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爻:艺术本身就像一个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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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爻:艺术本身就像一个小孩

[box type=”note” style=”rounded” border=”full”]李爻是我在05年时候认识的,性情率真、执着。那时他叫李峰。他没有受过专业的艺术训练,全凭直觉做作品。当时他辗转几趟硬座火车从山东来到云南参加“江湖”艺术活动,展出他的画作,做行为艺术。由此他对云南有着特别的感情,这些年也常常来云南参加不同的艺术活动。2007年他再次去到北京生活和发展(之前是1999年)。作为很好的朋友,我一直关注他在这些年里对生活和艺术的看法所发生的变化。2012年的个展“豹房”在昆明TCG诺地卡画廊展出,主要是石雕和行为艺术的照片等观念作品。2013年和丽斌为他策划了在昆明的第二次个展“渡·河”,主要是新的画作,和几件在北欧水彩艺术博物馆进驻期间创作的小型石雕。这个采访是我在“渡·河”开幕式上即兴做的录音访谈。2013年4月19日晚,框余画廊,昆明。[/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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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你更喜欢你的雕塑还是绘画?

李:阿昌(何云昌)说我的雕塑,不是那种局限于某个藏家手里的艺术品,他认为我的石头就算在世界最顶级的博物馆里,也是最灿烂的。石头就像我的人生轨道,在做的过程中,我被启蒙。我做石头的过程其实是它们塑造我的过程,是它们把我变成这样。要不是石头,我可能早就喝醉酒被人打死了,很多人都这样说。我也做其他的,绘画、音乐、写写东西啊,我没有其他爱好,我的乐趣就是在工作室弄会儿音乐,画点画,弄会儿石头。

罗:你这些小雕塑是什么石头做的?

李:巴林石。

罗:刻章的石头,是吗?

李:对,这种漂亮的石头我们也称作玉,它也叫巴林玉。质地比较软,所以很多人拿来做刻章的练习。按玉的纯粹性,它又达不到标准,所以拿来刻章。

罗:我个人感觉你做小的石头比大的石头更到位,有更流畅的整体感。

李:我是用弄牙齿的电钻等工具来做这些作品,可以做得很细,大工具用上去石头就会裂掉。这种小雕塑的造型感觉,我用做大雕塑的石灰岩是达不到的。我一直认为我用石灰岩做头像,是为全身雕塑做准备,但是现在没这个机会。包括绘画,其实我现在都是越做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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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我对你以前作品的印象,用一个字形容,就是“苦”。那些人像或者作品的面貌,看上去都活得比较苦。而且似乎故意在往丑里画,现在的开始美了。

李:是,以前的心情也比较激烈,对世界的看法不是黑就是白。

罗:你现在的画,显得轻松,有另类时尚的感觉,比较大胆的色彩搭配。

李:我要让越来越多的人喜欢艺术,把艺术挂在家里。我觉得中国一定会回到明清时代那样的状况,就是一个地主也会在家里挂一张画。总比挂挂历强吧。

罗:策展人和丽斌认为,你的作品是用波普艺术的语言来表达佛学精神,你同意吗?

李:西方的波普艺术有工业社会的背景。而这个作品是在对今天当代艺术乏味的情况下做的。这就像我们现在天天看白话文,看得没有意思了,就去看古文。然后再回来,但回来又需要找到现代人明白的方式,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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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部

罗:从我个人的理解,这些画作有一点波普的趣味,而不是波普艺术的观念。因为波普艺术有几个基本特征,一个是大量的复制,让艺术走向大众。另一个是现成品的运用。第三个是都市里的通俗文化图像,今天的流行文化大众文化就是从波普来的。因为你的这批作品始终还是独幅的画作,不是版画或其他可批量生产的东西,在图像资源上并有很明显的都市元素。可在画面气质上,我觉得你的这批画作更接近野兽派的热烈色彩。马蒂斯称艺术为安乐椅,给人愉悦。你的这些作品主要给人愉悦的感觉,而不是推动大众文化图像的传播。

李:我觉得你没发现我阴险的地方,这些作品虽然一看很愉悦。但那些形象,比如兰花与鸟,我是想把人带到中国传统文化上去思考。

罗:你运用文人画的一些符号,鸟、山水、荷……它们代表着不同哲学的思想。

李:我不认为这些是符号,是中国艺术家自古以来表达的载体,花鸟画其实就是艺术家的自画像。

罗:05年你来昆明,正值“江湖”艺术项目最活跃的时期,是“江湖”找到你还是你找到“江湖”?

李:“江湖”找到我的。最早好像是蓝皮在网络博客上看到我写的诗,发现一个农民居然在做这个。我的那个博客一直到今天都有人在关注。

罗:是艺术把你从农村挖出来,然后就一直在艺术这条贼船上?

李:也不是。我之前一直在宋庄,我当时认为艺术是一个乌托邦的纯粹的东西。但那时发现艺术家们都在谈论女人和钱,我对艺术家越来越反感,就回到老家种地了。后来参加“江湖”,发现原来还有一些艺术家不是这样想的。“江湖”的艺术家有两三个人还是看重人与人的关系,注重沟通,真诚。让我觉得艺术家中还是有真诚存在。

其实我是被浪漫主义毒害了,认为艺术应该纯粹,应该有力量。在农村的时候,我收藏了很多唱片,我给自己取了英文名叫Lou Nick,Lou Reed的Lou,Nick Cave的Nick。就是一个奇怪的种地的农民,村子里的人都觉得我疯了。我也看一些诗集,写诗,我跟一些老诗人很熟。然后又看一些前卫电影,我在农村看《索多玛的120天》那种电影。我当时所有的钱都用来买这些,书啊音乐啊电影啊。

罗:今天你回头看,如何理解云南的“江湖”?

李:不理解,真的。我觉得一帮人在做好玩的事,我突然来玩了一下。可能命运也由此有所改变,包括家庭的、思想的,都在发生变化。对我来说,当时如果不是“江湖”的话,可能是水壶啊、尿壶啊。哈哈。

罗:你现在的作品有没有拿到你老家山东农村给人看?

李:有啊,我妈太喜欢了。说留一张在家里吧,我说展览还不够呢,我回头再给你画一张吧。当我妈说喜欢的时候,我就想其他人喜不喜欢已经不重要了,只要我妈喜欢就好了。

罗:回到刚才的问题,关于你的作品是用波普艺术的语言来表达佛学精神……

李:其实这批画里的花鸟啊,兰花啊,是儒家的精神。但是呢,我理解我的作品就是素描,一笔一笔画的时候我在念我的咒子。

罗:你用念佛的方法在做艺术。

李:也不是念佛,就是一个咒子。也可以是说念佛。佛教有几种学习的方式,一个是净土宗,持佛号,阿弥陀佛的号。另一个是密宗,持咒的。当然还有禅宗啊等等。但密宗还有三个脉络,西藏的藏密是一个,唐朝的时候传到中原的密宗叫唐密。唐密传到了日本,变成东密。唐密到明代的时候就消失了。现在有人重新把三密(藏密、唐密和东密)结合,拿出一个新的东西来,叫中密。它是唐密的传承,但结合了其他东西的优点,包括修持的方式、仪轨等等,这些工作有人做了。我呢,从一开始学佛法,试图找到自己的路子,直到去年我找到了,就是中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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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你觉得你的宗教和艺术是怎样的关系?

李:以前酗酒胡思乱想的生活方式有问题,问题在于我认为艺术可以成为我的宗教,它能拯救我的灵魂,它能让我知道我是谁。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不愿意好好过日子,好好享受生活,一定要问我是谁,这个世界怎么来的,我们之间为什么不一样……别人都说你父母都很好,你很幸福,可我们总是怀疑,我幸福吗?总是有很多问题,总想搞清楚这些个问题。我就是这一类人,很悲惨,这类人会寻找答案。

罗:你认为艺术拯救不了你,还需要一个宗教?

李:以前的时候我认为艺术可以,可艺术把我给搞疯了,艺术承担不了那么多东西,艺术本身就像一个小孩,它自己都没搞明白。

罗:这个理解很有意思,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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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豹房”李爻个展

李爻展览海报

“豹房”李爻个展

艺术家:李爻(北京)
策展人:罗菲
艺术评论:和丽斌
展览开幕酒会:2011年10月8日(周六)晚上8点
展览时间:2011年10月8日——11月4日(周日闭馆)
地址:昆明市西坝路101号,创库艺术社区,TCG诺地卡画廊
电话:0871-4114692
网址:www.tcgnordica.com
邮件:info@tcgnordica.com

李爻简历及作品:http://www.tcgnordica.com/2011/liyao/

“豹房”李爻个展前言

文/罗菲

明朝是历史上封建帝王豢养动物的最鼎盛时期,京城内建有虎城、象房、豹房、鹁鸽房、鹿场、鹰房等多处饲养动物的场所,明武宗喜欢养豹和其他动物。豹房,即是明武宗朱厚燳(正德皇帝)所建立,明武宗经常在此给豹喂食和避暑。一般认为豹房是豢养动物的场所,也有异议者认为豹房无豹,只是一个行政机关。1994年3月《北京文物报》上《豹房非豹房之新探讨》一文提出“豹房”原字音出阿拉伯语“巴欧坊Ba-Fen”之谐音转成“豹房”,其意译为“技艺学术研究中心”。

豹房在某种程度上成为明武宗自己世界里的一个后花园,供纵情享乐使用,有人认为这是他对皇帝身份与责任的逃避,是对皇室期望的反叛。这样一位后来皇室教育里的反面教材,却让五百年后的山东农民李爻(原名李峰,英文名Lou Nick)在这个典故中找到某种共鸣,或者说为自己身上西方先锋派的血统找到了一个藉口。至于是藉口还是契合,借题发挥也罢,李爻发现自己终究不是人类历史中最孤僻的艺术家,还有朱厚燳这样的糗皇帝开路。

李爻出生于1978年,从未接受过任何艺术院校教育,自学成才,诗人兼艺术家。他对自己从小被要求去实现家族的人生意义,有自己的看法,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天性聪颖而叛逆,在艺术、诗歌和音乐上走出自己独特的路子来,乐此不疲地创造出一些怪异、荒诞、放肆、愁苦而先锋的作品。他认为他整个人生叛逆阶段的作品都属于“豹房”里的作品,是纵情、孤僻和自我陶醉的结果。而这个展览,某种程度上也是要为那个阶段画上一个句号。在此之后,将是一个崭新的阶段。

在这个展览中,将展出李爻7件“尖刀流”的石雕作品,1件青铜雕塑,2件录像作品,1件声音作品,30件行为艺术的照片,以及一些诗歌。从展出的作品类型可见,李爻是一位充满创作激情,有着广泛创作经验和跨界驾驭能力的艺术家。
“豹房”展览将于2011年10月8日晚上8点举行开幕酒会,欢迎大家届时参加!与艺术家面对面交流,谢谢!

2011/9/28

“Ba Fon” Lou Nick’s solo exhibition

Artist: Lou Nick(Li Feng, Beijing)
Curator: Luo Fei
Art Critic: He Libin
Opening Time: 20:00, Sat, 8th of Oct, 2011
Exhibition Duration: 8th of Oct–4th of Nov, 2011(Sunday close)
Address: TCG Nordica Gallery, Chuangku(LOFT), Xibalu 101, Kunming
Tel: 0871-4114692
Web site: www.tcgnordica.com
Email: info@tcgnordica.com

Lou Nick’s CV and works: http://en.tcgnordica.com/2011/liyao/

“The Leopards’ Chamber” – an Introduction to the Solo Exhibition of Lou Nick (李爻)

By Luo Fei

Ming Dynasty in the peak time in China’s history when the feudal emperors like to keep and raise animals, there were various animals housing facilities built to the capital city, such as Tiger City, Elephant Room, Leopard Chamber, Pigeon House, Deer Farm, and Eagle Room etc. The Zhengde Emperor was particularly found of raising leopard as well as other animals. The “Ba Fon” (豹房 literally “The Leopards’ Chamber”) was set by Zhu Houzhao, the Zhengde Emperor, to house and feed leopards and to be used as a summer resort. It is generally believed that the Leopards’ Chamber was served as a location to keep animals, while those who have different opinions argue that there were no leopards in the Chamber, and it was but an administrative organ. An article titled “A New Discussion on the Leopard Chamber without Leopards” was published on the Beijing Cultural Relics News in March 1994, stating that the Leopards’ Chamber, Bao Fang in Chinese, was the transliteration of Arabic for “Ba-Fen”, which might be loosely translated as “a research center of academic artistry”.

The Leopards’ Chamber was, in a sense, a back garden of Zhengde Emperor’s private world used to indulge himself. There are people who think that was a way of escaping from his identity and responsibilities as an emperor, and rebelling against the expectation of the imperial household. Five hundred years later, Lou Nick(李爻), a Shandong farmer, found an echo in such a negative example of royal family education. Or shall we say, he found an excuse for the lineage of his Western avant-garde element. As to whether it is an excuse, coincidence, or just play on the theme of it, Lou Nick has come to realized that he, after all, is not the most withdrawn artist in human history, there had already been embarrassing predecessor like Emperor Zhu Houzhao.

Born in 1978, Lou Nick has never had any training from artistic institutions. A self-taught man, he is a now poet and artist. He has had his own opinions when he was asked to fulfill the meaning of life for the family since he was very young. He has immersed himself in his own world. With the innate wit and rebellion, he has created his own distinct style in art, poetry and music and has never tired of creating those works that are unusual, absurd, unbridled, sorrowful and pioneering. He believes all of the works during his rebellious years in his life belong to that of the Leopards’ Chamber, as a result of indulgence, withdrawn and narcissism. And this exhibition, to some extent, is to put an end to that phase of his life. After this, there will be a brand new one.

This exhibition will feature Lou Nick’s 7 “Burin Flow” stone carvings, one bronze sculpture, 2 video works, one audio work, 30 performance art photographs, as well as some poetry. From these different types of works to be put on display, we can see Lou Nick is an artist with great passion for and extensive experience of artistic creation and the mastery of crossover.

The opening reception of The Leopards’ Chamber Exhibition will be held on October 8, 2011, 8:00 p.m. You are welcome to join us to have a face to face communication with the artist. Thank you!

2011/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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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为:竹篮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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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一个梦,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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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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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侮辱与损害的–向陀思妥耶夫斯基致敬 Continue reading

李爻的众生相

李爻石雕

李爻的众生相
文/罗 菲

当代消费主义的生存方式与享乐主义的价值体验并没有给当代都市人带来生命的平安与喜乐,反而愈加体会到当代都市生活中无以复加的孤独愁苦。铺天盖地的美容美发能够让人拥有柔美的肌肤丰硕的胸部,却无法修复人心深处的破碎,柔化石头般刚硬的灵魂,带来丰盛的生命祝福。在这个只会向物质主义撒娇的世态里,中国当代艺术在精神品质上呈现出普遍的虚无主义与犬儒主义,一面以反讽的姿态挑消费享乐主义眼中的刺,一面却不愿拿去自己眼中的梁木,以极具商品感诱惑感的材料与形象打造着更加昂贵的奢侈品,这一点我们可以留意雕塑家在媒材使用上,是如何滥用诸如汽车烤漆之类工业产品制造手法来打造光鲜斑斓的肌肤效果。而李爻的石像,却在这样的环境中给人一种突兀和沮丧,仿佛它们不属于这个世代,却又关乎更真实的我们。

李爻从未学过画画,在山东农村里听着西方先锋音乐过日子,写诗,写博客,画油画,凿石头。其中凿石头是他的最爱,凿石至今约莫五年,用的多是泰山山脉出产的石灰岩。李爻雕凿的石像,比例与真人像相仿,个个囫囵神气,五官奇异,竖眉鼓眼厚唇,貌似农夫,一尊一尊慢慢凿来,摆开,约三十余尊。李爻凿石并不以具体对象为参照,仅凭脑袋里的想象,在与石头较劲过程中获得一个推进雕凿的机会。对李爻而言,这样的过程简直如同上天的恩典,让他在凿石过程中安静下来,避开酒精与噩梦的引诱。

从李爻手里凿出来的一尊尊石像极具原始雕塑之生气,这一品质与当下流行的艺术工业化生产拉开巨大差距,打凿的痕迹赋予石像一种未完成感,相貌朴实敦厚奇异粗野,神情呈呆滞惊恐状,浑身的血气。也让人想到三星堆,复活节岛上的石像。需要澄清的是,李爻石像身上的原始气息并不是出于对原始雕塑样式的挪用 ——那种廉价的后现代方式,而完全是他本身的性情使然,一个执拗的山东农民对待石头的笨办法,一斧一锤地修炼,无意间底层农民的相貌与神情组成了鲜活的众生相。如同梵高谈到自己那幅以粗拙、遒劲的笔触刻画《吃土豆的人》时,他说:“我想强调,这些在灯下吃土豆的人,就是用他们这双伸向盘子的手挖掘土地的。因此,这幅作品描述的是体力劳动者,以及他们怎样老老实实地挣得自己的食物。”同样地,在李爻石像身上,就是那些我们十分熟悉的人的面孔(而不是其他物种),那些朴实得近乎丑陋的老老实实的农夫相,是如何睁大双眼期待着奇迹的发生、生命的转变、神灵的降临——眼睛睁得比土豆还大,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远方。这是一种原始宗教情结在人心中的反应,流露到脸上,那种举头三尺有神明的敬畏感,让人深知自己的卑微,如同石像中多少仰面、望眼欲穿的神情。但这种敬畏感也必然是一种恐惧感,神明神秘而不可知、不可测,犹如命运般玄奥,让人恐惧有余盼望不足,这种敬畏感无法带来个人内里的平安,只是出于对冥冥中灵魂刑罚的恐惧、当下自我贪欲的劝诫、人类共在关系的约束。除非神明亲自向人启示他是谁,亲自表明他爱世人,并且可以与人成为朋友。只是在这个尚未完成的公民社会里,这个民族国家的农民从未停止对公义、幸福的期盼,无论这种盼望是对皇恩、党恩、还是逝去的祖宗、或者神明。

这一切在李爻石像身上隐微地显露,朴实的他们在日常劳作中积累生活的教训,脸庞上清晰可见日常艰辛的痕迹与心灵疲惫的境况,还有对神明的敬畏,对幸福的期待,如果能更好,再说吧。这一切都斩钉截铁地凿在脸上,仿佛刚出土的幽远城邦的众生相。

那些凿出来的众生相,等候打磨的盼望。

2009/5/26 写于昆明梁源

采访李爻:打石头的恩赐

时间:2009年5月15日晚上9点半-11点
采访方式:QQ
采访对象:李爻

撒把盐 21:23:39
今年打了几件石头?

李爻 21:24:31
现在只完成5件,我以为早就六件了,结果总是有问题,调整了整整两个月

撒把盐 21:25:06
为何?

李爻 21:26:16
没有充足的时间确定最终的结果。总是被打断,我们总是心存侥幸嘛

撒把盐 21:26:46
还是头像?

李爻 21:27:06
对,我没钱做别的

撒把盐 21:27:45
你打石头以来一直是做头像是吧?

李爻 21:28:38
对,本来刚开始是为整体的做准备,结果一准备就是5年

撒把盐 21:30:19
整体是指什么?

李爻 21:31:05
整个的人体群雕

撒把盐 21:31:54
什么样的人体群雕?有没有想过?

李爻 21:33:26
我一般不在事前考虑具体形象。以前或许有挣扎,现在是是些平静的姿态

撒把盐 21:34:22
为什么是人体或头像,这些学院体系非常关注的方式,而你又没有受过艺术学院教育是吧?

李爻 21:36:33
我对人这个物种更感兴趣,这是我们能够接触到的最有意思的物种。我始终不明白那些人在学院里干什么。我们传统里的雕塑家,工匠没有几个人留下名字,也没学院

李爻 21:37:22
我不知道学院能给我什么,我想学到的东西都能自己找到

撒把盐 21:39:26
你说“对人这个物种更感兴趣”,是为何?你好像是以局外人的语气说这个

李爻 21:44:12
圣经上说,上帝按着自己的形象造人。佛经上说,性空缘起,一念而生万物,而人类的世界是兼容并蓄的世界,这个种类是难得而且容易成就的。“宗教”其实很多时候是教导我们从本身之外看到真理,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其实真理又在本性之中,不出去,我们就看不到。这很绕口
李爻 21:45:06
人没什么了不起嘛

撒把盐 21:45:30
所以你希望通过打造人像来接近人的本性

李爻 21:47:41
开始的时候是一种证明自己活着存在着的方式,工作使得我充分感受到自己,生命,生活的伟岸。人像也是对自身的探索,后来就变成一种表述了,再后来只是记录

撒把盐 21:48:15
记录什么?

李爻 21:48:22
更像是修行

撒把盐 21:48:44
因此打石头对你而言是从启蒙到修行?

李爻 21:49:36
一种更接近智慧的方法
我觉得打石头教给我一切
李爻 21:50:40
是的。我是被教育了

撒把盐 21:51:18
是因为打石头过程的艰难?还是什么

李爻 21:53:04
说实话,我并不认为艰难。反而觉得太轻易了,这种轻松有时候觉得是一种恩赐

撒把盐 21:53:49
轻易打造,还是轻易从中得到满足?

撒把盐 21:54:28
那是什么力量让你从中被教育,并且可以教给你一切?

李爻 21:55:57
当你觉得人生是一种恩赐的时候,人生所有的痛苦就只是体验而非折磨了。这个力量可以是生活本身,也可以是信仰,现在我不能确认
李爻 21:56:22
或许只是工作
李爻 21:56:38
我不知道,很小很大都可以

撒把盐 21:57:30
你是从打石头这个过程中参悟到这个道理的是吗?还是从生活本身

李爻 21:58:41
我的生活从前一塌糊涂,以往我是个无可救药的酒鬼

李爻 21:59:21
没有石头,很多人认为我早就腐烂了

撒把盐 22:00:25
打石头让你腐烂的过程放缓,成为白白的恩典

李爻 22:01:38
不是放缓,它在一点点清洗我的尘肺,我不想怀念过去,2008年12月之前我生活在地狱里

撒把盐 22:02:10
2008年12月发生了什么?

李爻 22:02:45
一个狂妄,骄横,目中无人,伴随酒精与噩梦的地狱
李爻 22:03:34
接触了一种教育方式

撒把盐 22:03:51
具体是什么?

李爻 22:05:46
有人叫宗教,有人叫信仰,我认为是正确的教育方法。我因此把从前自己已经形成的一切世界观全部颠覆了

撒把盐 22:06:20
以前的世界观是什么?现在的世界观是什么?

李爻 22:07:39
我想我们身上发生过同样的事情。是关于一个斗争的世界进化的世界,与平静温和爱的世界的变更
李爻 22:10:48
艺术总归是一个精神的生活,主要看这生活得诉求是在物质基础上的还是基于灵魂的

撒把盐 22:11:16
嗯,那你认为这个世界有神吗?神和世界是什么关系?

李爻 22:12:55
我们看到的大多数艺术品都是”器“是物质的,触动我们的有灵魂的力量。神?在我的理解里是天人吧?神与世界是一体

撒把盐 22:16:06
你认为世上可能没有神,只是有天人(与尼采说的超人有何区别?)。即使有,这个神也不会超越这个世界,自然本身就是终极的对象,是吗?

李爻 22:18:06
我想是,这是不同体系的问题

撒把盐 22:19:37
嗯。回到作品本身。我感觉你的石头头像有一种原始雕塑的朴实和张力,你在打造时有参考形象吗?

李爻 22:20:16
具体形象没有,我不打草稿

撒把盐 22:21:43
因为你的有些头像让我联想到三星堆或者其他古老的形象。

李爻 22:23:27
原始的雕塑有一种敬畏,像人类在那个时期的一样,并不是说现在没有了,在农村我们还是有传统的比如‘头顶三尺有神明。我想把这种敬畏找出来,并不是不存在了。我想是这个共同的敬畏,与信仰的联系吧

撒把盐 22:24:29
对石头的选择有讲究吗?是否容易找到你需要的石头?

李峰 22:25:40
我喜欢文艺复兴前的西方雕塑,像米开朗基罗以前的。我只用石灰岩,大多数用的泰山山脉出产的石灰岩,在北方,山东嘉祥与河北曲阳的石头都好,我也用过昆明西山的石头

撒把盐 22:26:47
那你每次购买一些石头回来堆在哪里?

李爻 22:27:19
堆在工作室外面,每次买五块,半年的

撒把盐 22:27:19
你有工作室?还是与居住的地方共同使用
撒把盐 22:28:08
据你的了解,北京还有其他人打石头吗?

李爻 22:29:34
现在我有个院子,两件房子,有客厅卧室厨房什么的,还有个书房,很奢侈了。北京有些石匠在打,有刻墓碑的,所谓的当代艺术家们,好象没有,大家都雇用工人,用机器了

撒把盐 22:30:00
那你的石头是否会有翻模出来好几个?还是都是唯一的?

李爻 22:31:34
我自己也复制不了,除非换材料,没意思。我不想复制,为了卖钱的事情没必要。
李爻 22:31:50
都是唯一的

撒把盐 22:32:11
那你喜欢的雕塑家有哪些?

李爻 22:34:18
比起米开朗基罗我似乎更加喜欢莫迪里阿尼,也许因为他离我们更近。大多数都是没有留下姓名的,比如你说的三星堆,还有大足云冈以及复活节岛,玛雅,非洲的一些

撒把盐 22:35:21
总的来说你喜欢原始味儿较浓的,而非当代气息

李爻 22:37:21
我不知道什么是当代气息,我觉得张晓刚画里的形象就挺原始的,当代的我更喜欢些杜尚,博伊斯之类的艺术家,我觉得他们都挺原始的

撒把盐 22:38:04
那你的头像各自都有不同的名字吗?

李爻 22:39:10
就是一个年份一个数字代表这件是哪年的第几件作品

撒把盐 22:39:41
你总共打了多少件石头了,记得吗?

李爻 22:40:55
二十八件完成的,三件半成品,一件在昆明,一件山东,一件正在做

撒把盐 22:41:25
几年了?

李爻 22:41:37
5年差不多

撒把盐 22:42:28
你自己怎样去评判那些头像的好坏?或者说你怎样推进?

李爻 22:44:56
有些自己挺喜欢,有些完成后别人特喜欢,反正作品都有自己的命运。我争取不太强势,而是按着事物的本来面目去推进,许多时候我只是一个工人

撒把盐 22:45:54
那你认为你的作品中有非常好的和不好的吗?以什么为标准

李爻 22:47:44
没有吧,我会不断的触摸那些突起,只到他们变得柔和

撒把盐 22:48:25
那差不多就这样了,你看还有社么要补充的吗?

李爻 22:49:51
我不想总结那些过程理论什么的,没有必要自己来界定些事物。也没什么补充,你想知道的都问完就行了

山东来的天鹅:李峰

李峰要为我们的新婚寄一床被子来,棉花是从他自家地里刚收来的,然后他老婆一针一线亲手为我们缝好,从山东农村寄过来。说实话,我是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没盖过一针一线缝起来的棉花被子了,那几乎是童年的味道与温暖。我清晰记得母亲花一个下午或者一整天的时间坐在床边,用很粗的针缝家里的几床被子,大概我在念小学,端着独凳,假装在旁边做作业。自从市场上有了一种”筒筒铺盖”之后,大概是没有多少城里人愿意花一下午甚至一整天的功夫来如此折腾如此奢侈的罢–瞧,那刚从地里收来的一朵朵棉花,似极了嫩稚可爱蜷缩一团的小婴孩!

李峰是他们山东农村的一介农夫,长相与打扮都泥土气,脾气较倔,但不务正业,不觉中操起诗歌、打起石头、抹起油画来,他听着时下最地道的先锋音乐,写着网络博客,他家藏有上千张的打口CD,他和国内一些知名诗人音乐人有密切往来。他住在山东的一个农村,四围是田地和荒坟,我是不知道他是怎么和那些东西扯上关系的,那明明是城里人的小资、愤世嫉俗、青春的荒废方式以及理想的巨大翅膀。他也因此成了他们村的精神贵族–不对,这里的描述应该是这样:上帝本就赐予他作为一名精神贵族,所以他本该如此去生存。

李峰曾把自己比作天鹅,一只有自知之明的天鹅,他不像别的天鹅那样呱呱呱地昂着脑袋向前冲,他懂得他是唯一的一只贵族天鹅,他也懂得洁身自好。当他去到一个适合的族群中的时候,他便在时间中显出他那从自家棉花地里生长出来的朴素独一而旺盛的魅力来。

这只天鹅目前去了上海,本是要去展示他的羽翼,只可惜东方明珠里的许多人都对这农家来的天鹅不屑,他们告诉他说:”你的羽毛应当这样长,你的嘴壳子应当那样长,你走路的时候屁股最好再翘一点,以便我们动物园的票房得以保证,更重要的是你今后的主人愿意花钱来欣赏并把你带回家。”……东方明珠的人们是不大懂得那从自家地里拾起来朵朵棉花并一针一线缝起来的被子,是最体贴最温暖最有人味儿的,他们习惯于超市里的被子,10公斤型,15公斤型,而不是 11.35公斤或者7.664公斤。他们希望闻到被子上有一股香水的味道,而不是泥土和手的味道。他们希望那个被子往被套里一塞,两手抓住两个角抖几抖,便可以赶紧睡个安稳觉去–明天还要上班哪!而不是花一下午时间坐在床边一针一线浪费生命,还有刺破娇嫩的指头的危险……

超市是要各从其类便于识别和查找,供人选好自己喜欢的东西就付款,赶紧用坏赶紧又回来的。超市绝不零售那种过于独特的商品,因为过于独特的商品无法摆上他们事先做好的标准货架上。

超市养不活一只贵族的天鹅!只是这贵族的天鹅生命力极其旺盛性情倔强,愿意离开贵族庄园到俗世里去拼打,尽管他也不屑于超市里那些等候品尝的烤鹅,但他却有改变这一切的勇气与能力,靠着他不凡的贵族气息和实践精神。他告诉我说,艺术如果需要坚持的话,那还做什么艺术!……只要上帝敢看,我他妈就敢 做!

末了,需要说明,是昨近深夜接到李峰从上海默默家打来的电话的,聊了许多,看到这样一只山东天鹅的真诚与倔强,世上已经不多了。出于感激与纪念,床头书写此文,累了,睡去,今早爬起继续,写就此文,谨表谢意。

2006年2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