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艺术筑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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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梁”第一部分集体作品《混乱与秩序》(Chaos and Order)创作过程

以艺术筑桥——写在“桥梁”第二部分开展之前

文/罗菲

每次去瑞典都会借道哥本哈根,再到马尔默,途径宏伟的厄勒海峡 跨海大桥 ,一路享受略带咸味的海风。据说,一百年前,一位瑞典小女孩将一个梦想计划写在小纸条上,封进一个瓶子抛入大海,后来,一位丹麦男孩捡起了这个瓶子,只见纸条里面画着一座桥的模型……这便成了我多次从上面经过的厄勒大桥。从梦想到实现,连接丹麦和瑞典的大桥花了一百多年,那连接中国和瑞典的大桥又在哪里,该要多久呢?

中国有丰富的山川湖泊,自然有悠久的桥梁历史。桥的象征意义在当代史中也占有重要位置。建国后第一座中国自己设计建设的南京长江大桥成为当时全国标志性建筑(1960年代),其宏伟蓝图印在了1962年的贰角人民币上。在随后的1980年代,一部每个中国人都喜欢看的电影也叫《桥》 , 那是一部南斯拉夫反法西斯题材电影,其脍炙人口的主题曲《啊朋友再见》 至今家喻户晓。桥梁作为建筑学的成就,也作为历史故事的背景,在许多国家都烙下深深的印记。

在建筑形态上,桥梁是和摩天楼相对应的建筑,前者代表着人类在分隔状况所能跨越的长度,后者代表着人类在平地上所能居住的高度。在古老的巴别塔事件中,人类语言变乱,不能彼此沟通,各散东西。语言变乱导致文化的差异和冲突,也许正是这样的原因,筑建桥梁成为人类克服障碍、缩短距离的努力。重新连接彼此、了解彼此、互通往来,这一直持续到今天。只是今天的材料和方式不只靠钢筋水泥、木头、石头和建筑学,也包括了通讯、互联网、体育和艺术等。人类了解彼此的愿望从未停息。

简单说来,艺术作为一种超越日常语言的文化体验,,它帮助我们和不同国籍、语言、文化背景的人展开交往的可能性。航空业和互联网的发展极大促进了当代筑桥工事,艺术家和观众从此可以轻易跨国(虽然签证越来越难办),艺术轻易被传播(仍有审查机制)。当艺术作为桥梁,为我们提供的不只是会晤交流,也是自我认知的开始。跨国之后,艺术家把在自己区域的生存处境和美学介绍给其他文化的观众。一方面,艺术作为跨越语言障碍的视觉形式,人们从视觉作品中感受到艺术普遍的趣味和力量。另一方面,当代艺术也具有对现实情境敏锐的洞察力,甚至批判性,使得观者不只产生对艺术的兴趣,也会对艺术品所诞生的社会处境和问题产生兴趣和关注。有些处境既是地方性区域性的,也可能是普遍性的。比如在“桥梁”项目昆明展览上,瑞典艺术家凯撒(Kajsa Haglund)在作品里引用了这样一句话“艺术本该属于一场防御事工的游击战。可军政大臣被告知了吗?” 我欣赏这句话,因为艺术具有在普遍处境里以不断变换的方式发挥防腐或防止被侵蚀的作用。这是人类永远需要艺术的缘由。以艺术筑桥,也属于一种游击战术。

“桥梁”项目把中国和瑞典艺术家召集在一起,2010年在昆明TCG诺地卡文化中心做了第一回展览,时隔两年,如今要做第二回。这让我突然想起瑞典著名诗人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Tomas Tranströmer)的一首诗《画廊》,诗句里有这样的画面,每个艺术家都好比一颗行星,各有各的气候、性情和运动轨迹,有火的一面也有冰的一面……能让来自不同文化背景、成长经历、工作方式和不同性情的艺术家在一起工作、合作、交流,好比浩瀚宇宙里的11颗行星(代表11位艺术家)在某个时间点重合在一条线上,或形成一个形状——“从混沌到秩序”的过程,这正是我们在一起合作的作品!

最后要特别感谢瑞典艺术家朋友们的不懈努力,为我们在中国与瑞典之间搭起的艺术之桥。感谢乌普萨拉博物馆(Uppsala Museum)和布鲁豪斯博物馆(Bror Hjorths Museum)为我们预备的一切,让这座艺术之桥有机会在瑞典与大家见面。中国TCG诺地卡文化中心也一直致力于筑建中国与北欧、东方与西方之间的文化/艺术之桥的事业。以艺术筑桥,成为一种实验性、替代性的交融。祝愿“桥梁”第二部分展览圆满!

罗菲(TCG诺地卡画廊总监、艺术家)
2012年7月26日夜,昆明

* Art is a guerilla movement that should belong to the ministry of defense. Is the minister of war informed?—Sven Woll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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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与秩序》局部

“桥梁”现场(2)

展览开幕前,参展的其中三位女士盛装出席,特地为她们拍照。这篇博文主要就介绍她们以及其他几位女性艺术家的作品。

雷燕的作品“我要怎样保护你?”是用硫酸纸制作的地震现场,明确指向汶川地震中校舍倒塌问题,和幼小生命遭遇的灾难。整件作品在灯光中显得十分夺目,有许多细节,比如书包上的儿童照片,埋在砖头下的鞋子、帽子,还有小白花。雷燕是女性艺术家群体中极少能将创作视野放在公共事件和宏大叙事中的艺术家,又将女性身上的独特经验与特质,如日常厨具、化妆品、衣物与手工缝纫技巧并丰富饱满的情愫糅合在一起,传递出对人类灾难的深深关切,这跟她过去几十年的军旅生涯有着密切的联系。这件作品也被评为展览中最让人伤痛的作品。

孙国娟每年都用白糖覆盖在自己的身体上,拍摄全身像,记录一位女性身体的衰老过程,甜蜜的青春如何在时间中消逝(作品参看艺术家主页)。这次她将糖覆盖在一个装满书的书架上,并用糖为书架堆了一个正正方方的影子。她希望通过精心的摆设,营造出一个形而上的书架肖像。最终书架的样貌,像是尘封多年,主人在故事的半中骤然离去,留下孤零零的书架一座,抽屉尚未关闭。那厚厚的白糖,不仅是时间的尘埃,更是一层浓厚的感情的霜,封存着一位女性的记忆,给人冷寂的伤感。作品被评为展览中最甜蜜的作品。

苏亚碧来自大理,她多年来以绘画梳妆台等女性日常用品来表达女性内心细腻的情感而著称,近年来她尝试用铁丝编制梳妆物品,她说她父亲就是一位工程师,从小她就搬弄父亲的各种铁丝和金属材料,对此有深深的记忆和情结。而这些裙子、镜子、鞋、刷子、梳子和雨伞,像是准备给芭比娃娃的礼物。作品别具设计美感。

程良春是版画专业毕业的,这次剪纸作品受Peter Callesen的影响,与书法笔划结合起来,将纸片上的笔划镂空。在悬吊空中的那段纸片上,是一句“语不惊人死不休”。讨论语言的基本形式及其力量之间的关系。

Kajsa的作品中有两种“桥梁”,一个是儿童,一个是盲文。她认为儿童是连接今天与未来的桥梁,但遗憾有的国家将儿童当作军人来训练,甚至雇佣儿童军。另一个桥梁是盲文,她选择了对她一生来说最重要的一些句子(句子参看这篇博文),制作成盲文书籍。它们都极富哲理,其中我最喜欢的一句是“Art is a guerilla movement that should belong to the ministry of defense. Is the minister of war informed? —- Sven Wollter” 翻译过来意思是:艺术本该属于一场防御事工的游击战。可军政大臣被告知了吗?

最后是Sanne的作品,她的作品主要是向大家介绍她自己,她自己的衣物、样貌、家庭和朋友,她希望通过艺术与更多的人认识,通过主动介绍自己来为人群搭建桥梁。Sanne的作品在传统油画上使用鹿皮剪成的形状来拼贴,有点童趣和马蒂斯的剪纸风格,载歌载舞。

“桥梁”现场(1)

“混乱与秩序”(Chaos and Order),材料:亚麻绳,铁钉,糙米。瑞典艺术家与中国艺术家合作

10月7日。瑞典艺术家使用亚麻绳编制的半圆结构给中国艺术家带来了挑战,我们围绕材料和形式反复讨论,最后糙米高票胜出。我说他们用线,那我们就用点和面,基本元素的运用。

一开始做了半个太阳,毛时代那种金光闪闪的政治波谱样式,后来发现也不好,尝试用一根线条来破圆。用极简主义来对比他们的极多主义。但“少即是多”,往往是最难的艺术,说最简炼的话,却有最丰富的意涵,这是考验艺术家能力的时刻。同学们把这个重任交给我,我就跪在作品前冥思苦想许久,反复尝试,都不满意,回头告诉他们,我觉得一个纯粹的半圆就足够了。大家说还是简单了点,我又回去跪着继续冥思苦想。正当此时,瑞典艺术家进来,惊叹我们的杰作——一个纯粹的金黄的半圆是对他们最完美的最智慧的回应!顿时大家都松了口气,欢呼鼓掌。方与圆,繁与简,线与面,结构与平铺,运动与静止……

后来瑞典艺术家们也分享他们集体创作中的争论,是继续缠下去还是停下来,争论何处该停下来。与之相反,中国艺术家们却用很长时间讨论我们该在何处开始。多么有意思的对比。当我们焦虑该在何处开始时,殊不知,作品已经完成了。艺术家常常面临这样的困境,表达的局限与无限,少与多,提炼与繁复,句号与省略号,单词与排比句,以及自知之明——明白自己的处境和作品的生命状态。

“混乱与秩序”(局部)

 

艺术家合影

展览终于在雨夜中开幕,准备得几近于完美,但连续几天的大雨,参加的人比以往少了一点,当然,还有国庆收假许多人不能到场,另外也和同时间段里另一个更叫人振奋的颁奖仪式冲突。

开幕式上的一件现场表演作品是和丽斌准备的,他用许多线将衣裤与墙面连接起来,将自己的影子钉在墙上,然后奋力从中挣脱,时间约5分钟左右,短促有力,伴随着砰砰砰的闷响声。艺术家试图表达从自我的阴影中挣脱获取自由的决心,这件作品被大家评为展览中最有力量的作品。

和丽斌行为表演“影子”

 

挣脱之后留在墙上的衣物,让人想起博伊斯

我的互联网作品“天堂词汇表”也在现场展出,许多观众在那里围着去点击网页中的链接,看樱桃小丸子、黑猫警长、卡拉OK和网页,看得出来,大多数年轻人对这件作品很有兴趣。一个媒体的朋友问我:“为何想到天堂一词,你有信仰吗?”我说我是基督徒。但这件作品我不想谈论一个宗教概念,我更相信各种文化中的人都对某些词汇具有类似的理解,正如词汇表里那些出现频率非常高的词如“自由”、“永恒”等,我相信它们在描述一个模糊的天堂轮廓,更多这件的作品的想法,可以看这里。这件作品被评为该展中最具娱乐性的作品。而我也相信,游戏可以激活思维。

我的互联网作品“天堂词汇表”

“桥梁”项目工作日志(2)

10月5日,周二,多云

周一开始布展,今天进展很大,个人作品都布置得很顺利,展览雏形已经出来,大家都很满意。这也是我今年做的最满意的展览之一,当然,主要功劳都是艺术家的,大家都非常投入,拿出力作来。

这次参展艺术家的年龄跨度非常大,从40年代的Kajsa,到80后的一小群。作品样式也非常丰富,云南很少有如此丰富艺术样式的联展。特别是在数字艺术方面长期欠缺。所以我这次来开一个互联网艺术的头,但策展事务缠身,所以也没有做到特别理想的效果,但也算抛砖引玉吧。

但很多人都病了,我自己也感冒。瑞典艺术家集体禁食3天,饥饿疗法,还在努力坚持工作,很坚强,而且总是面带微笑!我把这段话发在twitter上,瑞典汉学家杨富雷Fredrik Fällman)在facebook上回复说,这就是维京人!我就感到深深敬佩这群探险家、武士、商人和海盗——早期维京人的身份!哪里像汉人完全靠药罐子和汤罐子养着,弱不经风,所以,中国药店最多,唯物主义早就有生存的土壤。孙姐说,40年代出生的中国艺术家现在都只能在家画画国画,养鸟下棋,不可能再出来打拼,折腾装置艺术了,这也是这个展览年龄跨度大的原因,中国艺术家对新兴艺术样式感兴趣并努力实践的,都是年轻人,和极少数50后——比如孙姐和雷姐这种中坚份子。

雷姐带来了体委的火腿月饼一起分享。间歇喝茶,谈到年轻艺术家的创作,我和孙姐都觉得现在很多年轻人在大都市都去尝试那些很多人都在使用的技术和语言,好像很对路的那种当代艺术样式,其实还不如回到最初创作时的感动上,就是很少人尝试的一条路,比如手工等。孙姐说,艺术创作跟基督信仰一样,都要走窄路,对不对?如果一开始就走宽路,那种很多人都在走的路子,那么这个艺术家基本就没戏了,只可能越走越窄。但如果艺术家一开始走窄路,特别是年轻人,那么他们慢慢积累沉淀下来,将来会越走越宽,走到一片开阔之地。孙姐将艺术与窄路联系在一起切入这个问题,让我颇感意外,深表赞同。

10月6日,周三,阴

布展还在继续,中国艺术家今天只有雷姐来继续营造她的地震现场,瑞典艺术家开始做集体作品了,用他们带来的亚麻线织成了一个半圆,像个3D的建筑模型图。很酷。看得出来他们十分熟悉材料,能将普通绳子发挥到这个地步。

Kajsa很喜欢孙姐的“甜蜜书架”,她站在作品前十分感动,一边掐自己的手臂给我看,一边描述说,那种感动是一种切肤之痛的伤感。一个书架被一层厚厚的糖遮盖,封存,我说,那糖,明明是上个世纪遗留至今等待我们抹去的尘埃罢!Kajsa却说,不,是木乃伊时代留下的。

我也喜欢Kajsa制作的盲文图书,她选择了几句对她一生最重要的几句话配上自己的平面作品,句子都是盲文,旁边有文字说明,以下是我翻译的句子:

Listen to the body or it will scream, listen to the soul or it will be silent.
—- Bo Strömstedt
来倾听你身体的微声,否则它将令人触目惊心。
来倾听你灵魂的微声,否则它将沉寂失语。

Next time the road turns I go my own.
—- Loesje
当下次峰回路转,我就要走我自己的路了。

Art is a guerilla movement that should belong to the ministry of defense. Is the minister of war informed?
—- Sven Wollter
艺术本该属于一场防御事工的游击战。可军政大臣被告知了吗?

Man is not where his shoes are, but where his dreams are.
—- Jan Fridegård
人不在他鞋子所在之处,而是在他梦想所在之处。

If Jesus had asked for asylum in Sweden today, He would be rejected.
—- Loesje
如果今天耶稣来瑞典寻求庇护,他将会被拒之门外。

午餐和雷姐聊天,聊起本土环境中的女性艺术,女性的尊严是求来争取来的还是自己活出来的。又聊起许多艺术家开始很认真的学佛,有的人也由此开始平静下来,懂得放下。又谈论信仰问题,如果一个人已经懂得放下,已经很平静,没有焦虑和繁重的欲念,是否还需要信仰呢?讨论佛教与基督教的差异,讨论信仰除了为自己的好处是否还有其他?谈论人生的价值,中国今天的变革问题。无所不谈,聊的挺投机。她也谈到对我的印象,把我表扬得都不好意思,她很好奇我这些年是如何改变和成长的,一边说一边装出我以前总是斜眼看人的那副骄傲的模样。一定是你们上帝的恩典吧!她说。我说,不是我做过了多少重要的事情(何况我做的都是小事),虽然每件事我都尽量参与并做好,但都会有遗憾和无能为力的时候。我更看重的,是真实的自我,越是深查内心和行为,越是发现自己是需要恩典的人,是残缺的人。

雷燕在用纸布置地震废墟

今天基本布完,调灯,翻译标签。明天中国艺术家继续集体作品的下半部分,我想挑战不少,如何合作,决定使用什么材料,材料如何搭配,又如何与上半个圆形结合为一个整体。

PS.这里发布的展览照片都是未完成作品的状态,或者作品局部,开幕式后将发上完整的资料。展览将于本周五(10月8日)晚8点举办开幕酒会,欢迎您来!

“桥梁”项目工作日志(1)

9月29日,雨。“彩虹”

中方艺术家提前到达,等瑞典艺术家。看他们的护照,多为50年代初的艺术家,其中项目发起人恺撒是46年的。显出中国艺术家普遍年轻,2位50年代的(孙国娟、雷燕),2位70后(和丽斌、苏亚碧),3位80后(我、郭鹏和程良春),还有助手筱琳也是80后的。

晚上7点半之后瑞典艺术家到达诺地卡,迟到一个半小时,一方面因为他们的表还是曼谷时间的缘故,另一方面我们也没有在下班高峰天黑之际安排足够细致。下午创库艺术家们和机模厂刚开完会,厂方请大家在牛菜馆吃饭,顺便邀请瑞典艺术家也参与进来。

瑞典艺术家共4人,全部到齐。我们这边郭鹏要在北京人大代课,不能赶回来,苏亚碧10月3日从大理到昆明,丽斌中途几天要去丽江参加另一个活动,其他人基本都全程参与。

晚饭后回到诺地卡讨论。瑞典艺术家都带来了一些自己的作品,但集体作品他们也没谱。让策展人拿主意,我就提议通过某种游戏和方式来激活沟通与合作的可能性,建议明下午开头脑风暴。随后带瑞典艺术家看了工作室,他们先行离开,回去倒时差。剩下的中方艺术家继续讨论。孙姐、雷姐、小程、我还有筱琳。

我一开始提出搭一个真的桥梁在空间里,但都认为这种方式太“看图说话”,缺乏观念和艺术内涵,但我之所以这样提,是为了找到一个基本的切入点,进而讨论我们需要在何处搭桥?为何需要搭桥?是语言障碍还是文化差异?先讨论语言障碍,参展中国艺术家里除了我、小程、助手筱琳会英文外,其他人基本不会。所以我们是否需要通过肢体语言来激活这一部分,于是讨论出用表演猜谜的游戏,由此确定了破冰游戏。筱琳后来完善了游戏规则,大家分成3组,每组3人,中瑞艺术家分散在各个小组里,每个组里第一个人给第二个人用语言描述看到的词汇,第二个人用肢体语言向第三个人表演他/她理解的那个词汇,最后第三个人把理解的词汇写到纸上,并确定每个人都有机会轮流用口头语言和肢体语言来表达。

初步确定“桥梁”的集体作品一定是观念的桥梁,非实物的桥,制作成本在大家可以接受的范围内,由于时间、空间限制,工程技术要求不能太高,但作品要有力度和内容。

集体作品尚无切入点。孙姐提议带瑞典人去农贸市场转转,给他们一些文化震撼,或许我们可以用蔬菜和水果和花来作为材料合作,因为这些都是本地很有特点很日常的物品,并且费用不会太高。这也很好,这些材料是跨文化的,日用的饮食。但具体怎么用,还不确定。

突然孙姐说到她们头天看到巨大的彩虹,就想起几年前我们“蔓延的爱”项目一起去陇川探访戒毒所回来遇到彩虹,她们记得我说那是上帝与人立的约,就十分高兴。我就说,嘿!那我们就做个彩虹吧!彩虹本身很漂亮,也有桥的形式感,彩虹本身符号的阐释性非常开放,比如连接童年、连接不同地方的人、连接上帝与人类等等,是和平的桥梁。一致赞成,我们讨论可以用不同的材料来填充彩虹的赤橙黄绿青蓝紫七个颜色,比如金黄色的玉米可以用来填充黄色,鲜活的玫瑰花可以用来填充红色,其他还可以是衣服、手写的便条等等,每一样物品都是跨文化行为中彼此都需要的部分,衣食住行艺术等等。大家一下子很有热情,讨论是从9米高的天花板上做一个彩虹的瀑布坠下来,或者在地上,地毯的样式,或是彩虹的形状,具体怎么填充物品,有哪些物品是可以选择的,基本大家达成了共识——做彩虹。只要物品所代表的符号选对了,颜色选的正,就成功了。基本理出一幅草稿之后就散会了,10点回家。

但我自己的作品尚无想法,回家一夜未眠,写工作日志。在草稿簿上勾画自己的作品,首先还是想到表演,身体如何成为桥梁?身体如何成为彩虹?写了一大堆从“桥”延伸出来的词汇和概念,就想到标签云的概念,于是延伸出一个网页的概念。然后筛选原初词汇,如“桥”、“蒙太奇”、“天堂”等等,理出各种可能的制作和展示方式。

9月30日,周四,阴。“头脑风暴,文化差异”

下午2点大家在诺地卡碰头。孙姐带来月饼与大家分享,介绍中秋节和中国人的理解。

大家各自介绍自己的艺术履历、创作方向和此次展览上的作品。恺撒制作盲文书籍,把自己的诗和思想录入其中,她认为盲文一种世界语言,她此次展览上的作品关注儿童,童子军,她认为儿童是我们连接未来的桥梁。约翰的作品是雕塑和绘画,但有一部分雕塑在行李中,尚未运抵昆明,他的作品主题是“我的自由结束时,你的自由将会开始”。桑尼的作品是个人化的自我介绍。安德士的作品是录像投影,把在街边拍摄的人植入到另一个环境与其他人相遇。孙姐是用白糖覆盖白色的书架,与个人记忆有关。雷姐用纸片做一个与地震倒塌校舍有关的装置作品。丽斌是现场行为。小程的作品与书法和阅读有关。郭鹏的作品早就寄过来了,是一组桥的小照片。苏亚碧的作品不清楚。我的作品是一个网页,收集人们对“天堂”联想到的3个词汇,并为每个词汇附上超链接。

随后是猜谜游戏,玩得很高兴,大家张牙舞爪表演“狗、鱼、光、花…..”等等。很快大家就熟悉和放松了。

然后围坐在一起开头脑风暴,也是今下午最主要的部分,讨论集体作品。我先介绍了“彩虹”的想法,未得到积极回应。丽斌想到用舞台灯光在整个空间营造身处彩虹中的效果,但我和孙姐认为技术上达不到。

瑞典艺术家带来一千多米的瑞典麻绳,一捆一捆的,十分精致。味道很特别,像马厩里的味道,又臭又好闻,像小时候去过的某个地方,中国艺术家都很喜欢。我一直放在鼻子底下闻,舍不得放下。安德士说这种有乡土味道的东西很少了,因为现在所有物品都是塑料的。

桑尼开始用绳子打结,很漂亮的结,一环扣一环,我们都说瑞典艺术家很擅长玩弄材料,能将材料的特性发挥到极致,很强调设计感,作品的内涵反而退居后位。中国艺术家更擅长从观念/意涵入手,有时是二两拔千斤的思维方式和制作方式,这里面既有智慧的意思,也有偷懒的意思。

大家提到结绳记事,文字最初的样式,他们用麻绳打结,他们问我们用丝绸如何,很中国的材料。我们也讨论到中国材料,如丝绸、茶叶、中药等,但这些东西让中国艺术家十分反感,好像张艺谋和江湖骗子用的材料,好像一用,就有文化含义了,一用就是国家形象了,由于含义过于明显,符号性太强,所以很难避免由此造成的单薄(含义)和懒惰(创造力)。孙姐说,一想到这些材料就恶心。

讨论彩虹很久,瑞典人很不好意思给出个理由来,到最后才知道原来瑞典人对彩虹的看法和我们对中国符号的感受如此相似,安德士说,彩虹固然很好,但它太美了,几乎关于美丽的全部,但问题在哪里呢?是啊,这是当代艺术的基本问题,不是展示美丽的全部,而是呈现问题的一角。因为人们需要你提出锋锐的问题,而不是给出完美的答案。一做彩虹,就媚俗了,后来中方艺术家一致理解他们的想法,放弃彩虹。

我认为,中国人对彩虹的理解不像西方人,在自己文化中有关于彩虹的确定含义和故事,比如童话、神话、宗教等等。中国人对彩虹几乎没有概念,除了物理课上学来的光学折射原理,文化上几乎是空白,反而留下一个开放的姿态。考虑到瑞典艺术家对此的反感,我们只能作罢。如同他们考虑到我们对中国符号的反感,他们也只能作罢一样。几年来,这种文化交流项目合作过很多回,有一个基本特点,一方面是沟通合作认识的结果,一方面也是双方妥协的结果。

由此联想到彩虹的另一半,组合起来就是圆形。彼此连接的象征。双方都同意这个形象。我建议将圆做成2个部分,上半部分是个标准的半圆在墙上,下半部分像水中的倒影歪歪扭扭在地上(瑞典艺术家还是很难理解为何中国艺术家总是喜欢镜花水月之类的有点美有点诗意的事物)。还是以材料来填充圆形里面的部分,但放弃具体形象的想法,开始想到组成一幅风景,后来都认为太具体,就改成营造彼此对对方国家的第一印象,用一种个人化的材料来表达。比如孙姐说在瑞典看到春天来了有小小的白花,凯撒说来到昆明第一印象是气味,完全不一样的空气,还有处处都是烹饪的味道,那么她接下来需要收集空气。随即确定,上半部分是瑞典人的中国印象,下半部分是中国艺术家的瑞典印象。大家回头各自找材料,承包到户,这下就轻松多了,也不用具体商量。布展的时候再看具体怎么摆设、牵制与合作。

确定日程。周六瑞典艺术家出去买材料。下周一布展。

10月2日,周六,阴

原本今天瑞典艺术家去买材料,早上收到邮件,他们全部胃不舒服,改到周一。估计吃错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