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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两首

从利斯塔海边驶回利勒桑,
他们一直在车上笑个不停。
他们笑自己在海边长出了猴子尾巴,
他们笑自己成了会搞恶作剧的绵羊,
他们笑旁边的人居然笑得合不拢嘴。
其实他们一直在笑这台汽车,
因为它一旦停下来,就不会笑了。
2017-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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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班从克里斯蒂安桑
飞往更南方的中转站。
告别大雪纷飞的黑森林,
有祈祷和嫩羊肉的复活节宴席。

我要去南方赴约,
因为那里有石头雨
和刚发芽的葡萄树。

在另一场宴席中,
我又忘记了自己身在南方。
2017-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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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傍晚的殷蓝如期而至

画家夏华的先生欧文是音乐发烧友,家里有全挪威唯一的一对美国人造的顶级手工音响,它们比人还高,像两座哥特教堂一样耸立在客厅。欧文就像祭司一样主持着一场音乐弥撒,给客人播放不同类型的唱片。唱片机针头在唱片上摩擦的声音让你知道这一刻是真实的。沙发正中间是唯一绝佳的位置,我们换着座位轮流听,就像轮流领受圣餐。

我们一起听科恩,从科恩40岁时候唱“我的吉普赛老婆呀你在哪里”,听到他82岁在最后一张唱片里深沉地告别“哈内里——哈内里——我已经准备好了,我的主……”欧文说:“你们在座的,谁八十多岁时候声音还那么好听,我给你们跪下。”我们都爱科恩,爱他的声音,爱他特有的忧伤与优雅,还有这位犹太老人与上帝的爱情。

这天是复活节假期前的最后几个小时,奥斯陆下着密集的小雪,所有人都赶回家去和家人团聚了,或者去挪威北部的山里滑雪,去南欧街头参加游行庆祝。奥斯陆街头一片萧条,没有人做生意,没有人喝咖啡,只有美术馆还排着长队。巴士、地铁的时刻表、路线、出站口全都乱套了,只剩下傍晚天空的殷蓝如期而至。

在火锅聚餐的尾声,欧文说:“今天真是够混搭的:复活节居然下雪,在奥斯陆吃重庆火锅,还配深海鱼,还有红酒配酸奶,我觉得我们还需要一场行为表演……”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强调这真是一场非常奇怪的混搭。但我想这也是邀请。

雨和雪一直在下,露台地板结了薄冰。这一刻的光线十分迷人,所有颜色都褪去了,树枝也弥漫着那种自信而沉稳的殷蓝色,和一种消瞬即逝的灵光。

我说我给大家做个行为吧,献给科恩,献给夏华和欧文。让我们先听一遍科恩最后那张专辑里的《契约》(Treaty),这首歌科恩写了20年,深情而灰暗的小曲。

“我眼见你化清水作美酒,也眼见你变美酒回清水……”科恩这样开头,那是耶稣行的第一个神迹,在迦拿的婚宴上。对,也是一场宴席。

麻烦再帮我加点酒,我跟欧文说。

一遍音乐放完,我抬着一杯红酒,推开玻璃门,赤脚走到露台上,身体不由控制地颤抖。

我把红酒举杯到眼前,很慢很慢地把酒滴洒在我的双脚上,流淌到雪水中。一滴一滴地来,抖动太厉害,也会洒下一片。太冷了,脚掌都非常紧张,它们开始互相搓。酒洒在脚上的时候,心理甚至会感觉稍微暖和一点,一种莫名的安慰。

空气凝重,主人和客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眼里只有这一杯血红的酒和一直紧张的双脚。红酒和雨雪洒落在脚背上,在脚掌下交融,是水变成了酒,还是酒变成了水?手不住地颤抖。

空酒杯,我矗立着抬了一阵。行为结束。地板上留下一滩粉红色的液体。

进屋里,朋友们送上毛巾和外衣。我看到欧文哭了。

天色进入更加深刻的殷蓝,似乎灵光已经散去,庆幸作品已经完成。把它献给夏华和欧文,还有天堂里的科恩。

2017-4-14 于奥斯陆

有关作品现场请访问http://www.luofei.org/performances-in-nor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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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时候的爱情,一些看展笔记

2017-4-10

“艾玛与爱德华——孤独时候的爱情”
蒙克美术馆(奥斯陆)
策展人 Mieke Bal

这是一个蒙克绘画与当代电影人Mieke Bal与Michelle Williams Gamaker独立电影《B夫人》对话的展览。电影《B夫人》是对法国作家福楼拜小说《包法利夫人》(1856)的现代演绎,讲述艾玛嫁给一个善良的医生,却很快厌倦平淡的婚姻生活,频繁更换情人最终走向自杀的故事。在卷入各种关系时,艾玛还十分热衷于奢侈品消费,后来毁掉了自己和家庭,最终绝望服砒霜自杀。

策展人认为在过度浪漫幻想和消费主义盛行带来的迷茫中,这个故事在今天仍然在我们身边持续发生。这个展览通过营造蒙克——“爱德华”先生与福楼拜的“艾玛”女士的邂逅,邀请观众观照和反思我们的社会本性,以及因为我们的“斜视”所带来的后果。让我们明白,不是我们与他人或世界拥有亲密关系,我们就能摆脱深层次孤独的纠缠。福楼拜想象了这个故事,蒙克描绘了这个故事,那我们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策展人问到。

展览把电影片段以各种录像装置和放映厅的形式与蒙克绘画完美地并置在一起,人们穿梭在影片与绘画交错之间,也穿梭在故事人物关系之间。蒙克的绘画也都被悬挂到齐膝盖的高度,以便观众可以坐下来慢慢观看每幅画,进入画中或影片中的人物处境,也进入自身的处境。策展人邀请人们坐下来看和听。

展览的空间布局呈现出不断升级的孤独感:展厅一的主题“电影效果与孤独”,展示电影中大场景大关系和蒙克早期风景写生。展厅二是“窥视”,展厅三是“白日梦”,展厅四是“厌倦”,展厅五是“令人绝望的消遣”,展厅六是“幻灭”,展厅七是“死亡”。

整个展览十分细腻、沉重,发人深思,甚至看到最后会产生深陷泥潭的无力感。展览最后是直面影片中艾娃痛苦死去,身边朋友慌乱无助的情景,以及蒙克描绘死亡的画面。展览出口处,观众会在一面镜框中看见自己(镜框与蒙克画作的框完全一样)。

在一处贴有蒙克绘画卡片的墙面上,你可以把一些对话内容组合在那些人物关系中,如“我感到被幽暗所渐渐吞没”、“当我和别人相处时我总是带着嘲讽的面具”、“当你需要我的时候随时可以联系我”、“我受够了”等等,你可以宣泄或无视,也可以安慰或倾听。显然这也是一个引导人们关注抑郁症的展览,它让人们看到人的深刻孤独和我们对待身边人所需要的某种敏感。

以《呐喊》闻名世界的蒙克,在一百多年前超前地描绘了人们那时也是今日的精神肖像。

蒙克的主要代表作其实几乎都在挪威国家美术馆,蒙克美术馆时常把大量的蒙克画作与今天或历史中的某些方面联系来对照展示,也显示出他们在策展方面的意图。上次见他们是把北欧人类史与蒙克的风景画结合在一起,因此这次展览几乎不见风景画。这种策展方式也正是传统意义上策展人的职能,守护文化机构的藏品,根据主题或类型或社会需求进行分类来向公众开放。这样不断地展示藏品却又不断地挖掘藏品所蕴含的丰富性。

2017-4-9

基弗《天梯》(1990-1991)

雅各梦见一个梯子立在地上,梯子的头顶着天,有神的使者在梯子上,上去下来。

基弗说,那个“书架”装置《女祭司/两河流域》一定要放在那幅《荒芜风景》的旁边,因为那个“书架”承载着那幅画中被毁灭的城市的照片。

Astrup Fearnley Museum of Modern Art in Oslo

2017-4-8

路过街边一处公共雕塑《草根广场》(Grass Roots Square),韩国艺术家Do Ho Suh(b. 1962)作品。挪威人骨子里实实在在的社会主义。

2017-4-8

挪威艺术家瓦尔闻Kjell Varvin(b.1939)在Kunstnernes Hus当代美术馆的个展“自由几何学/易动的变量”(Free Geometry/Unstable Variables)。

美术馆就是他的工作室,他每天在观众进去之前组装又拆卸,他改变作品形态,拍照并发布在社交网络。观众每天进去看到的面貌都不一样。他甚至邀请观众参与组装,邀请其他艺术家带自己的作品进入展场。

瓦尔闻的艺术可以被看做是打破空间与表面的三维绘画,空间、周边氛围和观众自己的视角都成为完整作品的组成部分。

瓦尔闻的艺术承接着结构主义、包豪斯和类贫穷艺术的传统。

瓦尔闻强调作品的探测与过程,每件作品都可以移动、重组,既可以独立呈现也可以是庞大复杂结构装置的一部分。他的作品持续保持着建构与瓦解、秩序与混乱、分析与直觉之间的平衡。他的作品常被比作自由爵士。他在作品中反复调试着不稳定性(instability)和未完成感(imperfection)。他在展览中持续保持着作品在几何学风格中的动态演变,而非艺术家自身的规划,使展览处于实验和永久性的自然演变中。

展览期间观众可以随时带着票,回到展厅去看这一切的变化。

2017-4-6

好的画会让人有一种久违的感受,一种视野被豁然打开的体验,会让人对绘画抱有巨大的信心。
每一个细节和整体都被反复推敲,从1993年画到1994年,2010年翻出来改一下,2015年2016年再改一下。从未见过如此纠结的画家。展厅里每幅画都经历至少三个绘制阶段,跨越二三十年。
我在一幅画面前看得比一部电视剧还久。每幅画的框的制作都不一样,任何一个最细微的局部都是一幅独立的画面。无数的画中画,组成一幅幅恢宏巨制。既有绘画的超凡素养,又有开阔格局的画家,今世罕见!
莱奥纳多·理查德Leonhard Rickhard (b. 1945)是挪威当代艺术界最具代表性的艺术家之一,他有自己独特的视野和技术,他重新激活了绘画作为艺术表达的意义。他的绘画高度结合了观念策略与形式探索,这是理查德的绘画最具标志性的成就。
过去四十年,理查德不断向挑战绘画的可能,发展出一种独特的多图叙事。
展览在理查德的家乡阿伦达尔(Arendal)的市立美术馆举办,一座只有四万人的海港小城。

在挪威最具代表性艺术家理查德展览的楼下,是四位北欧更年轻一代艺术家的画展(分别来自挪威丹麦瑞典),可见策展人的心意:绘画活着,还活得挺好。
画领带的那位画家写到,对于一些患轻度抑郁的人来说,打漂亮领带比吃药更管用。

2017-4-5

walking in the Norwegian woods and the picn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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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勒桑日记

2017-4-4

没想到展览开幕之后第二天下午的艺术家座谈分享会,会来那么多人,满屋都是,还有市长和文化部门工作人员坐在最后的角落里,静静地坐着,也没人搭理。
挪威人是真爱艺术,很乐意与艺术家交流,几乎每家每户都有收藏各式各样艺术品,跟家里摆盆多肉植物一样稀松平常。
主持人阿尔弗雷德问各位艺术家:你们作为艺术家,已经拥有怎样的自由?又希望拥有怎样的自由?
阿尔弗雷德的问题非常好,我会倾向于思考,艺术家已经进入(而非拥有)怎样的自由,希望进入怎样的存在。这个问题是内在的也是社会的。

2017-4-6

展后艺术家讲座上来的人数就已经让人意外了,没想到一场欧洲艺术史学者的演讲也那么有吸引力,美术馆里人山人海,全是市民,许多人驱车一两个小时赶来利勒桑这座小城,就为听一场学者的演讲。挪威人富也就算了,还那么爱学习……
艺术史教授Gunnar Danbolt是策展人巴布洛当年在卑尔根艺术学院的老师,曾在国家美术馆、当代美术馆都担任重要职位,常年在电台电视台主持艺术类节目,拥有广泛听众群。
古纳尔以伦勃朗的浪子回头开场,追溯古罗马到中世纪到文艺复兴以来,欧洲艺术家如何表达“和好与恩典”这个主题。
大量教堂建筑、雕塑、壁画、绘画关于人的堕落、上帝成为人、耶稣基督出生、上帝的最终审判,整个关于人的堕落以及上帝寻回人类的叙事。
在挪威的朋友说,这样注重学术与精神层面的艺术节,就是在奥斯陆甚至欧洲别的城市也是属于高品质的。
我第二天分享的主题是《和好与恩典:中国当代艺术中的关系重建与价值生成》

2017-4-7

阿尔弗雷德·瓦格斯伍德(Alfred Vaagsvold)住在挪威南部利斯塔,守护着大西洋东海岸,北欧大地最早显露出来的地方,一座灯塔和灯塔下的一家画廊,近三十年。

过去,海上起浓雾,灯塔就要靠它巨大的声响来引导航行。

过去,住在利斯塔的稍微有条件的家庭都需要变卖家产,买张船票穿越大西洋去到美国东海岸讨生活。这里太冷了,只有石头和风。

阿尔弗雷德在这个广袤的海岸边做起了挪威最早的国际大地艺术节(1992),至今还可以看到九十年代留在海岸边的艺术品。

老先生精力充沛,然而身体近况欠佳,在医院住了好几个月,刚出来,在风中有些颤抖。但两个星期前他换了一张全新的房车,以便四处奔跑。

那天我在利勒桑做讲座,老先生开着他的大房车两三个小时赶来,完了告诉我,我实在太高兴赶上你的讲座,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完全赞同!之后我们在屋里聊到深夜十一点多,老先生坚持要驱车回利斯塔,我担心他身体吃不消,他说:“我要是累了,可以随时停下来睡觉、洗澡,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换张大房车。我接下来还要开着车,拉着作品和老婆去德国做展览。我更希望拉着作品开到中国,那一定很拉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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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好与恩典”艺术节(挪威)

受挪威策展人Barbro Raen Thomassen及挪威利勒桑市艺术协会邀请,中国艺术家朱久洋、苏亚碧和罗菲将参加2017年4月1日在挪威利勒桑市举办的“和好与恩典”艺术节。其中包括“和好与恩典”艺术展,展览由上述三位中国艺术家及三位挪威艺术家Julie Arntzen, Laila Kongeyold和Gunnar Torvund共同参与。
艺术节将于4月1日下午2点在利勒桑美术馆开幕,开幕式上安排有罗菲的第一场行为表演。4月1日至4月6日期间有来自欧洲的艺术评论家、策展人、艺术家、诗人分享交流欧洲艺术传统中的相关精神表达,其中4月5日由中国艺术家、策展人罗菲分享关于中国当代艺术里的相关精神性议题。艺术节将于4月16日的复活节当日闭幕,分别安排有朱久洋与罗菲的行为表演。
此次艺术节正值北欧国家纪念马丁·路德宗教改革五百周年,各地都在举办相关的活动,今年整个的主题是“和好”。
​昆明TCG诺地卡文化中心作为此次艺术节的合作方,自1999年创办以来一直关注东西方跨文化交流,推动本地区当代艺术的发展。罗菲作为TCG诺地卡文化中心的艺术总监,与北欧国家的艺术界有着频繁而密切的文化交流,长期参与并主持本地当代艺术的国际交流。艺术家苏亚碧也曾于2003年受邀参与TCG诺地卡“糖和盐–中国与瑞典的艺术协作项目”,2012年参与中国-瑞典艺术家“桥梁”交流项目,并在瑞典乌普萨拉美术馆等地举办展览。艺术家朱久洋曾于2014年参与TCG诺地卡在丹麦、挪威等地举办的“先知性艺术”论坛,长期参与和主持中国当代艺术里信仰与艺术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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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格斯伍德艺术中的自由与象征

Alfred01瓦格斯伍德艺术中的自由与象征

文/罗菲

按:本文是受挪威艺术家瓦格斯伍德邀请为他今年5月即将在纽约Trygve Lie画廊举办的个展而写的序言,瓦格斯伍德曾三次造访昆明并举办展览,其中两次由我做策展人,我作为艺术家也被他邀请参与到展览开幕的行为表演中。还有一次在瑞典的艺术节上,我为他布置他的地景艺术作品《海啸》。这几次合作给我留下了愉快而深刻的印象,因为瓦格斯伍德这位睿智谦卑的老艺术家(“老”在中国文化中是一种尊称而非嫌弃)以及他自由的艺术。

2003年,春城昆明市区的一个十字路口,正值下班高峰,成千上万的人们骑着自行车,驮着孩子和菜篮子往家赶。绿灯还没亮,川流不息的自行车和人群便汇聚成洪流,裹挟着刺耳的噪音从独自坐在路旁的一位挪威人身旁涌过,像洪峰漫过村里最后一株电杆。这位挪威人叫瓦格斯伍德(Alfred Vaagsvold,生于1946年),一名艺术家,来自挪威南部利斯塔(Lista)。这是他第一次到中国,他知道体验中国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把自己放置在人潮中,看看这个比挪威人口多出200多倍的国度的人们究竟是怎样生活的!这一刻,他呆坐在中国街头欣赏着波澜壮阔的日常生活,他被这街头的巨大活力深深触动,满足地微笑着,眼里泛着泪光。

Alfred02这一年瓦格斯伍德与另外两位来自北欧的艺术家在昆明创库艺术社区TCG诺地卡文化中心展出他们的现代艺术,对于那时的本地艺术家和大众来说,这是了解北欧乃至西方艺术的难得机会。2001年由艺术家自发成立的创库艺术区是中国最早的艺术社区之一,直到今天它仍然是本地先锋派和国际交流的重要据点,其中TCG诺地卡文化中心是中国民间最早也是最持久的致力于为中国和北欧、西方之间搭建文化艺术交流平台的文化机构。在这次展览上,瓦格斯伍德展出了一组由聚氨酯泡沫棉做的雕塑,其原材料其实是泡沫棉床垫。艺术家为它们重新塑形,刷上白色,一张泡沫棉床垫在地上微微隆起,仿佛平躺的怀孕的母腹。另一张床垫上则插满了玫瑰。一组尺寸稍小的泡沫棉雕塑则让人联想到女性身体器官的局部,但却丝毫没有情色或令人不安的感觉,反而十分优雅、纯洁。瓦格斯伍德说,当他坐在中国街头的那一刻,他强烈地感受到这里的人们充沛的精力和幸福感。这组作品正是想把这种心理感觉视觉化,关于人的出生、生活以及死亡。

Alfred04瓦格斯伍德对人作为一个群体(人类)的聚集、运动及其遭遇十分着迷,他从一些人类经历的重大事件获得灵感。2008年6月,在瑞典举办的“人民08”(FOLK-08)艺术节上,瓦格斯伍德再次实施了他那件具有代表性的地景艺术《海啸》。无数的衣物满满地覆盖了玛丽安娜隆德(Mariannelund)火车站的一大块草地和一间村舍,其场景令人震撼,仿佛那些衣物的主人被重新召集。也许这件作品与2004年发生的印尼海啸有关,至少这件作品唤起了我一个月之前的疼痛记忆。5月12日,我的家乡四川发生了里氏8级地震,在地震中近7万人遇难,37万人受伤,1.8万人失踪,无数的人无家可归。当我徘徊在《海啸》这件地景作品中时,那些冷漠的伤亡数字成了眼前似乎尚有余温的衣物,那些主人现在哪里?他们快乐吗?我难以抑制心中的悲伤,更难以面对诸多沉重的疑问:人从哪里来,又到了哪里去,为什么人间会有如此巨大的灾难?当然,艺术也无法直接回答这些问题,但艺术有时能为我们提供沉思并讨论这些疑问的可能。有时,艺术并不回答疑问,而是让我们体验了希望——可能性或者美感。

Alfred032009年秋,瓦格斯伍德再次回到昆明,在TCG诺地卡举办他的个展“道路”(Way)。瓦格斯伍德善于就地取材或就地创作,这次他在昆明的工作室绘制了长达20米的抽象绘画。瓦格斯伍德以极富表现力的笔法从白画到黑,画到蓝,再到红色、黄色,然后突然结束进入空白,在半幅画的空白之后,画面的右侧末端是一条细细的金黄色,这金黄色延续到了画框背后的架子上,预示着某种仍将延续的可能。这幅画整体上带有强烈的抽象表现主义风格,并且饱含着时间性的因素,观众从左至右行走观画的过程是一种审美体验,更是灵性体验。从基督教传统看,这幅作品具有强烈的象征意涵,它象征着生命从罪与黑暗如何迈入圣洁与永恒的过程。其中大面积的留白,是艺术家留给观众遐想的空间,也可以理解为纷繁奔忙之后漫长的安息。不知道瓦格斯伍德是否了解中国传统山水里留白的观念,留白在中国画中是一种有关生命意境的表达,与道家“无”的观念密切相关。留出来的白底不是未完成,而是留给观者自己体会的不可言喻的余味。无论怎样理解,从激烈的黑、红、黄等颜色到平静的金色,我注意到在画面中它并非一个颜色渐变的过程,反而是一个巨大的无法逾越的“鸿沟”。从混乱的一端到安息的一端,从现时的一端到永恒的另一端,那或许需要克尔凯郭尔意义上的“信心的一跃”。因此,东方“留白”的审美传统在此被转换为具有灵性意味的默想体验。

在这次展览上,瓦格斯伍德邀请了本地两位行为艺术家和丽斌和我本人共同参与了开幕式的表演,和丽斌缓缓揭开了他的巨幅壁画《荒原23号》,我则做了行为艺术《盲点》。我们的行为和绘画共同构成了生命的不同体验形式,艺术在此刻成为了“道路”,引人进入生命与永恒的沉思。

alfred-painting06瓦格斯伍德的抽象表现主义绘画在2014年他第三次来昆明TCG诺地卡举办的展览“图像与音乐”上再次出现。这次瓦格斯伍德画了6幅抽象绘画,表现着黑色、紫色、蓝色、黄色、白色以及金色之间的“争战”,黑色总是出现在各种颜色中间,不受控地流淌,金色或白色往往只是零零星星地出现在画面上的某个角落。这组画的题目分别是《喜乐》、《拯救》、《祈祷》、《走出黑暗I》和《走出黑暗II》,这里可以明确感受到艺术家所要传达的信息:绝望与希望之间的战争。这组画与五年前不同,画面笔触和色彩极富音乐的韵律和节奏,这是因为整个作画过程都伴随着挪威钢琴家鲁内•阿尔弗(Rune Alver)的演奏。在开展前一周的时间里,瓦格斯伍德和阿尔弗将这个画家与音乐家合作的过程完全开放给公众。在开幕式上,瓦格斯伍德邀请了和丽斌、黄越君和我三位行为艺术家共同根据阿尔弗演奏的一些挪威当代作曲家的钢琴作品表演行为艺术,瓦格斯伍德也在这个过程中完成了最后一幅画作。4件钢琴乐作品和4件行为表演艺术像四幕剧一样有机地结合在了一起,使得人们在听音乐,观画和行为艺术时有了全新的方式。瓦格斯伍德总是尝试不同媒介和语言的可能,也正因为此,他让人们体验到了艺术的活力。

Alfred05瓦格斯伍德说:“我不希望观众能从我的作品中看到任何具体的提示或比喻。如果人们看到姿态、运动以及书法般的笔触,它们象征着观众内心的生命和希望。”我想,我是的确从他的艺术中看到了那种来自生命深处的活力与希望,它活泼却又令人驻足沉思。这也是瓦格斯伍德的先锋艺术与那种纯粹游戏的“去意义”的先锋派的差别,他不只追求自由的运动,他也从自由运动的形式中揭示被遮蔽的象征世界。

在与瓦格斯伍德在中国的几次合作中,我看到他是一位擅长与人合作的艺术家,他邀请其他类型的艺术家参与共同创作,邀请观众参与互动完成作品。他是一位能在不同的媒介和语言间游刃有余转换的才华横溢却又谦卑的艺术家。他能在先锋艺术传统中以优雅的姿势出场,在日常平庸又凌乱的生活表象下创造极富生命意涵的象征性符号。他带我们一同坐在地上的某个街头,欣赏那些我们早已麻木或极力想摆脱的奔忙,一些人看见了生活的重担与绝望,瓦格斯伍德则看见了生命背后的“本相”。他的艺术,则是邀请我们重新发现我们“本真”的生活及其形式。

2015年3月1日,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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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北欧游记(7)奥斯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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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周过去,奥斯陆看上去仍旧处于悲伤与惊恐之中。总理办公大楼被包裹得很得体,四围的街道仍旧被封锁,警员严加把守。周围许多商铺和楼房的玻璃都被木板盖住,它们全都被震碎了。很难想象爆炸的威力那么强烈,许多离爆炸挺远的玻璃幕墙像是被恶作剧般用石头砸碎,或者被子弹击中,留下放射状裂纹。周末,好些商铺都没开业,人们还是从很远的地方买来了新鲜的玫瑰献上,在爆炸案发生点的围栏上,街头和教堂。一些人站在封锁线附近观看,拍照,眉头紧锁,凝视。

那天早晨奥斯陆居然只有八摄氏度,头天还二十多度呢。雨一直下,仍有好些人站在那儿看。

大雨把皇宫门前的砂石冲到了卡尔·约翰斯大道上。走在皇宫门前,友人说,一天小朋友们在皇宫门前玩耍,正值老国王出来迎接外国政要。小朋友跟眼尖的记者一样冲上去问他:“听说国王的血是蓝色的,想问下你是不是。”老国王说:“嗯,我小时候也以为是这样,可后来有一次摔跤,发现我的血也是红色的。”小朋友将信将疑,又接连和老国王交流了几个问题,等到外国政要的确来了,就高高兴兴离开。

我们留意了一下皇宫的门卫,许多人在那儿与他合影,他也欣然接受邀请。还有之前经过的挪威外交部等政府大楼,不过就是路边一处普通的建筑,人们都往那儿经过,如果要去袭击皇室和其他政府大楼,实在是容易啊。我在北欧这段时间参加好些活动,发现常常连个安保都没看到,在离城老远的风景秀丽的田园,我想,要是有个突发事件,警察要多久才赶得过来呢。绝大部分时候,我这样的想法的确是多虑了。

但连环袭击案的确发生了,在这个秩序井然,有着以开放、平等、幸福指数最高著称的国度里。我问友人,新闻上说挪威法庭若以反人类罪起诉他,最多也才30年,这在中国人看来相当难以理解,杀死那么多人,竟然才30年!朋友说:“他们一定不会让他出来了,他们有办法的!”哦,我也将信将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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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到市中心的老教堂,外面堆满了玫瑰、蜡烛、毛绒玩具、照片,还有一些可能是死者生前喜欢的物品,甚至有人捐献了一辆崭新的捷安特自行车,上面裹满了玫瑰。来到这里献花的人络绎不绝,气氛仍旧有些凝重。

教堂里有个角落,人们在那里点燃蜡烛,祈祷,或者把祝福写在纸条上,贴在耶稣与十二门徒群雕的身上,别具戏剧感。我在写字条的角落坐下沉思许久,那儿只有两把椅子,身后排着长长的队,她们只是静静地等着,眼神里没有催促。我一边望着空白的纸片,一边望着耶稣和他的门徒,很难过,不知要如何写,写什么都显得无力,不写又觉得堵得慌。最后写下了这段话:

阳光下,邪恶如此爆发,又归于平静
如同历史书,或新闻的一角,又或几页
如山的玫瑰,如冰的忏悔,如蜗牛爬行
袮的灵在何处叹息,我们的灵就在何处惊醒
但愿。
(注:略经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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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在另一位朋友的办公室见到伦勃朗那张著名的“浪子回头”的仿真品,由于卢云的缘故,这张画在基督徒里的名气可能是所有艺术品里最高的之一,卢云的那本《浪子回头》可能也是世上最深入最长的一篇对一幅艺术品的阐释。读完后,可以这样说,绝大多数艺术评论家、史学家和博物馆导览都没认真欣赏过这幅画。卢云对这幅画和这个故事深邃的洞察力的确让人惊叹,他在这个故事中发现了我们每个人身上同时具备小儿子与大儿子的特质,渴望叛逆与归宿,充满冷漠与骄傲,当我们期待看到他人作为浪子回头时,我们是否又看到自己身上不接纳的狭隘,以及是否预备去做一位完全给予和接纳的父亲。有意思的是,那张画的下方摆着一尊雕塑,一只天使捧着盛满蓝色晶体的器皿,在那儿安详地仰望。这是挪威艺术家Elisabeth Helvin的作品。艺术家说:“你知道吗,那是人类苦难的泪水,被纪念在天上。”多么美的画面。

也许,泪水若不交给上帝,就是黑色的苦涩的,与其决绝咽下,不如将经历苦难的泪水装在圣洁的器皿里,它就变成了晶莹剔透的蓝色结晶,海水的味道。

* 2011-8-14夜写于厄勒布鲁前往斯德哥尔摩列车上
* 本文人体雕塑摄于奥斯陆维格朗雕塑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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