作,把报纸拧成捆,用铁丝铁架搭建框架,再将拧好的报纸牢牢包裹在结构上面。这种方式克服了观念艺术中那种简单挪用的智力游戏,他秉承了艺术这一古老行业中对双手的颂赞传统。这是艺术家区别于哲学家、科学家等其他角色的根本性体现:用双手制造形式及其意义。这在多位云南实验艺术家身上都有所体现,如和丽斌、张华、孙国娟、雷燕、苏亚碧等,他们注重双手对材料的塑造和双手留下的情感痕迹。薛滔双手对废旧报纸的处理方式也为平凡物赋予了一种恒定的能量,他对报纸的拧与捏,以至他的情感、意志都被双手塑造于作品的体感之中,这即是人们常说的有体温的作品,也是薛滔作品打动人的地方,犹如表现主义绘画留下的笔触。我认为这也是薛滔作品最独特也最有难度的地方:如何始终保留双手的能量在作品上?使那些本来就会变形脆弱的报纸不会因时间而减弱,这比绘画更难,因为绘画作为能量的痕迹已经在那里,而薛滔的装置是要想办法留住最初的那种能量。它有时更像雕塑,给人一种恒定的存在感。我认为他主要是通过对单件作品的结构处理以及空间展示方式上的处理,来唤起视觉上恒定的能量感。犹如极简主义大师封塔纳(Lucio Fontana)在画布上切割的那一刀,半个多世纪过去,仿佛作者刚刚撒手离去,画布始终饱满地绽放在那里。因此,如何用双手为平凡废旧物赋予一种恒定的能量,这是薛滔对能量的形式实验。

薛滔的学艺经历在70后艺术家中也具有代表性,他从传统学院艺术起步,学习色彩与造型,然后用现代主义理念与方法进行创作,之后进入全球化情境中的当代艺术,用个人化语言表达全球化语境中的艺术关切。薛滔的创作,从2000年至今,也呈现出这样一种从现代主义艺术向当代艺术的转向,从做一个《太阳》(2002)到做《一捆》(2008),即从再现/表现能力向个人语言能力的转向,从“像一个物体”到“是一个物体”的转向,从“像一件艺术品”到“是一件艺术品”的转向。由此,薛滔的艺术语言走得越加开放和个人化,以致近期多件作品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雕塑或者装置,而是一次次观念行动的结果,如每天撕碎报纸的《如来神掌》(2013)和舂出来的《国情咨文》(2012)。通过对语言的形式实验,薛滔扩展了自己的方法论,材料的可能性,观念和形式的力度,其成果令人赞叹。

薛滔的艺术不止在形式实验上下功夫,在精神性(spirituality)、观念性、社会性和展示方式等层面也值得我们作进一步考察。这里之所以对形式实验稍加阐述,是因为中国当代艺术自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对现实问题的关注大过对形式问题的关注。并非对现实的介入比形式实验更次要(有时甚至更急迫),但我认为艺术的核心任务仍旧是对形式的更新,形式更新能让艺术对现实的介入变得更加敏感而锋锐。正因为此,薛滔的形式实验十分难能可贵。

薛滔作为2000年后云南重要的策展人和艺术家,从他那里我们可以窥探到中国当代艺术发展的独特境遇,本土当代艺术的活力以及作为艺术家的智慧与信念。

我把薛滔放在“云南当代艺术”的叙事逻辑里来介绍,不是因为他只是一位在云南活跃的艺术家和策展人,更不是因为他的作品有何种典型的云南特色,他的形式实验早已突破这些藩篱,他的作品早已在国内外重要双年展和艺博会上被介绍。正因为他多年在北京生活工作以及在国际上的展览经历,才促使我思考,他和那些有类似经历的艺术家会如何把外界的生存经验、文化碰撞和艺术探索带回到云南本土?他们的本土经验又如何被带入到全球化的当代艺术实践中?我看到,像薛滔这样的艺术家和他的同仁们,通过艺术实验、策划与写作,正在推动一轮地域性当代艺术的自主叙事,这将是中国当代艺术接下来十年甚至更长时间被关注的理由。

2014年6月29日

 

遇见梵高——五三青年艺术节于5月3日在昆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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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梵高——五三青年艺术节于5月3日在昆开幕

“遇见梵高——五三青年艺术节”将于2014年5月3日下午三点在昆明昆建路5号108智库空间开幕,108智库空间是利用旧工厂改造的文化创意园区,它的原址是昆明轴承厂,一个有着50多年历史的生产轴承的国有企业,90年代市场经济之后,厂区的经营和销售不太景气,呈半亏损状态,大量厂房闲置,2003——2012年,陆陆续续有艺术家租用这里的厂房做工作室,形成了松散的艺术聚落。2011年,轴承厂正式宣布破产,2012年,昆明同景企业与厂区达成合作,投资6000万元对厂区进行升级改造,规划为文化创意产业园区,目前主要由画廊、美术馆、设计工作室、杂志社、会所、酒吧、咖啡厅等业态构成,投资方同景企业希望把这里打造成昆明时尚文化地标,不断有新的、有活力的艺术事件发生的当代青年人的先锋阵地。2014年的“遇见梵高——五三青年艺术节”以现代表现主义之父梵高为线索,牵引出云南现、当代艺术与西方印象主义以来的艺术流派的深层关系,艺术节由十一个活动组成,“实验江湖”是对昆明2005—2006年的“江湖”实验艺术运动之后到今天云南实验艺术的整体梳理与呈现,“遥远的目光”是对2003年至今天曾经入驻过轴承厂的近30位艺术家的架上作品和艺术美学的集中呈现,“结合部——云南茨满村过境计划”是以丽江茨满村为个案,呈现实验艺术家们对乡村问题的思考,“我们的星河——云南艺术家寻甸写生个案”是以云南寻甸星河小镇写生基地为案例,呈现云南几代艺术家风景绘画美学的传承与变化,“云在青天水在瓶诗歌大展”是几代诗人的集体亮相,“大象——于坚摄影作品展”呈现了先锋派诗人于坚鲜为人知的另一面,他长期以诗人的视角观察世界,留下了大量精彩的摄影作品,“庆典——即兴音乐现场”展现了今天生活在昆明的外国、中国乐队和音乐人的状态,“抢Gai——创意市集”是云南创意手工者最为集中的集市盛会,“论坛”、“品汇人生读书会”、“艺术讲座”邀请云南最活跃和最具影响力的艺术批评家、策展人、艺术家管郁达、叶永青、和文朝、薛滔、罗菲、林善文、和丽斌等讲述近十年来云南艺术生态的各个方面。艺术节的展览活动从2014年5月3日开始一直延续到6月3日,这将是云南当代艺术最为完整和集中的一次集体亮相。

遇见梵高——五三青年艺术节介绍及活动节目单

指导单位:
昆明市文化产业发展领导小组办公室
主办:
五华区文化产业发展领导小组办公室
承办:
同景企业、昆明广告文化产业园管理办公室、108智库空间、框余画廊

协办:
昆明广播电视台《盛世典藏》、云南广告文化产业园、云南油画学会、云南艺术学院美术学院、云南大学艺术与设计学院、云南艺术学院音乐学院现代音乐系、管郁达工作室、丽江工作室、TCG诺地卡画廊、苔画廊、艺海音乐培训中心
合作媒体:
云南艺术学院学报、艺术个案、99艺术网、世界艺术、艺术云南、元生活、云南画报、艺术当代、画廊、艺术界、艺术之外、新浪收藏、雅昌艺术网、艺术国际、春城晚报、都市时报、生活新报、昆明日报、云南信息报、大观周刊、精品消费报
特别鸣谢:云南雷士光电科技有限公司、至公泽明•G智生活、完美假期婚礼策划馆、华兴灯饰、鹏博士电信传媒集团有限公司昆明分公司

总策划:
和丽斌 林善文
学术主持:
管郁达
展览助理:
王祎 段美娟 李祥祥 何蕾 王舒慧
翻译:
肖笛鸣 李建波 李迎潮
现场主持:
沙玉蓉 张梦婷
开幕仪式:
2014年5月3日晚上20:00
地点:
昆明市五华区滇缅大道与昆建路交叉口,108智库空间

主题展

一.实验“江湖”

主题阐述:

“江湖”是2005年至2006年间在昆明、丽江、阿姆斯特丹等地发生的每月一次或数次的艺术项目。由于该项目极其活跃,在展厅、街头、公寓、山头、湖泊、学校、公园等地做艺术展,在展览中融入了大量民间娱乐和游戏精神,并邀请众多民间手艺人、儿童和没有受过艺术教育的市民参与创作,使其迅速获得了本地艺术界和媒体的广泛关注。在2006年国内一次网上投票中获得年度十佳展览。“江湖”作为2000年后云南最重要的先锋派表演,为后来云南艺术生态发展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本单元以云南实验艺术的重要现象“江湖”为背景,同时对相关艺术区域:原“轴承厂艺术家群落”、“汽车厂艺术家群落”、“麻园艺术群落”、“创库”等艺术群落现象以及“丽江工作室”、“TCG诺地卡文化中心”、“943工作室”等非盈利艺术机构的“国际艺术家驻地项目”进行梳理与呈现,展现2002年以来至今云南艺术社区生态及实验艺术的面貌。

策展人:
罗菲
艺术家:
装置:
向卫星、黄辉、刘丽伟、薛滔、苏亚碧、张华
图片:
资佰、郭棚、郑浩天、毛迪、张兴旺
影像:
Letizia Werth/雷梯西亚•沃斯(奥地利)、Emily Bates/艾米莉(英国)、Alfred Banze/阿弗雷德•波安玆(德国)、Kay Lawrence/凯•劳伦斯(澳大利亚)、Oscar Furbacken/奥斯卡•福贝肯(瑞典)、Hanna Nilsen/汉娜•尼尔森(挪威)、那颖禹、李爻、李有杰、蓝皮、顶楼马戏团、温昕颖、吴浩军、吕雯湉
行为:
罗菲、黄越君、郭晨琳、和丽斌
开幕酒会:
2014年5月3日晚上18:30
展期:
2014年5月3日——5月9日,每天10:00—20:00
地点:
昆明昆建路5号108智库空间内B栋一楼、C栋一楼

二.遥远的目光

主题阐述:

通过对轴承厂艺术群落艺术家作品的片断式梳理,呈现云南架上艺术的脉络。
策展人:
薛滔
艺术家:
绘画:
李季、张卫国、木玉明、林善文、赵庆明、张炜、范例、段义松、庆伦、陶锦、聂南祥、崔鉴、蒋凌、卢利强、阿波、张晋熙、尹雁华、张永正、严凌霄、费敏、苏家寿、苏家喜、刘金琨、周军喜、刘晶、罗斌、管韶爽、小小、吴定隆、曾朴、吴江涛、Kristina Kinder/克里斯丁娜•金德(德国)、Dominic Joshua Rizak/多米尼克•约苏亚•黎萨(加拿大)
雕塑:
龚红林、段敏、张华
开幕酒会:
2014年5月3日晚上20:30
展期:
2014年5月3日——6月3日,每天10:00—20:00
地点:
昆明昆建路5号108智库空间I栋一楼,智库美术馆

平行展

一.结合部——丽江茨满村过境计划

主题阐述:
一个变迁中的纳西族小村落。
一个正在迅速沦为城乡结合部的古老村庄。
一群来自全国各地的艺术工作者。
一次围绕自然、历史,现状与未来展开的话语行动。
所谓“艺术家过境计划”,其主旨在于通过艺术行动所促发的现场,将一个典型时代典型村落所引发的问题与思考置入更为开放的语境,将本土、在地、现代、传统、冲突、融合,放在一个杂糅与多义性平台上予以讨论和研究。并最终在村落的自我与他者之间寻求一种互动的可能性,既通过艺术家的工作激活村民的历史记忆与现实关怀,也让村落发展变迁所面临的问题在异质接触中为艺术家提供某种介入与转换途径。
经由过境与现场,以及随后一系列更为具体的工作(展览、媒体传播、社会讨论),我们希望这个村落将来的发展能够超越既有的利益关系和权力格局,在现有模式与可能性之间,找到一条更为良性、开放,和从容的道路。
策展人:
和文朝
艺术家:
叶甫纳、储云、蒋鹏奕、张瑜、何崇岳、和丽斌、杨青、张大勇
开幕酒会:
2014年5月3日晚上18:30
展期:
2014年5月3日——5月9日,每天10:00—20:00
地点:
昆明昆建路5号108智库空间内D栋一楼、E栋一楼

二.我们的“星河”——云南艺术家寻甸写生个案

主题阐述:
以云南几代艺术家在寻甸星河小镇的写生作品为案例,探析云南风景绘画美学的传承与变化。
策展人:
尹敏
艺术家:
唐志冈、毛杰、陈群杰、刘亚伟、金志强、胡晓钢、段玉海、黄德基、罗建华、白实、刘波、李志旺、张红兵、和丽斌、周军喜、周钲清、李鑫桥、李飞、苏家寿、常雄、普艳、王雷鸣、刘瑾、车屹娟、陈柏如、陈金诚、戴也、付小泉、黄少南、黄越君、李凡文、李虹烨、李祺、梁夕冉、罗文涛、马骁、蒙蒙烁、潘麒、唐明勇、王霆、谢娟、徐翠、杨春润、张元武、钟一星、祝锐
开幕酒会:
2014年5月3日晚上20:30
展期:
2014年5月3日——6月3日,每天10:00—20:00
地点:
昆明昆建路5号108智库空间内I栋二楼

三.“云在青天水在瓶”诗歌大展

主题阐述:

展览是云南几代诗人的集体亮相,涵盖二十多位诗人的手稿展览、现场朗诵、观众互动三部分内容,通过手迹、声音、书写呈现诗人的新作和观众对诗歌的看法。
策展人:
张翔武
诗人:
邹昆凌、李森、易晖、七窍生烟、老六、鸽子、杨镇瑜、赵丽兰、艾叶、施袁喜、李续亮、郎启波、黑鸟、祝立根、朱绍章、温酒的丫头、李文炳、 张翔武、人面鱼、王亮、胡正刚、铁柔
开幕酒会:
2014年5月3日晚上21:00
展期:
2014年5月3日——5月9日,每天10:00—20:00
地点:
昆明昆建路5号108智库空间内G栋一楼

四.大象——于坚摄影作品展

策展人:
林善文
艺术家:
于坚
开幕酒会:
2014年5月3日下午17:00
展期:
2014年5月3日——6月3日,每天10:00—20:00
地点:
昆明昆建路5号108智库空间活动中心

五.庆典——即兴音乐现场

音乐人:
Jan Vorisek/简•沃利斯科(瑞士)、董艺海、Crotales(响尾蛇飞弹)乐队、曹瑞、电唱头乐队、马贞维、杨德志、阿由、迪迪
时间:
2014年5月3日15:00——22:00
地点:
昆明昆建路5号108智库空间,广场

六.抢Gai——创意市集

策划:
周梦楠
艺术家:
邦尼、张蕊、龚云龙、有才、张麟飞、李俊、周娅、杜艳娟
时间:
2014年5月3日15:00——22:00
地点:
昆明昆建路5号108智库空间内主街

论坛:

一、过去——现在——未来:
昆明文化艺术发展座谈会
活动主持:
五华区文化产业发展领导小组办公室
嘉宾:
政府相关领导、园区经营人员、艺术家
时间:
2014年5月3日15:00-17:00
地点:
108智库空间C栋二楼

二.文化的力量——品汇人生读书会
策划:
刘燕
导读:
管郁达
特邀嘉宾:
于坚 毛杰 薛滔 罗菲 林善文 和丽斌
时间:
2014年5月3日15:00——16:30
地点:
昆明昆建路5号108智库空间内A栋一楼

二.艺术讲座

1. 结合部——以丽江茨满村为现场的艺术家过境研究
主讲:叶永青 和文朝
主持:杨雄
地址:昆明大象书店
时间:2014年5月4日晚上20:00

2. 乡镇与都市——中国当代艺术中的乡土经验
主讲:管郁达
地址:昆明昆建路5号108智库空间C栋1楼
时间:2014年5月6日晚上20:00

3. “北漂的罪恶”
主讲:薛滔
主持:马力
地址:昆明塞林格咖啡馆
时间:2014年5月8日晚上20:00

4.漂流的“江湖”——2002—2014年的云南实验艺术
主讲:罗菲 林善文 和丽斌
昆明昆建路5号108智库空间C栋1楼
时间:2014年5月10日晚上20:00

Meeting VAN Gogh
—– May 3th Youth Art Festival

Golden cornfield, whining crows, burning sun….. , in the summer of 1890, Arles, who was chasing the sun like Kua Fu, a Chinese sun chaser, fell down in the heat wave of the cornfield at last. This moment, which has been frozen into a frame forever, has made itself one of the craziest and most sorrowful pictures in the modern history of painting, while Van Gogh, who presented this image, set an example of art martyr for later generations. Consequently, Underclass art followers who live unknown lives have long been encouraged by it.
Yunnan, a place which comes very close to the Garden of Eden in the east described in Genesis, responds in every way to what has been created by those impressionist masters —– beauty, fertility, miracle, things under colorful clouds and in mountain forests, farms, open wilderness, cornfields, starry sky. Since the 1920s, generations of Yunnan artists started their careers by following in the foot steps of such impressionist masters as Monet, Cezanne, Van Gogh, and Gauguin. They began their art by walking into nature, villages, cornfields, and starry sky. In Yunnan’s modern and contemporary art, one of the most important tendencies is its spirituality, while the philosophic and aesthetic view of modernism is the spiritual origin of Yunnan’s contemporary art. Today, when our topics go frequently to how to surpass modernism, looking back still has its important enlightenment significance. Freedom, science, democracy, and creation, which have been spoken highly of by modernism, equally remain to be the valuable spiritual heritage of today’s artists. They also conform to the value of May Fourth New Culture Movement, the core of which is no other than democracy and science. Looking back is to absorb the spirits of creation, reform, pioneering, and experimenting which are highly praised by modernism, rather than just to inherit the language and methods of modernistic art. In the cultural and realistic context of today’s China, pioneering in art is still worth speaking highly of. It bears the conscience and duty of intellectuals, as well as their mission and pursuit of social reform, cultural reform, and innovative approaches. Therefore, today, a hundred years after the May Fourth New Culture Movement, on the eve of the May Fourth Youth Day, we hold this May Third Youth Art Festival. Firstly, we hope to inherit the spirit of the May Fourth Movement. Secondly, we hope to hold the spirits of pioneering and experimenting in esteem, both of which are still much needed today. It is this attitude that an artist with conscience and duty should have. From this perspective, youth and creation are something forever. They have nothing to do with age, but surely have something to do with heart and spirit.
May the May Third Youth Art Festival be the most dynamic platform for the young artists in Yunnan to realize their self-value.

Sponsored by:
Tongjing Real Estate, 108 Think-tank Space, Kuangyu Gallery.
Assisted by:
The program “Prosperous Time Collection ” by Kunming Radio and Television Station, Yunnan Industrial Park of Advertising Culture, Yunnan Oil Painting Association, The Fine Arts Academy of Yunnan Arts University, the Academy of Art and Design of Yunnan University, The Modern Music Department of the Academy of Music at Yunnan Arts University, Guan Yuda Studio, Lijiang Studio, TCG Nordica Gallery, Tai Gallery, Yihai Music Training Centre

Chief Media Partners:
Academy Journey of Yunnan Arts University, Art Case, 99 Art Network, World Art
Supporting Media:
Art Yunnan, Yuan Life, Yunnan Pictorial, Spring City Evening News, City Times, Life News, Kunming Daily, Yunnan Information News, Grand View Weekly, Art China, Art Circles
Chief Planner:
He Libin, Lin Shanwen
Academy Director:
Guan Yuda
Exhibition Assistants:
Wang Yi, Duan Meijuan, Li Xiangxiang, He Lei, Wang Shuhui
Translators:
Xian Diming, Li Jianbo, Li Yingchao
Hostess:
Sha Yurong, Zhang Mengting
Opening Ceremony:
20:00 P.M. May 3, 2014

Theme Exhibition
Place:
108 Think-tank Space, Crossroads of Dianmian Road and Kunjian Road, Wuhua District, Kunming
1. Experiment “Jianghu”
Theme Specification
“Jianghu” is an art project which occurred once or several times a month in such places as Kunming, Lijiang, and Amsterdam during 2005 and 2006. As an extremely flexible project, its artistic expressions range from exhibition halls, streets, apartments to mountain tops, lakes, schools, and public gardens. A variety of folk entertainment and games were integrated into this art exhibition. A number of folk craftsmen, children, and citizens who hadn’t received any artistic education were invited to participate in the art creation. As a result, it quickly attracted much attention from local art circles and media. In an online voting in China in 2006, it was nominated as the best annual exhibition. As the most important avant-garde performance in Yunnan after the year of 2000, “Jianghu” has left its profound impression upon the later development of Yunnan’s art existence.
The background of this section is set as “Jianghu”, an important phenomenon of Yunnan’s experimental art. Meanwhile, the following relevant art areas are systematically reorganized and presented —– the Artists’ Community at the former Bearing Factory, the Artists’ Community at the Automobile Factory, the Artists’ Community at Mayuan residential area, Kunming Loft, Lijiang Studio, TCG Nordica Culture Centre, 943 Studio, and other similar nonprofit art institutions and their international artists’ residential projects. By doing so, the existence of Yunnan art communities and the aspects of experimental art since the year of 2002 are desired to be unfolded.
Curator:
Luo Fei
Artists:
Installation:
Xiang Weixing, Huang Hui, Liu Liwei, Xue Tao, Su Yabi, Zhang Hua
Pictures:
Zi Bo, Guo Peng,, Zheng Haotian, Mao Di, Zhang, Xingwang
Videos: Letizia Werth(Austria), Emily Bates(U.K.), Alfred Banze(Germany), Kay Lawrence(Australia), Oscar Furbacken(Sweden), Hanna Nilsen(Norway), Na Yingyu, Li Ai, Li Youjie, Lan Pi, Lou Zitian, Top-floor Circus, Wen Xinying, Wu Haojun, Lu Wentian
Performance Art:
Luo Fei, Huang Yuejun, Guo Chenlin, He Libin
Opening Reception:
18:30 P.M. May 3, 2014
Exhibition Period:
10:00 – 20:00 each day, May 3 – 9, 2014
Place:
First Floor of Building B, First Floor of Building C, 108 Think-Tank Space, 5 Kunjian Road, Kunming

2. Distant Vision
Theme Specification:
The works of the artists’ community at the Bearing Factory are systematically and fragmentally reorganized in order to present the structure of Yunnan’s art.
Curator:
Xue Tao
Artists:
Paintings:
Li Ji, Zhang Weiguo, Mu Yuming, Lin Shanwen, Zhao Qingming, Zhang Wei, Fan Li, Duan Yisong, Qing Lun, Tao Jin, Nie Naxiang, Cui Jian, Jiang Ling, Lu Liqiang, A Bo, Zhang Jinxi, Yin Yanhua, Zhang Yongzheng, Yan Lingxiao, Fei Min, Su Jiashou, Su Jiaxi, Liu Jinkun, Zhou Junxi, Liu Jing, Luo Bin, Guan Shaoshuang, Xiao Xiao, Wu Dinglong, Zeng Piao, Wu Jiangtao, Kristina Kinder(Germany)、Dominic Joshua Rizak(Canada)
Sculpture:
Gong Honglin, Duan Min, Zhang Hua
Opening Reception:
20:30 p.m. May 3, 2014
Exhibition Period:
10:00 – 20:00 each day, May 3 — June 3, 2014
Place:
Think-Tank Gallery, First Floor of Building I, 108 Think-Tank Space, 5 Kunjian Road, Kunming

Collateral Exhibition
1. Fringe Zone —- Transit Plan Passing Ciman Village in Lijiang
Theme Specification:
A changing Naxi-nationality small village
An ancient village changing quickly into rural-urban fringe zone
A group of artists from all parts of China
A discourse activity involving nature, history, current situation, and future
The so-called Transit Plan Passing Ciman Village in Lijiang aims to, by means of a site presented by an art activity, integrate the problems and reflections, which have been triggered in a typical village and a typical age, into a more open context. Homeland, native place, modern times, tradition, conflict, and integration are all placed on a platform of mixture and ambiguity to be discussed and researched. Eventually, a certain interactive possibility between the self and the other of the village is to be explored. The work of the artists is desired to activate both the villagers’ historical memory and the reality concern. Equally, the problems, which have to be faced during the development and change of villages, also provide the artists with some approach to intervention and transition.
By means of the transit and the site, followed by a series of more specific work (exhibition, media transmission, and social discussion), it is hoped that the development of this village may go further beyond the established benefit-based relationship and power pattern. Between the existing model and other possibilities, a more positive, open, and poised approach is hopefully to be found.
Curator:
He Wenchao
Artists:
Ye Funa, Chu Yun, Jiang Pengyi, Zhang Yu, He Chongyue, He Libin, Yang Qing, Zhang Dayong
Opening Reception:
18:30 p.m. May 3, 2014
Exhibition Period:
10:00 – 20:00 each day, May 3 — 9, 2014
Place:
First Floor of Building D, First Floor of Building E, 108 Think-Tank Space, 5 Kunjian Road, Kunming

2. Our “Milky Way” —- An Art Case of Yunnan Artists’ Xundian Paintings from Life
Theme Specification:
Generations of Yunnan artists’ paintings from life at the Milky Way International Art Town in Xindian County are used as an art case to explore and analyze the inheritance and change of aesthetics of Yunnan’s landscape paintings.
Curator:
Yin Min
Artists:
Tang Zhigang, Mao Jie, Cheng Qunjie, Liu Yawei, Jin Zhiqiang, Hu Xiaogang, Duan Yuhai, Huang Deji, Luo Jianhua, Bai Shi, Liu Bo, Li Zhiwang, Zhang Hongbing, He Libin, Zhou Junxi, Zhou Zhengqing, Li Xinqiao, Li Fei, Su Jiashou, Chang Xiong, Pu Yan, Wang Leiming, Liu Jing, Che Yijuan, Chen Bairu, Daiye, Fu Xiaoquan, Huang Shaonan, Huang Yujun, Li Fanwen, Li Hongye, Li Qi, Liang Xiran, Luo Wentao, Ma Xiao, Meng Mengshuo, Pan Qi, Tang Mingyong, Wang Ting, Xie Juan, Xu Cui, Yuan Chunrun, Zhang Yuanwu, Zhong Yixing, Zhu Rui
Opening Reception:
20:30 p.m. May 3, 2014
Exhibition Period:
10:00 – 20:00 each day, May 3 – June 3, 2014
Place:
Second Floor of Building I, 108 Think-Tank Space, 5 Kunjian Road, Kunming

3. Cloud in Blue Sky, Water in Bottle Poetry Show
Theme Specification:
The poetry show witnesses the collective appearance of generations of Yunnan poets. The contents cover the following three parts —- over 20 poets’ manuscript, live recitation, and interaction with audience. By means of manuscript, sound, and writing, the poets’ new works are presented while the audience’s views on poems are equally known.
Curator:
Zhang Xiangwu
Poets:
Zou Kunling, Li Sen, Yi Hui, Qiqiaoshengyan, Lao Liu, Pigeon, Yang Zhenyu, Zhao Lilan, Ai Ye, Shi Yuanxi, Li Xuliang, Lang Qibo, Black Bird, Zhu Ligen, Zhu Shaozhang, Girl Warming Wine, Li Wenbing, Zhang Xiangwu, Human-face Fish, Wang Liang, Hu Zhenggang, Tie Rou
Opening Reception:
21:00 p.m. May 3, 2014
Exhibition Period:
10:00 – 20:00 each day, May 3 – 9, 2014
Place:
First Floor, Building G, 108 Think-Tank Space, 5 Kunjian Road, Kunming

4. Elephant —– Yu Jian’s Photegraphy Exhibition
Curator:
Lin Shanwen
Artist:
Yu Jian
Opening Reception:
17:00 p.m. May 3, 2014
Exhibition Period:
10:00 – 20:00 each day, May 3 – June 3, 2014
Place:
Activity Centre, 108 Think-Tank Space, 5 Kunjian Road, Kunming

5. Celebration — Improvisational Music Scene
Musicain:
Jan Vorisek (Switzerland), Dong Yihai, Crotales (Rattlesnake Missile) Group, Cao Rui, Pickup Group, Ma Zhenwei, Yang Dezhi, Ayou , Didi
Time:
15:00 – 22:00, May 3, 2014
Place:
Square, 108 Think-Tank Space, 5 Kunjian Road, Kunming

6. Go for Gai —- Creative Bazaar
Plan:
Zhou Mengnan
Artists:
Bonnie, Zhang Rui, Gong Yunlong, Youcai, Zhang Linfei, Li jun, Zhou Ya, Du Yanjuan
Time:
15:00 – 22:00, May 3, 2014
Place:
Main Street, 108 Think-Tank Space, 5 Kunjian Road, Kunming

Forum:

Past -Present -Future :
A Symposium on the Development of Culture and Art in Kunming
1. Power of Culture —- Tasting Life Reading Club
Plan:
Liu Yan
Reading Introduction:
Guan Yuda
Special Guests:
Yu Jian, Mao Jie, Xue Tao, Luo Fei, Lin Shanwen, He Libin
Time:
15:00 – 16:30, May 3, 2014

2. Art Lecture
Place:
First Floor, Build A, 108 Think-Tank Space, 5 Kunjian Road, Kunming
(1) Fringe Zone —- Artists’ On-site Transit Research Passing Ciman Village in
Lijiang
Speaker: Ye Yongqing, He Wenchao
Host: Yang Xiong
Place: Kunming Elephant Bookstore
Time: 20:00 p.m. May 4, 2014

(2)Rural Township and Urban Area — Rural Experience of China’s Comtemporary Art
Speaker: Guan Yuda
Place: First Floor, Build C, 108 Think-Tank Space, 5 Kunjian Road, Kunming
Time: 20:00 p.m. May 6, 2014

(3)Sin of Being Migrants in Beijing
Speaker: Xue Tao
Host: Ma Li
Place: Kumming Salinge Cafe
Time: 20:00 p.m. May 8, 2014
(4)Drifting Jianghu —- Yunnan’s Experimental Art from 2012 to 2014
Speaker: Luo Fei, Lin Shanwen, He Libin
Place: First Floor, Build C, 108 Think-Tank Space, 5 Kunjian Road, Kunming
Time: 20:00 p.m. May 10, 2014

江湖:先锋派、庙会或者游击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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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第八回:儿童江湖,丽江拉市海海南吉祥小学,2005年

江湖:先锋派、庙会或者游击队

文/罗菲

一、“江湖”缘起

一部在昆明圆通山儿童游乐场里拍摄的有关“江湖”的纪录片里,蓝皮一开场就试图捕捉有关“江湖”的特征:“‘江湖’就是刺激和好玩!”

向卫星则认为:“‘江湖’是一个经验,一个过程,也许这个过程并没有按自己的想法去实现自己的作品……”

另一位看上去非常老江湖行头的算命先生在“江湖”开幕式上对观众坦言:“我不懂江湖……”

从这几位“江湖”参与者的口中,我至今依旧看到那场在云南持续两年,参与人数众多的艺术现场所饱含的活力、矛盾和重要性。

“江湖”是2005年至2006年间在昆明、丽江、阿姆斯特丹等地发生的每月一次或数次的艺术项目,该项目主要由向卫星、木玉明、罗菲、和丽斌、林善文等艺术家组织发起,获得丽江工作室的资助。由于该项目极其活跃,在展厅、街头、公寓、山头、湖泊、学校、公园等地做艺术展,在展览中融入大量民间娱乐和游戏精神,并邀请众多民间手艺人、儿童和没有受过艺术教育的市民参与创作,使其迅速获得了本地艺术界和媒体的广泛关注。在2006年国内一次网上投票中获得年度最佳展览提名。

艺术家们起初用“江湖”来命名这个艺术项目,是源于昆明城市俚语“江湖一片,乱B麻麻”,它暗示了整个项目具有潜在的丰富性、复杂性、危险性、非常规手法、不可言喻和激进的态度。尽管字面上“江湖”即为江河与湖泊,但文化经验上每个人对江湖都有不同的理解,具有非常开放的可能性,正如“江湖”的赞助人正杰(Jay Brown)所言:“江湖这个词比艺术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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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善文装置作品,江湖第六回:摩登传媒,实域艺术空间,2005年

二、2005年的中国当代艺术状况

回顾“江湖”,需要回顾2000年之后的中国当代艺术状况。首先是当代艺术在本土的合法化以及各地艺术社区的建立。2000年第三届上海双年展“上海•海上——一种特殊的现代性”宣告了中国当代艺术进入被公众和官方接纳的“合法化”时期。随后几年,大量民营艺术空间和艺术社区不断涌现,其中最具标志性的是2001年昆明西坝路101号创库艺术社区的成立,以及稍后在中国乃至全球最具代表性的艺术区北京798的成立。

而昆明创库与北京798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昆明创库过去十多年一直延续着由艺术家和艺术机构自我组织的松散状态。798则在2006年由政府介入,开始了产业升级,走向高端时尚和重要的艺术卖场。这也预示着中国艺术社区模式从最初艺术家自我组织的Beta测试版本,进入到政府政策下的产业配套开发,政府权力与地产资本占据主导地位的正式版本。自此,中国当代艺术在整体上放下了先锋与前卫的激进旗帜,而采用“实验艺术”或更中性的“当代艺术”来指称所发生的一切。

其次,是中国当代艺术自八五时期以来的自我组织方式,这包括了各种小组、画家村、艺术区、艺术家自营艺术空间,非盈利空间等。“自我组织”一词在中国当代艺术语境中的第一次使用是2005年的广州三年展,展览专门设立了一个叫做“自我组织”的单元。“自我组织”被描述为“一些存在于传统的艺术体制之外的艺术组织、艺术机构、艺术社区”,而参与这个单元的有机构、小组,也有各种性质的艺术区,昆明创库也是受邀者之一。因此我们看到,2000年后的中国当代艺术在自我组织、艺术区建立、与社会合作(对比2000年上海双年展外围展中另一个重要展览“不合作方式”)等方面表现得十分活跃,这极大推动了社会对当代艺术的接纳度,乃至艺术市场的蓬勃发展。到了2005、2006年,中国当代艺术达到异常繁荣的地步。直到2008年金融危机,中国当代艺术才被重新抛回反思和常态化的发展。

昆明创库之后,激发起本地更多青年艺术家寻找他们各自艺术区的想法,其中一个具有代表性是成立于2003年由艺术家向卫星自营的实域艺术空间(ALAB Space)。这个空间在麻园村云南艺术学院对面,一家制造轴承的闲置厂房里。这里主要举办具有实验性和前卫性的艺术展,如“放大”(2003年)、“看图说话”(2004年)等。后来这里成为“江湖”的主要发生地。实域空间一直由向卫星个人资助,无偿提供给年轻艺术家们使用,直到2009年关闭。

尽管2005至2006年是中国当代艺术市场极速发展时期,但这主要发生在北京、上海等一线城市,并且主要是油画在市场上的成功。昆明的一些艺术家依旧秉持着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以行为表演和装置创作为主的先锋姿态的余温,“江湖”则在资本与权力来临之前,将这种余温重新点燃。

部分参展艺术家合影

江湖艺术家合影,江湖第四回:超级倒叙,2005年

三、先锋派、庙会或者游击队

从对20世纪上半叶先锋派的历史反思角度来说,“先锋”主要表现在打破艺术的自律,并以此试图重建艺术与生活领域的关系,其出发点是一种对社会的介入意识 ,他们具有改变历史和介入社会的文化诉求。20世纪60年代先锋派的另一个特点是游戏精神,通过把娱乐和游戏纳入到艺术中来解放艺术表达模式。孩子气的游戏使成人从固有的规范、限制和禁忌中解放出来,这以激浪派表演为代表。“江湖”在这一点上与激浪派一致,它模糊了艺术和生活的界限,模糊了艺术家和非艺术家的界限,使艺术体验变得十分容易,制造出另一种观看艺术展的期待。“江湖”的艺术家和策展人甚至还授权给儿童和非艺术家,让他们参与策划、创作和展示,使“江湖”成为一场场具有节日号召力的庆典。

回观昆明,这座城市因其怡人的气候,慵懒的阳光,地处边疆的地缘政治和多民族杂居的环境,形成了有别于其他省市的多元包容的文化生态,也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具有浓郁市井息的先锋派。他们关注都市人的日常生存经验,比如何云昌的《金色阳光》(1999年),朱发东的《寻人启事》(1993年),于坚的诗歌如《尚义街》,罗菲的行为《意外死亡现场》(2002年),郭鹏的行为《祝你们幸福》(2001-2004年),王军的《昆明我走了》(2007年),和丽斌的《芳香的记忆》(2009年至今),以及2012年的“昆明菜市场艺术项目”……他们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先锋派,而是步入到市井之中,与普通民众互动,邀请民众参与,甚至有浓厚的俗化色彩,这在“江湖”尤其突出。

批评家高名潞把成都艺术家个人与成都市井环境互动的前卫艺术称作“街头前卫”,用“公寓艺术”去界定1990年上半期开始在北京、上海、广州和南京等地出现的前卫艺术。由此可见地域环境对当地艺术发展的影响,和艺术家在有限环境里的对应策略。昆明的市井气息在某些方面具有和成都“街头前卫”相似的特征,而“江湖”的发生则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这种中国西南当代艺术同质化的面貌,使其从成都、重庆、贵阳等地的前卫艺术面貌中区别开来。

“江湖”很多时候发生在街头,它作为节日的场景感特别强,每次参与的艺术家和观众至少在三百人以上,并且吸引广大市民和民间手艺人参与。于坚在一次座谈会上这样描述到:“我记得那一天在现场,我遇见某艺术家的父亲、某艺术家的母亲、他妻子他舅舅他姨妈,乱七八糟的人都可以在里面,什么算命先生什么补渔网的都在里面,他们用‘江湖’的方式复活了中国传统庙会暗含的艺术形式和精神……它具有天然的亲和力。‘江湖’这个词,用英语是翻译不出来的,这就是最深刻的与‘贫困戏剧’、‘激浪派’的区别。”(参2005年5月25日“江湖”座谈会记录)
因此在这一点上,我们可以称“江湖”是一场先锋派的“庙会艺术”,它具有广泛的参与度,民俗文化、先锋文化、市井文化融为一体,知名艺术家策展人与学生市民一起创作,每个人都能从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这是一场拉平了的先锋派表演。但这也正是“江湖”备受争议的焦点之一:“江湖”究竟是娱乐还是艺术?这里我引用挪威艺术家、作家古托姆•纳尔多(Guttorm Nordø)在1970年出版的《致激浪派》里的回答:请记住,如果你想要与一个激浪派的人士讨论什么事情,最重要的是问对问题。

这场“庙会”的另一个特征是非常的国际化,参与到“江湖”中的国际艺术家队伍十分庞大,大约占到一半。因此严格意义上来说,“江湖”并非云南地方性当代艺术实验,而是一场基于地方的全球视野下的国际艺术实验,正如一战时期发端于苏黎世的达达主义运动一样。这也是昆明创库之后的一个重要格局,来自欧洲、北美、湄公河流域的国际艺术家常年驻留和工作于昆明,并与本地艺术家开展合作与对话,他们成为昆明艺术生态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昆明作为多民族且国际化的文化现场,这在国内其他城市极为少见。

然而,“江湖”并不只是以固定地点展开的“庙会”,它在各种时段的各种场景举办过活动,比如学校(丽江拉市海吉祥小学)、农村院落(拉市海四合院)、酒吧咖啡吧(蓝白红、说吧)、展厅(昆明会堂、实域空间)、公寓(园西路丽江工作室)、山头(丽江马鞍山)、昆明的街头巷尾、阿姆斯特丹的湖泊……它像江湖艺人那样不断游走,比如江湖第三回“移动影像”计划、江湖第五回的爬山旅行、江湖第十二回在拉市海各地展开的活动等等。因此我们可以说“江湖”是一种去中心化的动态现场。如果我们把“江湖”看做一个艺术小组(事实上它的确是一个小组),那么这个小组更像一个游击队,四处制造颠覆,阻击僵死的艺术模式,同时又带来惊喜,带来欢乐。

这样我们可以解释“江湖”另一个争议的焦点和矛盾:艺术家个体和群体的关系是什么?艺术家的作品在哪里?很多时候我们期待一场艺术运动之后能诞生某位艺术家的经典作品,用某几件作品说明那场运动的思潮和风格。这是现代主义思路下的自我组织模式,也是八五时期以来的策略和结果:艺术运动产生中心人物和作品。但“江湖”作为去中心化的艺术运动和工作小组,尽管有核心成员,却并没有一种灵魂人物和灵魂作品的结构在里面。它更像一场公民运动,人们自发聚集,主动分享各自的才干和资源,表达自己的观点,共同遵守另类的“契约”(展览游戏规则),给他人看到另一种可能性。“江湖”也是作为一场去精英化的集体先锋派表演,每位艺术家、观众都是其中的表演者,他们的作品和随身携带物品以及宠物都是作为那场表演的道具而被特别邀请进来。人们因为与生俱来的平等的创造力,而在一起庆祝。

展览现场7

江湖第一回,诗人于坚在现场为江湖题字“春天来了”,2005年

四、云南当代艺术的未来

因此我们看到,“江湖”能在2005-2006年的昆明发生,有其特殊的历史环境,那时正值中国当代艺术蓬勃发展的青春期,艺术社区兴旺发展,先锋派艺术态度的余温尚存,中青年艺术家十分活跃,本地艺术家和艺术社区尚未被权力与资本夹击,高校师生身处文化艺术第一现场(而后他们都搬去了距离昆明城区40公里外的大学城)等等,都是孕育本土新兴文化运动的土壤。

这场持续两年的艺术运动,也为本土艺术家训练了一种复合型的工作方式,尤其在缺乏学院系统支持,艺术市场尚待完善的环境下,艺术家们拓展了组织、策划、写作、联络、语言等方面的能力。艺术家型策展人、艺术家型批评家在后来云南艺术生态中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最后,我更倾向于把“江湖”看作一场持续两年的具有颠覆性的行为艺术,那种与大众审美对抗式的行为艺术态度在“江湖”中被转换为一种人人都渴望参与的期待感。这件宏大的表演作品,也从20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行为艺术中那种痛苦、迷失、暴力的身体经验中解脱出来,呈现出欢乐的身体经验。因为做艺术是为了庆祝,生命是为了庆祝。这或许是云南当代艺术自“江湖”以后可以继续发展的经验和美学吧。

2014年4月16日,昆明

艺术真容易工作坊记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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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坊第二天,昨天参加工作坊的同学因为各种原因基本没来,十分遗憾。今天的同学基本换了一批,这让原来的计划无法实现。这对赫尔马来说挑战不小,他原本期望同一批同学通过连续三天集中的工作坊训练,可以找到优秀的行为艺术,邀请到开幕式上表演。但现在只能迎难而上。尽管如此,今天还是产生了好几件有意思的作品和有潜质的同学。

课程一开始是行走的冥想练习,同学们跟着赫尔马的节拍行走。通过冥想让人专注于自己的身体和心跳。 Continue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