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格斯伍德艺术中的自由与象征

Alfred01瓦格斯伍德艺术中的自由与象征

文/罗菲

按:本文是受挪威艺术家瓦格斯伍德邀请为他今年5月即将在纽约Trygve Lie画廊举办的个展而写的序言,瓦格斯伍德曾三次造访昆明并举办展览,其中两次由我做策展人,我作为艺术家也被他邀请参与到展览开幕的行为表演中。还有一次在瑞典的艺术节上,我为他布置他的地景艺术作品《海啸》。这几次合作给我留下了愉快而深刻的印象,因为瓦格斯伍德这位睿智谦卑的老艺术家(“老”在中国文化中是一种尊称而非嫌弃)以及他自由的艺术。

2003年,春城昆明市区的一个十字路口,正值下班高峰,成千上万的人们骑着自行车,驮着孩子和菜篮子往家赶。绿灯还没亮,川流不息的自行车和人群便汇聚成洪流,裹挟着刺耳的噪音从独自坐在路旁的一位挪威人身旁涌过,像洪峰漫过村里最后一株电杆。这位挪威人叫瓦格斯伍德(Alfred Vaagsvold,生于1946年),一名艺术家,来自挪威南部利斯塔(Lista)。这是他第一次到中国,他知道体验中国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把自己放置在人潮中,看看这个比挪威人口多出200多倍的国度的人们究竟是怎样生活的!这一刻,他呆坐在中国街头欣赏着波澜壮阔的日常生活,他被这街头的巨大活力深深触动,满足地微笑着,眼里泛着泪光。

Alfred02这一年瓦格斯伍德与另外两位来自北欧的艺术家在昆明创库艺术社区TCG诺地卡文化中心展出他们的现代艺术,对于那时的本地艺术家和大众来说,这是了解北欧乃至西方艺术的难得机会。2001年由艺术家自发成立的创库艺术区是中国最早的艺术社区之一,直到今天它仍然是本地先锋派和国际交流的重要据点,其中TCG诺地卡文化中心是中国民间最早也是最持久的致力于为中国和北欧、西方之间搭建文化艺术交流平台的文化机构。在这次展览上,瓦格斯伍德展出了一组由聚氨酯泡沫棉做的雕塑,其原材料其实是泡沫棉床垫。艺术家为它们重新塑形,刷上白色,一张泡沫棉床垫在地上微微隆起,仿佛平躺的怀孕的母腹。另一张床垫上则插满了玫瑰。一组尺寸稍小的泡沫棉雕塑则让人联想到女性身体器官的局部,但却丝毫没有情色或令人不安的感觉,反而十分优雅、纯洁。瓦格斯伍德说,当他坐在中国街头的那一刻,他强烈地感受到这里的人们充沛的精力和幸福感。这组作品正是想把这种心理感觉视觉化,关于人的出生、生活以及死亡。

Alfred04瓦格斯伍德对人作为一个群体(人类)的聚集、运动及其遭遇十分着迷,他从一些人类经历的重大事件获得灵感。2008年6月,在瑞典举办的“人民08”(FOLK-08)艺术节上,瓦格斯伍德再次实施了他那件具有代表性的地景艺术《海啸》。无数的衣物满满地覆盖了玛丽安娜隆德(Mariannelund)火车站的一大块草地和一间村舍,其场景令人震撼,仿佛那些衣物的主人被重新召集。也许这件作品与2004年发生的印尼海啸有关,至少这件作品唤起了我一个月之前的疼痛记忆。5月12日,我的家乡四川发生了里氏8级地震,在地震中近7万人遇难,37万人受伤,1.8万人失踪,无数的人无家可归。当我徘徊在《海啸》这件地景作品中时,那些冷漠的伤亡数字成了眼前似乎尚有余温的衣物,那些主人现在哪里?他们快乐吗?我难以抑制心中的悲伤,更难以面对诸多沉重的疑问:人从哪里来,又到了哪里去,为什么人间会有如此巨大的灾难?当然,艺术也无法直接回答这些问题,但艺术有时能为我们提供沉思并讨论这些疑问的可能。有时,艺术并不回答疑问,而是让我们体验了希望——可能性或者美感。

Alfred032009年秋,瓦格斯伍德再次回到昆明,在TCG诺地卡举办他的个展“道路”(Way)。瓦格斯伍德善于就地取材或就地创作,这次他在昆明的工作室绘制了长达20米的抽象绘画。瓦格斯伍德以极富表现力的笔法从白画到黑,画到蓝,再到红色、黄色,然后突然结束进入空白,在半幅画的空白之后,画面的右侧末端是一条细细的金黄色,这金黄色延续到了画框背后的架子上,预示着某种仍将延续的可能。这幅画整体上带有强烈的抽象表现主义风格,并且饱含着时间性的因素,观众从左至右行走观画的过程是一种审美体验,更是灵性体验。从基督教传统看,这幅作品具有强烈的象征意涵,它象征着生命从罪与黑暗如何迈入圣洁与永恒的过程。其中大面积的留白,是艺术家留给观众遐想的空间,也可以理解为纷繁奔忙之后漫长的安息。不知道瓦格斯伍德是否了解中国传统山水里留白的观念,留白在中国画中是一种有关生命意境的表达,与道家“无”的观念密切相关。留出来的白底不是未完成,而是留给观者自己体会的不可言喻的余味。无论怎样理解,从激烈的黑、红、黄等颜色到平静的金色,我注意到在画面中它并非一个颜色渐变的过程,反而是一个巨大的无法逾越的“鸿沟”。从混乱的一端到安息的一端,从现时的一端到永恒的另一端,那或许需要克尔凯郭尔意义上的“信心的一跃”。因此,东方“留白”的审美传统在此被转换为具有灵性意味的默想体验。

在这次展览上,瓦格斯伍德邀请了本地两位行为艺术家和丽斌和我本人共同参与了开幕式的表演,和丽斌缓缓揭开了他的巨幅壁画《荒原23号》,我则做了行为艺术《盲点》。我们的行为和绘画共同构成了生命的不同体验形式,艺术在此刻成为了“道路”,引人进入生命与永恒的沉思。

alfred-painting06瓦格斯伍德的抽象表现主义绘画在2014年他第三次来昆明TCG诺地卡举办的展览“图像与音乐”上再次出现。这次瓦格斯伍德画了6幅抽象绘画,表现着黑色、紫色、蓝色、黄色、白色以及金色之间的“争战”,黑色总是出现在各种颜色中间,不受控地流淌,金色或白色往往只是零零星星地出现在画面上的某个角落。这组画的题目分别是《喜乐》、《拯救》、《祈祷》、《走出黑暗I》和《走出黑暗II》,这里可以明确感受到艺术家所要传达的信息:绝望与希望之间的战争。这组画与五年前不同,画面笔触和色彩极富音乐的韵律和节奏,这是因为整个作画过程都伴随着挪威钢琴家鲁内•阿尔弗(Rune Alver)的演奏。在开展前一周的时间里,瓦格斯伍德和阿尔弗将这个画家与音乐家合作的过程完全开放给公众。在开幕式上,瓦格斯伍德邀请了和丽斌、黄越君和我三位行为艺术家共同根据阿尔弗演奏的一些挪威当代作曲家的钢琴作品表演行为艺术,瓦格斯伍德也在这个过程中完成了最后一幅画作。4件钢琴乐作品和4件行为表演艺术像四幕剧一样有机地结合在了一起,使得人们在听音乐,观画和行为艺术时有了全新的方式。瓦格斯伍德总是尝试不同媒介和语言的可能,也正因为此,他让人们体验到了艺术的活力。

Alfred05瓦格斯伍德说:“我不希望观众能从我的作品中看到任何具体的提示或比喻。如果人们看到姿态、运动以及书法般的笔触,它们象征着观众内心的生命和希望。”我想,我是的确从他的艺术中看到了那种来自生命深处的活力与希望,它活泼却又令人驻足沉思。这也是瓦格斯伍德的先锋艺术与那种纯粹游戏的“去意义”的先锋派的差别,他不只追求自由的运动,他也从自由运动的形式中揭示被遮蔽的象征世界。

在与瓦格斯伍德在中国的几次合作中,我看到他是一位擅长与人合作的艺术家,他邀请其他类型的艺术家参与共同创作,邀请观众参与互动完成作品。他是一位能在不同的媒介和语言间游刃有余转换的才华横溢却又谦卑的艺术家。他能在先锋艺术传统中以优雅的姿势出场,在日常平庸又凌乱的生活表象下创造极富生命意涵的象征性符号。他带我们一同坐在地上的某个街头,欣赏那些我们早已麻木或极力想摆脱的奔忙,一些人看见了生活的重担与绝望,瓦格斯伍德则看见了生命背后的“本相”。他的艺术,则是邀请我们重新发现我们“本真”的生活及其形式。

2015年3月1日,昆明

2011北欧游记(7)奥斯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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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周过去,奥斯陆看上去仍旧处于悲伤与惊恐之中。总理办公大楼被包裹得很得体,四围的街道仍旧被封锁,警员严加把守。周围许多商铺和楼房的玻璃都被木板盖住,它们全都被震碎了。很难想象爆炸的威力那么强烈,许多离爆炸挺远的玻璃幕墙像是被恶作剧般用石头砸碎,或者被子弹击中,留下放射状裂纹。周末,好些商铺都没开业,人们还是从很远的地方买来了新鲜的玫瑰献上,在爆炸案发生点的围栏上,街头和教堂。一些人站在封锁线附近观看,拍照,眉头紧锁,凝视。

那天早晨奥斯陆居然只有八摄氏度,头天还二十多度呢。雨一直下,仍有好些人站在那儿看。

大雨把皇宫门前的砂石冲到了卡尔·约翰斯大道上。走在皇宫门前,友人说,一天小朋友们在皇宫门前玩耍,正值老国王出来迎接外国政要。小朋友跟眼尖的记者一样冲上去问他:“听说国王的血是蓝色的,想问下你是不是。”老国王说:“嗯,我小时候也以为是这样,可后来有一次摔跤,发现我的血也是红色的。”小朋友将信将疑,又接连和老国王交流了几个问题,等到外国政要的确来了,就高高兴兴离开。

我们留意了一下皇宫的门卫,许多人在那儿与他合影,他也欣然接受邀请。还有之前经过的挪威外交部等政府大楼,不过就是路边一处普通的建筑,人们都往那儿经过,如果要去袭击皇室和其他政府大楼,实在是容易啊。我在北欧这段时间参加好些活动,发现常常连个安保都没看到,在离城老远的风景秀丽的田园,我想,要是有个突发事件,警察要多久才赶得过来呢。绝大部分时候,我这样的想法的确是多虑了。

但连环袭击案的确发生了,在这个秩序井然,有着以开放、平等、幸福指数最高著称的国度里。我问友人,新闻上说挪威法庭若以反人类罪起诉他,最多也才30年,这在中国人看来相当难以理解,杀死那么多人,竟然才30年!朋友说:“他们一定不会让他出来了,他们有办法的!”哦,我也将信将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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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到市中心的老教堂,外面堆满了玫瑰、蜡烛、毛绒玩具、照片,还有一些可能是死者生前喜欢的物品,甚至有人捐献了一辆崭新的捷安特自行车,上面裹满了玫瑰。来到这里献花的人络绎不绝,气氛仍旧有些凝重。

教堂里有个角落,人们在那里点燃蜡烛,祈祷,或者把祝福写在纸条上,贴在耶稣与十二门徒群雕的身上,别具戏剧感。我在写字条的角落坐下沉思许久,那儿只有两把椅子,身后排着长长的队,她们只是静静地等着,眼神里没有催促。我一边望着空白的纸片,一边望着耶稣和他的门徒,很难过,不知要如何写,写什么都显得无力,不写又觉得堵得慌。最后写下了这段话:

阳光下,邪恶如此爆发,又归于平静
如同历史书,或新闻的一角,又或几页
如山的玫瑰,如冰的忏悔,如蜗牛爬行
袮的灵在何处叹息,我们的灵就在何处惊醒
但愿。
(注:略经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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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在另一位朋友的办公室见到伦勃朗那张著名的“浪子回头”的仿真品,由于卢云的缘故,这张画在基督徒里的名气可能是所有艺术品里最高的之一,卢云的那本《浪子回头》可能也是世上最深入最长的一篇对一幅艺术品的阐释。读完后,可以这样说,绝大多数艺术评论家、史学家和博物馆导览都没认真欣赏过这幅画。卢云对这幅画和这个故事深邃的洞察力的确让人惊叹,他在这个故事中发现了我们每个人身上同时具备小儿子与大儿子的特质,渴望叛逆与归宿,充满冷漠与骄傲,当我们期待看到他人作为浪子回头时,我们是否又看到自己身上不接纳的狭隘,以及是否预备去做一位完全给予和接纳的父亲。有意思的是,那张画的下方摆着一尊雕塑,一只天使捧着盛满蓝色晶体的器皿,在那儿安详地仰望。这是挪威艺术家Elisabeth Helvin的作品。艺术家说:“你知道吗,那是人类苦难的泪水,被纪念在天上。”多么美的画面。

也许,泪水若不交给上帝,就是黑色的苦涩的,与其决绝咽下,不如将经历苦难的泪水装在圣洁的器皿里,它就变成了晶莹剔透的蓝色结晶,海水的味道。

* 2011-8-14夜写于厄勒布鲁前往斯德哥尔摩列车上
* 本文人体雕塑摄于奥斯陆维格朗雕塑公园

2011北欧游记(2):开放社会

7月22日下午。正在石头上试着抄写twitter的内容,突然看到奥斯陆爆炸的消息,场面惊人,被炸的那条街我曾经去过。印象中的奥斯陆是由许许多多狭长干净的街道组成,正如整个北欧那样有着良好的秩序感。然而那个凌乱不堪的场面却叫人震惊。

这一消息迅速在北欧炸开了锅,我也赶紧从工作室回到安娜家,正讨论这是不是恐怖袭击时,又得知有人扮作警察在一个小岛上射杀了许多青年人……空气变得凝重,大家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们也考虑接下来要不要去奥斯陆。

每顿餐桌上都充满了笑声和各式各样有趣的讨论,这顿晚餐特别凝重,个个沮丧的表情。关注目前奥斯陆的状况,是否戒备森严。我说,要是在中国,现在肯定在全国搞安全大检查,所有的政府大楼都要派持枪警卫守候,所有的包都要打开检查,刀肯定是实名制购买。我纳闷,那个人怎么就带着重型炸弹进入了国家政府机关大楼?

佩卡说:“在挪威,政府办公是尽量做到透明的,你可以作为游客就这样靠近国家政府机关参观,甚至进去逛逛就出来,我们前段时间就进去过那栋楼。”我感到很惊愕又好奇,也想起三年前在奥斯陆与当地朋友聊天,她说作为挪威人,你可以去到相关机构那里查到你隔壁邻居的收入情况,每一笔银行记录都在那儿,这是透明的。我在想,这需要怎样的信任和自制力才能避免这种透明机制和权利不被某些人滥用。

佩卡接着说:“北欧可能是世界上人与人之间信任度最高的地区,我们尽量做到开放,我信任你向你敞开,你也因此可以信任我。我们相信这样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开放的、友善的、健康的、平等的、充满秩序的社会就是我们北欧国家所一直努力的。或者说,我们以为这样的社会是可能实现的。”

我说:“但这样的事情还是会发生!不过我也明白了挪威首相斯托尔滕贝的话,他说这是对民主的袭击,但我们会继续勇敢地走在民主的道路上,袭击事件也会让挪威变得更加开放和民主。”

这样一种信念,叫人由衷地敬畏。

“可能在有些人看来,这种社会图景实在有些幼稚,我们应该相信人会滥用自由,我们应该相信人心充满邪恶,我们应该把政府大楼保护得严严实实,我们应该在人与人之间修筑城墙!但那的确不是我们想要的社会。”佩卡感叹道。

“然而,许多时候,邪恶就是通过这些让人绝望的方式,迫使人们放弃善念,放弃开放、自由、平等的念头,而选择威权控制。”

佩卡说:“是啊——而这件事情可能唯一有价值的一点是,布雷维克他不是一个穆斯林极端主义者(后来得知他可能是基督教激进分子),他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恐怖份子。他受过良好的教育,并不穷,长得很帅气,在挪威首都奥斯陆和妈妈住在一起,他与你我一样……”

“他只是一个我们的邻居!”我意识到。

“——就是啊!”

通常人们把这样的暴力行为算到塔利班、基地和极端宗教分子头上,正如事情一发生,媒体就猜可能跟挪威在阿富汗驻军有关,更有甚者居然说因为挪威支持达+赖,因此遭天谴。

把某类人从人类划分出去,让那群人为所谓的正常人文明人背黑锅,这貌似最简单的方法,貌似那群人在那样的文化里族群里就一定反人类,他们天生就是罪犯,我们天生都是好人。然而这件事却让我们看到,一个普通的人,也可能做出让人震惊的暴力犯罪。

这对北欧人来说犹如美国911级别的恐怖事件,当他们还津津乐道自己高收入高福利幸福指数最高的和谐社会时,他们突然被晴天霹雳般的连环袭击临到——我们怎么了?“我们”不只是北欧人,而是说,作为受过良好教育生活在开放、自由、民主、和谐、富裕的社会里的人类,我们的邪恶究竟从哪里来的?当人们以为借着富裕、开放、信任、教化和技术,可以让人们在一个温和的容器里自由翱翔的时候,人的罪仍旧可能以极为邪恶的样式爆发出来,将整个容器捣毁,不是么?

人心比万物都诡诈。

被用过的男人和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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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之后夜里十点,我们坐在奥斯陆的港口餐厅喝咸鱼汤,啃面包,天空跟昆明的早晨六点半似的,微亮,感觉还会慢慢亮起来,街头熙熙攘攘,虽说奥斯陆在瑞典人眼里就是个小镇,但好歹人家也是一国之都,比起保守干净的瑞典,挪威还是要疯狂一点点。

季师问佩卡:“你作为一名脑外科医生怎么会对艺术有这么大的热情?”佩卡说:“我对医学感兴趣是因为我一开始对人类这个群体感兴趣……”话音刚落,恍然大悟。随即说到前些年一个欧洲医生策划的名为“后人类”的艺术展红极一时。

又聊到季师的作品,他这些年一直在描绘社会群体中各种浓妆艳抹的女性,还有暧昧的猴子和猪(作品参见这里),它们被命名为“宠物”,突出一种功用性的美丽。大多数观众都认为他是在画性工作者或者那些被包养的女性,他说这是误会,他是在表达人(所有的人)被用过的那种暧昧状态。佩卡问:“那你有没有想过画男人也被用过?”季师面对一针见血的提问顿时语塞,估计是突然发现了艺术家所想表达的与艺术品所表达出来的之间有如此大的鸿沟(其实这一点艺术家自己心里是最清楚的,只是不愿意去碰),想了会儿,他回答说:“是啊,画被用过的男人比画被用过的女人难多了”。佩卡感叹道:“可男人也同样被人用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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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在Vestfossen博物馆看“Every Body Counts” 展时留意到英国查普曼兄弟(Jake and Dinos Chapman)这具极富争议的雕塑作品”Bring Me the Head Of…”,旁边还播放着使用该雕塑作道具的A片,很刺激。这部作品在欧洲很多博物馆展出都极富争议,很多场馆都不主张展示其A片录像,只展示雕塑,但在这里却展了,策展人认为十分必要。我跑过去跟季师说,我看到了一部男人正在被用的作品,过去瞧瞧!

导览小姐说,这确实是件极富争议的作品,如果有小朋友来看展览,我们都关闭了视频。同时她也很机巧地引导观众了解该作品,她说,你们看,这人的头是被砍下来的,这让人联想起《新约》里希律王为满足女儿欢喜砍掉先知施洗约翰的头的典故,另外,他的鼻子变成了长长的阳具,这也让我们想起著名的木偶奇遇记里皮诺曹的故事,人一说谎鼻子就变长(据说还有科学依据)。我很惊叹她把这个作品放在这样两个背景中去理解,她把观众导向了合适的方向。而解读本身我想也是对的,当男人只会用下半身嗅闻世界时,无以复加的谎言就如同从脸上长出一跟永远勃起的阳具,让人既显威武、亢奋,却也焦躁抓狂之极。事实上无论男人或女人,很多时候为了赢得全世界或者哪怕再多占有一个异性,都会以自家灵魂性命为筹码,换取一个自以为会赢的局。

去奥斯陆,返回瑞典

2008.6.30

Mariannelund的“FOLK08-地方与全球”艺术节开幕事项基本结束。早晨,天空又开始飘起小雨,每个人都在拥抱道别,各奔东西,一个一千二百人的小镇被一群艺术家和文化理想主义者吵醒,终于又归于没有噪音的日子。

五点二十。Pekka驾车,我和季师正在去奥斯陆的路上,天气无比的好,刚才一路见到Uddevalla的标识,在大桥上匆匆瞥见Uddevalla港口的轮船,烟囱般的造船厂,霎时间惆怅得很,想起去年在那里办展览、给人洗脚、和朋友们见面、在朋友家聚餐。只是平生最怕独自回到旧地,想起平凡的人和事,忘了觉得可惜,但说出来又显得娇气。

按一些中国艺术家的想法,瑞典在文化上就是个乡村,因为瑞典艺术对中国几乎没有任何影响,而它的邻居德国艺术则令中国艺术家感叹折服。德国英国法国意大利西班牙对艺术家来说简直是圣地,不少中国艺术家都视北欧为枯燥乏味之地,甚至觉得应该发配犯人到这里。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太有秩序,太没问题了,艺术家在本能上对这种没问题表现出极大的抗拒和焦虑。他们认为这里的生活似乎缺乏一种活力,无论酒神意志还是超人意志,因此这里的艺术大多在材料和形式感上追求上品,却在精神力度和文化指向上缺点什么。稀疏可见的那么几个让人能想起的天才,却都是蒙克、伯格曼之类深刻的病人。不过北欧的家具设计真的比他们的艺术好太多太多。

夜晚坐在奥斯陆海岸边喝鱼汤,十一点半了,天空跟中国早晨五点钟似的。聊起中国社会与艺术现实种种,感慨万分,愤怒、无奈、梦想、回忆、期盼……在海的另一边,是另一片可恨又可爱的大陆,和另一个统治者。回到饭店继续和季师激动地回忆十九年前那个充满历史豪迈感的夜晚,他为那个年代的学生们骄傲,为今天国民的冷漠、健忘而忧愁万分。彻夜未眠。

诺贝尔和平奖颁发地在奥斯陆:

奥斯陆 奥斯陆诺贝尔大厅

奥斯陆市政大楼,很冷酷还很纳粹,一楼有很多挪威早期带有强烈国家主义-民族主义的神话故事壁画:

奥斯陆市政厅 奥斯陆市政厅2
这里也有社会现实主义时期的浮雕

2008.7.1

再看挪威国家美术馆,再次深刻品味蒙克,大师的作品让人每次都能从画中看到不一样的内涵,无论是语言还是精神。

下午去Vestfossen艺术中心。今年Vestfossen美术馆的展览叫“Every Body Counts”。与身体有关,其中大量的是与性有关,囊括了许多欧洲大师级的作品。但我还是更喜欢去年的“Oh My God!”展。从欧洲当代艺术可以看到人们对身体/肉身的理解又回到了古希腊的哲学立场:即一个破碎的二元世界观,肉身与灵魂在我们身上决然割裂,肉身可耻丑陋充满引诱和罪恶,对性的解放即是对肉身的解放,显出一条无比释放的用下半身思考的不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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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读到耶稣论“不要为明天吃什么穿什么忧愁”时说:“身体不是比衣裳更漂亮吗?”如果身体/肉身与灵魂、身与心、行动与良知不能合为一体并自洽,那么肉身很多时候完全比不上衣裳,否则为何人们如此痴迷于服装,那么人模鬼样或人面兽心就只能是肉身的必然结局。我却没有在展览中看到任何一件作品对身体的理解能超越当下的文化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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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访问Morten的超级工作室,可以开奥运会了。地下室停满了停尸车。

我和季师用我们的方式解读作品,笑死掉Morten

2008.7.2

回Mariannelund。途中观看岩壁画历史公园及其博物馆,所谓历史博物馆就是保留岩壁画的现场向世人展示,并且绿树成荫,是散步学习的好去处。博物馆非常有意思,多媒体剧场还原历史场景(声音、视频与小型景观结合)、在线史实查询、纪录片、各种船和工具的模型、部分劳作工具-文物、生殖崇拜的雕塑、岩壁画样品、岩壁画饰品,整个博物馆非常立体地展示出一段远古时期的历史来,看得瑞典有着非常好的博物馆教育传统。

岩壁画博物馆 岩壁画博物馆2

岩壁画博物馆3 岩壁画博物馆4

而这瑞典,原来是海。

把FOLK08的照片放到网站上,在这里

傍晚回到瑞典Mariannelund,Pekka开了整整一千多公里的车,很累了,所以也把笔记本忘在了奥斯陆,不管,先开瓶红酒坐在二楼阳台上享受夕阳,我问他要是找不回来了怎么办?作为一个校长兼脑外科专家兼学者而言,丢失笔记本意味着什么,我都替他焦急得很。他无所谓的样子却无奈地说,那就一切都玩儿完了呗!后来赶紧联系上奥斯陆,确定在Ernst办公室里。

晚餐时讨论到我的行为作品,观众的反应、反馈,人们的思考,但还是绕不过历史的广场。有人一直珍藏着那些血衣,我告诉他们说:“相信有一天……”,话未说完,竟然顿时哽住,心尖儿一酸,不自禁哽咽起来,难以控制住情绪,突然袭来的忧伤把欢乐的餐桌凝固,让一桌人都很尴尬,也心生怜悯,大家等了我两分钟调整过来,我继续说到:“那些bloodstained garment会进入历史博物馆的。”P拍拍我的肩头。

这一刻酸酸的滋味,我忽然体会到,我他妈的是一个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