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昆明艺术家罗菲:民间活力对艺术发展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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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昆明艺术家罗菲 民间活力对艺术发展至关重要

2014-10-20 08:32:13 来源:昆明信息港

罗菲对艺术有着敏锐与深刻的思考

记者杨海冬/摄

和罗菲聊天是一个相当愉快的过程,尽管刚过而立之年,但他的人生经历极为丰富。2002年开始自己的行为艺术创作,而此后经历了“江湖”(由其发起的艺术项目)的短暂辉煌,到2007年入主创库诺地卡画廊担任总监,罗菲的艺术观也渐趋成熟。他说2011年创库的一场大火让他更加坚信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是有价值的,他说以前崇尚自由的自己现在更看重活着的意义。

今年8月,罗菲的新书《从艺术出发》由上海三联书店出版发行,聊到这本被艺术评论家査常平称为“全球视野下的云南艺术地方史”的新书,罗菲却说,自己也不知道能给受众带来怎样的影响,但他始终挂在嘴边的是,“文化自信很重要,中国人身上的包袱太重,墙外开花墙内香的现状,必须改变。”

新书

艺术背后的故事更精彩

记者:还是先介绍一下这本《从艺术出发》的写作缘起吧。你对这本书是否会有曲高和寡的担忧?

罗菲:其实我自己虽然一直都保有写作的习惯,但都没有过结集出书的想法。在去年年初的时候,一些艺术家和身边朋友的提议让我开始考虑(出书)。在翻阅了自己的文章后,发现内容还是非常庞杂,经过筛选选出了其中一半不到的文章,并且围绕着筛选过程中发现的五个主题。我认为只要你对艺术稍感兴趣,那么你就能从书中找到合你胃口的东西。里面的一些访谈其实也都是从中国或者云南的大环境下来做探讨,从中也还原了很多艺术之外现实层面的东西。

记者:本书在出版上选择了中英双语的方式,这有怎样的初衷?

罗菲:因为平时我的工作也是经常和西方的美术馆或者文化机构打交道,书中也涉及到了很多西方艺术家的访谈。当时他们听说了这本书后就非常感兴趣,被一些个人和机构买来收藏。而且从我的角度出发,在拥有跨文化背景的前提下,我的工作还包括了很多中西文化上的协调和阐释,怎样在这其中起到更好的桥梁作用是我必须考虑的。另外开句玩笑,即便你对里面的内容不感兴趣,用来学学英语也是可以的。

记者:我注意到第五单元“以艺术筑桥”部分的内容很特别,能详细介绍下吗?

罗菲:这部分主要是我去拜访2011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托马斯·特朗斯特罗默的内容,以日记体的形式来呈现当时的旅行、展览,包括与托马斯的对话。这种艺术背后的故事其实更精彩,相比较起来也更接近散文,很轻松,易读性也很高。

北欧

关注大自然的特质与云南很像

记者:你个人和北欧的文化交流很频繁,能否为我们介绍下北欧艺术的特点?

罗菲:北欧其实更为人熟知的是其设计业和工业,当然他们也出过很有影响力的艺术家,比如那幅很有名的《呐喊》的作者蒙克,就来自挪威。他也被很多中国艺术家视为心灵导师。

记者:这些年来你致力于连接北欧和云南的艺术交流,你认为这二者之间存在相通点吗?

罗菲:相通点是存在的。首先北欧整体的气质和我们熟悉的南欧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很内敛、矜持、干净的气质,同时在艺术上更多地关注大自然,和人的内心。那么这一点就和云南很相似,因为我们也有优美的自然风光,我们的艺术家也有着注重表达大自然的传统,这点也是区别于北上广那些大城市的一个特质。这些相通点也是我们能和北欧合作得很愉快的基础之一。

记者:你认为这种日趋日常化的国际交流,能为我们带来什么?

罗菲:表面的东西我就不多说了,有一点想强调的是,对于很多中国人来说,其实看待国外艺术家时都抱有一种看“国家队”的印象,就是一个人代表了一个整体。但事实上西方都是非常强调个体差异的社会,所以看得越多,越有助于改善我们这种以偏概全的错误观念。国家是国家,一个简单的个体怎么可能代表国家。

“江湖”

它就是艺术界的“超级女声”

记者:你提到个体风格的差异化,这让我想到了前几年你发起的,在昆明甚至全国影响很大的“江湖”艺术项目?

罗菲:说起来那都是遥远的2005年了(笑)。当时我还年轻,此前一直致力于行为艺术的创作。而我们一群同好也都想去多尝试一些实验性的、超越常规的艺术创作,比如让艺术离开展厅,去到街道、酒吧、校园这些更开放的空间,然后让更多专业或非专业的人都参与进来。我记得当时我们的每场展览都像一场庙会,人气特别旺,很多人都是坐着绿皮火车来昆明参与其中,确实是一个很轰动的事情。而且当我们把街头文化、传统文化和当代艺术混迹在一起时,那种很怪异又很好玩的感觉很棒。

记者:那么站在现在回看的角度,你又怎么评价“江湖”的历史地位?

罗菲: 它前后持续了两年,在全国产生了一定的影响,直到今天也依然是云南民间群体艺术运动的高峰。我把“江湖”比作同样在2005年开始的超级女声,两者都足够接地气,即便有些作品很不专业,但足够多的量依然能形成一种气场, 对普及艺术很重要。

记者:不过我也看到有人苛责“江湖”没能产生高质量的单件作品?

罗菲:对,这的确是事实,但我必须也要说,产生高质量的单件作品其实也并非“江湖”的本来目的,我们希望的是,在这个表达自由的平台,有更多的人,特别是非专业人士能够被吸引进来,他们无论表达什么都能得到鼓励,这都是你日后成为艺术家所迈出的第一步。“江湖”带动了民间艺术创作的活力,这个才是最核心的。所以即便“江湖”没能如超女般产生出李宇春张靓颖,但它的价值不能轻易被否定。

环境

不能用短跑冲刺的态度发展艺术

记者:你如何看待现如今中国的艺术产业?

罗菲:其实不论是现在昆明的创库,还是北上广的那些艺术社区, 在权力和资本的夹击下,真正的艺术都早已被赶走,留下的就是创意商品的买卖。

记者:你提到了创库,从创建开始到现在这十几年,创库的命运好像一直都很波折。

罗菲:应该说作为国内艺术社区开先河的拓荒者,创库在2001年刚创建时还是很繁荣的,北京上海后来诸如798这样的艺术区的形成,也或多或少是受了创库的影响。到2005年左右,艺术在全国都迎来一个黄金时代,那时候的市场兴旺到离谱的地步, 但是那注定是个大大的泡沫,2008年信贷危机后,美好的时光说没就没了。昆明的艺术社区从2010年之后慢慢增多,对艺术家而言,现在的环境也是一个很大的考验。

记者:你对未来的艺术发展环境有怎样的期许?

罗菲:我们要有耐心,艺术发展不是短跑冲刺,不能用体育那种“举国体制”来束缚。而是需要民间自发的力量,民间的活力对艺术的发展至关重要。这也引出最后一点,就是不仅要有耐心,还要给出足够的空间和自由表达的权力。你要知道,艺术的发酵期是很长很长的,也许现在看来太过先锋的实验,在100多年后会成为大众追捧的文化。

名片

罗菲1982年生于重庆,2004年毕业于云南艺术学院美术学院版画系。2002年起从事以行为艺术、录像、装置等形式为主的当代艺术创作,同时积极参与艺评写作、跨文化交流和展览组织策划等艺术实践,作品在国内和国际展出。目前在昆明TCG诺地卡画廊担任画廊总监及策展人工作,2014年8月出版新书《从艺术出发》。

名词解释

江湖是丽江工作室和ALAB实域艺术空间共同策划在2005年里的12个艺术活动的总称。由于其参与者来自五湖四海和完全不同的行当,其艺术活动也在不同的地点发生,故统称之为“江湖”。(记者 张阳)

清迈行(一)水灯节

受邀到清迈开会。候机厅几乎没人,总共只有二三十人,其中近一半是从各地来昆转乘赶赴同一个会议的。飞机来了,让大家有点意外,是一排四座的小飞机,上飞机总共只有六步半台阶,看来是我们的专机。这让我想起八十年代,我的童年,沙坪坝公园里摆着供人参观体验的“飞机”,启动时里面真的会倾斜,需要系紧安全带,当然不会飞。眼前这架飞机,让人怀疑能不能飞起来,像上了张跑国际长途的中巴车。

在天上正值傍晚入夜,左边悬窗望见一轮明亮的圆月,纯亮耀眼。右边朱红的日头落入云层,艳丽华美。两者交相辉映,彼此说再见。

飞机下降,望见零零星星的火光从地面徐徐升起,还有烟花。今晚是泰国著名的水灯节(Loi Krathong),泰国,老挝和缅甸部分地区的传统节日,每年泰历之十二月十五日,祈福,也有人说是驱霉运,点燃一盏纸灯放在河里飘走,或者点一盏类似中国的孔明灯,让一切不快乐从我们的生活和城市飘走。来之前会议主办方提到过这个节日,说今晚泰国所有航空公司六点半之后不再飞行。我们这趟中国航空公司的飞机恐怕是最后一班,六点四十到达。

抵达酒店,主办方已安排了进城过节的项目,水灯节只有两天,今天是最后一天,机会难得。搭乘那种敞篷车一样的主租车,两排面对面的座位,挤了十三四个人,一路疯疯癫癫冲向古城中心,泰国人开车真的很猛。

川流不息的摩托车汽车嘟嘟车,情侣家人游客,花灯水灯孔明灯,服装摊烧烤摊杂货摊,全城出动。轰隆隆的马达声不绝于耳,不像在举行一个盛大的祈福节日,更像是一场暴动,无所顾忌。是的,我无数次向同行的人说,看,民间的活力与野性!霎时间明白,在我们那里,民间已经毫无活力,民间是非法、地下的代名词,是被执法被取缔被收编的对象,是需要被精神传达的底层。民间集会只能在有限人数聚会的范畴,超出就是非法集会。我留意到在人山人海的清迈夜市,居然没有几个警察,走了几条街,只有个别路口有一两个警察在引导车流。所以,这里的游行示威是让人放心的,他们不会打砸抢烧,他们知道这是他们的家园。民间的自发、自觉与自营,是一个社会最底层的活力,变革能量的发电站。在自上而下的意识形态社会,不可能发生自下而上的变革。变革了,也没有后劲,因为这里的年轻人都追求公务员般的稳定生活。中国的民间已然被驯化了。

在人群里跟着走,望着天。一位卖纸灯的大叔老远喊我,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说:“嘿!给你一盏,免费的!”我欣然接受。“你和谁一起来?”他指着我身旁的一位女士说:“她是你女朋友?点一盏给她!”我说不是。他说:“哦”,又指指身旁另一位大妈的背影,“这是你妈?”我说也不是。他很无奈,点了半天,风太大,后来缅甸的派垂克帮忙,终于送走一盏。


本图来自维基百科

此时天上已是满天星河一样壮观,数不尽的冉冉升起的火光,象征着无数人的诉求、祈祷、梦想、咒诅、不愉快,它们从人手中点燃,到天上游走,或从天上坠落,划出长长的火花尾巴。这一切宛如梦境,人造的星河景观。它们也像是从这座城市的狂欢夜升起的无数只饥渴的灵魂,在黑夜里踌躇,升腾,迷失在星河中,哑哑无声,一群没有牧者的羊群。

突然,一盏熄灭的纸灯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一张正疾驰在车队里的摩托车司机的秃顶上,他像赶蚊子一样把那家伙给弄开了。

2012/11/28

价值的土壤

价值的土壤

文/罗 菲(TCG诺地卡画廊总监、策展人)

中国因着改革开放三十年的飞速发展,如今已成为世界第三大经济体,并预计明年超过日本,成为仅次于美国的世界第二大经济体。这样一个迅猛而卓有成效的经济发展为许多人带来丰裕便利的物质生活的同时,也因匆忙和竞争在许多地方留下深刻的创伤,其中社会与个体精神中的价值危机成为创伤中正在溃烂的部分。2008年的毒奶粉、地震灾区校舍质量等一系列令人震惊而绝望的公共事件,为那些坐在大国崛起火箭上不以为然的人们再次拉响了价值危机的警报。按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所长郑永年2009年6月9日在《联合早报·言论》版的观点,认为这反映了“中国社会的信任度正在解体”。

自然,中国社会价值危机并不只是因为过去三十年重经轻政的改革和过快发展所致,二十世纪初叶以来常年战乱和建国后各种政治运动及其迫害,文化上的中西之辩,都使得人们对传统价值体系产生困惑与不信,表现为对待传统文化的不自信或盲目自信、对待他人的不信任或粗暴侵犯、面对外来文化时的一味崇媚或慌张抵制、对待利益的趋之若鹜,并直面真理信仰时的信心及勇气的缺乏等等,不一而足。价值危机并非中国当下社会所独有,而是作为信仰缺失和传统价值体系解体后的现代社会的普遍症候(特别是后现代社会),高离婚率、犯罪率,以消费为前提的家庭关系,肉身化的都市生活成为全球每个国家面临的现实。

价值危机同样影响到艺术思潮,新潮美术以来以政治波普、玩世现实主义和艳俗艺术为主的艺术类型在市场上获得巨大成功,使其成为当代艺术的图式典范与成功范式,但二十年来艺术界整体精神品质和艺术家的生存方式所流露出的,却是赤裸的虚无与犬儒,对价值建设缺乏神圣担当,以至艺术市场兴起之后,关于艺术的进深思考、讨论和实践都只是蜻蜓点水甚至无所作为。随着去年艺术市场走低,人们才从勤劳致富的高速公路上回到生命和艺术的耕耘之地,越来越多的个人和团体开始讨论价值问题。

价值输出已成为一个负责任的经济强国之历史使命,而价值的追问和反思、重建与护理,则首先在本土有所实践才能谈得上输出,而非从老祖宗那里匆忙抓周了事。民间团体的努力已成为价值重建工作极为重要的力量,正如中国当代艺术在国际上的广泛成功正是民间力量努力的结果,国际范围内当代艺术的交流展示也都是民间方式展开,因此,重视民间交流平台对价值更新和输出的重要作用已成为当下不可绕过的一环。民间正是价值生长栽培结果的地方,民间作为一种价值的土壤,从中实现有机的而非抽象的文化对话交流,从中展开具体的价值修复工作而非纸上谈兵,民间成为价值信念展开行动的地方,也是价值最终的落脚点。

本文将以昆明创库的TCG诺地卡国际文化中心为个案,分享民间价值土壤更新的相关工作。之所以选择TCG诺地卡为个案来探讨地方性的价值建设,是因诺地卡所持守的价值愿景和工作方式为本土文化艺术生态带来了不可忽视的影响,我本人有幸参与其中,深刻体会到其中的含义和艰难。本文将就诺地卡的价值愿景在文化交流、本土艺术生态和社会关怀等三个层面的工作做简略分享。

TCG诺地卡是一所非营利性国际艺术画廊及文化中心,在本地,人们简称它为诺地卡,本文亦如此简称。它于2000年正式成立,2002年受邀入驻创库,是昆明最早来自民间力量的艺术空间之一,至今仍旧是昆明唯一一家中西方文化艺术交流展示平台。

价值愿景

诺地卡的愿景/意象:“以多种艺术形态激起对人类价值的反思”,从这句话中不难看出创办者和其团队对当代价值危机的敏锐,同时在诺地卡另一份重要文本中写着对“人类价值”的阐述,它们是:尊重、友谊、诚实、正直、相互依存、关怀、开放、创造。这意味着,这是一个建基于人际关系,且怀着社区价值重建理想而建立的文化艺术机构。也就是说,文化艺术交流展示本身不是目的,而是价值反思。艺术事件也并非真正令人激动的地方,而是人的故事。价值优先成为诺地卡所有文化艺术活动的基本内涵,无论是文化交流、艺术展览、音乐会、剧场、教育、诗歌节、英语角,还是文化旅游,包括团队建设。这样一种理念为这个立足于地方的国际文化艺术机构铺垫了浓厚的普世主义底色,渗透到工作的方方面面。

需要提到的是,从数十年来无数的文化艺术交流活动中,价值优先原则在这里并没有滑向道德主义或说教式的布道场,而是以上述价值理念为一个人与人、文化与文化、艺术与艺术相遇的地方,预备一片良性的土壤、合宜的空间,同时也修复这三种关系中破碎的那些部分。歧视在尊重中消除,敌意在友谊中褪去,冷漠在关怀中转变,狭隘在开放中宽阔,困难在创造中获得新的可能……这个空间,不单是为了文化和艺术展示交流,更是将文化和艺术用作酵母,放在人心里,让文化艺术中的价值在社群里扩散,生出反思来。

这样一种理念不是在近年市场失意之后不得而为之的行动,而是因着对人性和历史的深刻洞见,才从根部展开的一幅愿景。因为将来真正令人惊讶的,不是艺术市场阴阳无常,也不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世界文化中心的转移,更不是超级大国的破产、崛起之梦的幻灭,而是人类的价值信念在悄无声息地坍塌,历历在目的,已是一座庞然而华丽,里面满是腐朽梁柱的巴别塔。

文化交流

中西方文化交流是诺地卡最核心也最有质感的部分,诺地卡在中国和北欧之间搭建起一座立交桥式的结构,十年来昆明民间的国际文化艺术交流绝大部分都发生在诺地卡,如最早将瑞典著名象征派诗人特罗斯特朗母带到昆明与于坚等本土诗人的交流;如航海日志、糖和盐、守护爱等项目建立起本土女性艺术家与北欧女性艺术家之间的合作与互访;还有每年数十位来自北欧和其他地区的艺术家进驻昆明;国际性的音乐节、诗歌节;学者之间的对话与互访;每年由诺地卡推介去北欧水彩博物馆等艺术社区进驻的昆明艺术家;以及各类展览受邀去北欧展出的本土艺术;还有每年十多二十位来自北欧的年轻人到诺地卡来学习中国文化历史,参与团队工作;也包括每一位到这里来工作的当地年轻人,参与文化交流事业的具体环节,中西方团队在合作与摩擦中孕育出来的第三种文化;还有建立云南省政府与北欧各省市政府之间的互信与合作;诺地卡与北欧各国大使馆的合作……可以说,在诺地卡发生的台前幕后的任何一件事情,都是在文化交流的语境下进行的。

文化交流不再是抽象冰冷词汇之间的互译,两种文化代表和代表之间的座谈,国家队和国家队之间的秀场,国家电视台和国家电视台之间的恭敬或抨击,因着本土许多年轻人深入而丰富地参与,文化交流成为一些有体温的故事,那些故事被带回到我们身边,被带到遥远的斯堪地纳维亚半岛。文化交流也不再是国家与国家之间比拼软实力搞文化渗透的暗战,而是人和人之间的认识与信任。艾娃太太把我带去的豆瓣酱一袋放到水里煮成了火锅,为要帮助我在北欧乏味的饮食困境中解馋;安娜帮我们打扫那些中国人永远也看不到的画廊角落里的灰尘;北欧人以洁白轻盈的长幅宣纸展示特罗斯特朗母的诗歌,结果邻居认为我们在吊丧;还有杨瀚松在昆明认的五个中国女儿……正是因为这些故事,杨瀚松对唐志冈说,我实在很难想象中国和瑞典之间会打仗,因为我们太了解彼此了,我们之间的友情长存。

因着诺地卡常年从未停息的文化交流,使得本土艺术家在这里就可以广泛接触西方艺术和艺术家,明白西方艺术并非只有德意志、大不列颠和美利坚,还有北欧那种与西方主流明显迥异的艺术方式。也是在常年的观察中,艺术家唐志冈看出了今天艺术的普遍问题:当艺术越来越国际化,个体身份和区域艺术之间的差异在哪里?

本土艺术生态

如果不能激起人们对本土文化的深切感情,国际平台只不过是一个寻找金发男朋友的地方;如果不能激起人们对本土价值重建的责任担当,国际平台只不过是一块奔向西方世界趋利避难的跳板;如果一个国际平台不能为地方艺术生态提供适宜于地方的文化养分,与本土艺术家共同探索地方性的人文价值,那么地方性的国际平台的价值到底在哪里?

云南艺术自新潮美术以来以关注个体存在状态、关注生命意识和自然之间的联系、关注本土独特的自然景观和多民族文化,在国内拥有其质朴而令人遐想的独特品质。2000年以来,诺地卡作为本土最早的民间艺术空间之一,也见证了本土艺术的激情和变迁,从2000年在T咖啡画廊(诺地卡前身)展出云南最早的装置艺术,到2002年举办如“体检”、“羊来了”等大规模展示云南新兴艺术家群体力作的展览;从见证艺术家们在图式方面的探索之路,到他们在诺地卡举办生平第一次个展;从唐志冈和毛旭辉先生在诺地卡举办他们国内的首次个展,到以云南艺术家为主的“中国当代艺术的身份与转换”展在瑞典巡展;从艺术家自发组织展览到创意市集的举办、到诺地卡策划本土专题性展览;从50年代艺术家一直到80后艺术家……几乎绝大部分本地艺术家都在诺地卡展出过他们的作品,并且诺地卡仍在关注新兴力量的探索。诺地卡以平均每周一次音乐会、每月一次艺术展、每年两次以上大型活动保持着本土最为活跃的文化艺术中心,为人们提供了一个多样而鲜活的文化现场。

诺地卡除了关注本土艺术生态及其个案,支持新兴艺术家、女性艺术团体,同时也开展艺术教育,每年夏天定期为鼓励儿童的创造力而设置的展览档期,为本地学校,包括国际学校在内的学生做无偿的导览工作,帮助人们认识艺术和其中的惊喜与价值。

我想,一片土壤的浇灌与护理若不是为了从中生出合宜本土的植被,而是为了种植北欧笃斯越橘,那不是每日所耕耘的土地,而是仅供观赏的植物园。而这,需要耕耘者多年在其中的劳作,方能领悟本土的真正价值所在。

需要提及的是,所有的土壤都一定是地方性的,绝没有一种国际性的悬在空中的土壤,如果有,那只是提供给游客的纪念品。而价值的更新工作,建立人们对价值信念的信心,也只能在一个具体的地方开展。有意思的是,当我们回想过去十年所接触的北欧艺术社区或博物馆,如号称挪威艺术首都的韦斯特弗森小镇展着欧洲当代最重要的艺术品,南部灯塔画廊的FOLK户外艺术节,还有瑞典玛瑞安娜伦德举办的国际双年展规模的艺术节,伍德瓦拉的博物馆展示着云南野生菌等等,它们都不是在大都市,甚至都只是在拥有一两千人的原野村庄,连警察局都没有的小镇里,那些在北欧小村庄开展起来的艺术社区,不是新农村建设,而是质量上乘的国际艺术社区。国际视野为当地社群打开多元世界窗口的同时,国际性艺术也在地方土壤中得到反思、进深和改造的可能性。艺术国际化的结果除了让全世界人民都更容易理解艺术,艺术家的国际旅行越来越容易,是否也意味着大同世界正在消磨一些地方文化和其中的精髓?我们能否从中发现有价值的部分?在艺术空间发展史上,我们把这种与博物馆有别,混合了不同功能的展示空间称作替代空间(alternative space)。在中文里,替代有降低标准、别无选择的意味。然而诺地卡十年的历史说明,这恰恰是一种“不可替代的空间”,是一种与本地土壤结合的独特选择。

社会关怀

作为本土企业、文化中心,如何将自己所设立的价值愿景带到社群当中,而不仅限于艺术家文化人。除了鼓励人们到艺术社区坐下来喝咖啡看艺术听音乐,是否还有更宽广的事情可以做?如何将社会边缘群体的需要带到艺术家的心里,又将艺术的丰富和力量带到边缘群体当中,而不是让两者分离。作为一个搭建在人与人、个体与群体、民间与官方、社群与社群之间的公共平台,跨界行动常常发生。而关怀,也必然从人文走向人性。

基于对云南艾滋病严峻形势的担忧,对艾滋患者的关怀,诺地卡花了三年的时间运作“蔓延的爱:以文化艺术关注HIV艾滋”的公益项目,以此引起人们对艾滋病的关注,并在这个过程中搭建艺术家、诗人等文化工作者与艾滋关怀工作者以及艾滋病人之间的桥梁,促成他们之间的彼此认识与理解。通过一系列诸如艾滋病专题讲座、研讨、探访艾滋病患者、吸毒人员,来解除艺术家对艾滋病的陌生和恐惧,亦通过文化工作者的行动来为艾滋病患者带来生活的乐趣和希望。项目最终以艺术展览、诗歌展示、音乐节的形式呈现,这个项目得到了本土并国际艺术家、政府并民间组织的大力支持。通过文化艺术的方式,改变了许多人包括我们自己头脑里旧有的冷漠与无知,也为每个文化艺术工作者都在用心地思索创作,竭力关闭歧视的牢笼、敞开关爱的大门而感动。

除了艾滋项目,还有搭建瑞典残疾人学校与昆明华夏中专师生的校际合作;自04年以来每年圣诞集市为本土民间扶贫机构和弱势群体提供机会;06年“从极地到峡谷”项目将云南和瑞典少数民族联合在一起,关注少数民族权益;还有05年为纪念林格伦诞辰100周年而关注儿童权利的普及问题……

我相信,这些行动不只是一种社会公益事业,更是博伊斯关于社会雕塑理念的地方实践。

结语

其实,诺地卡做过的事情太多,这里提及和罗列的只是一部分。作为一家坚持非营利运作的文化艺术机构,能从被扶持走向独立,其中经历的不只是每次文化活动的绚烂夺目,硕果累累的声誉,也有安娜、小蓉和团队里每一个人日常劳作的艰辛,突破阻力时的勇气智慧和爱心。但一切有生命力的事物都在交流中得到造就、改变和更新,土壤从坚硬变得柔和,从陌生变得熟悉,这已成为大家耕耘的动力,庆祝的理由。

“微变”已成为今日民间行动的基本方式,而不是靠一次举起大旗破釜沉舟披荆斩棘风风火火地展开“巨变”,却是在一次次为一座藏污纳垢的城市清理一个固定的地方,一次次抹去一张桌子的尘埃,自然,这张桌子就变得尊贵,就吸引许多人坐下来彼此了解,这就是土壤耕耘的含义。

每一片土壤的实验都是不可或缺的,每一个带着价值信念的行动都为干枯的土地带来更新的可能,价值修复不需要到完全崩溃的那天才开始,就像我们明天要吃苹果不能今天才撒种一样,价值的生长和更新需要一个地方和足够的时间,过程中需要人的殷勤照料。耕耘和护理,并非一劳永逸,伴随着挑战与关怀、奇迹与失望、艰辛与忍耐,正因为此,价值修复工作必然成为一种日常性、地方性、去典型性的工作机制深入到每一个角落。而真正需要清理、浇灌和更新的,价值的真正土壤,并不是城市、乡村或艺术社区,乃是我们的心。

完稿于2009年12月9日,昆明梁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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