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的漠视

“致命的漠视,就像你灵魂中的匕首”。
——《小苏茜》(Little Susie),迈克尔·杰克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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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悦悦事件”过去快一个月了,围绕此事的媒体讨论基本降温下来。但要解开其中的结,尚需几个步骤的漫长时日(道德重建、法制建设、媒体伦理等等)。这几年频发的公共安全事件使得道德滑坡、价值真空等话题越演越烈,这和飞速发展的经济现状形成巨大反差:经济火热,人情冷漠。

顿时想起这两天收拾书柜时发现一位已故艺术家在2003年出版的画册里的一段话,他当时说,如果我们民族能从非典这样的灾难中挺过来,我们民族的质量和素质将会有巨大的长进。

掩卷不禁莞尔,我们即便在兴邦级灾难一次次频繁洗礼之后,面对这些死结,仍有些喘不上气来。

其实冷漠在我们的文化里十分根深蒂固,小悦悦这样的故事其实从古至今在我们的社会里有许多版本,这只是一个2011年佛山某五金市场里的版本而已。我们从小都被教育成人人自危的旁观者。不同的是,这个版本里多出了一个“好撒玛利亚人”拾荒阿姨陈贤妹,使得这个事件有了一个更明确的反思方向——“好撒玛利亚人”彼此相爱的行为需要成为我们社会的常识,而不只是极少数雷锋级楷模的专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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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自己02年做的一个行为艺术《意外死亡现场》(视频),当时并没有想到抨击我们社会的某处硬伤。那时受偶发艺术(Happening Art)的影响,起初的想法是躺在公共场所装死,也许会有人来挪动、询问,甚至把我带去医院或派出所,而这一系列发生的事情(剧情)都将成为我作品的一部分,我不去策划导演整个事件,让路人自由参与发挥,更像一场互动游戏。结果让我有点意外,竟然没有一个人来过问一下。只是偶尔听到他们在讨论这个人怎么了,是死了还是昏倒,也有人问谁在打120电话吗……诸如此类。很多人以为那种痛心的冷漠只有在佛山那种彼此竞争的五金城里才发生,事实上不然,我的这件作品很多场景是发生在大学校园里。

行为艺术《意外死亡现场》,2003年,昆明
行为艺术《意外死亡现场》,昆明,2002年

3

当然,这件录像作品的编辑是经过艺术处理的,而非完整地显示现实原貌。

然而,在这个“影像消遣”的年代,越来越多的监控素材或抓拍被传播,人们对摄影的伦理缺乏基本素养,以为端着高端设备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窃取现实。同时对影像叙事过于迷信,导致人们用“影像现实”替代了对现实的理解,对媒体叙述的关注替代了对当事人本身的关注。比如摄影《挟尸要价》所引起的道义风波,还有“小悦悦事件”中有的路人的确没有看到倒地的小悦悦。但大众宁愿相信影像所“阐释”的那个故事。

这就是说,但凡影像,无论照片或视频,都是一定视野下的解读,都是独立的“替代现实”(alternative reality)。哪怕一个监控摄像头长镜头的记录,也不可能还原客观本身,更不可能替代我们对真相本身的解读。更何况,媒体的本质,总是注重实效、娱乐和吸引眼球的,它并不真正去关心当事人(极少数除外)。

我越来越留意到的是,当媒体军团参与进去之后,他们用长枪短炮来催逼审视(甚至审判)当事人时,他们也忘了自己同样陷在冷漠中,这种冷漠在探照灯和信息流下显得更刺心。比如媒体无数次要求疲惫不堪的陈贤妹重复救助动作(以使其经典化),还有最近某记者对深圳那个在妻子被强奸时没有出来施救的男人说“你太懦弱”(相关阅读)。

媒体失范后最容易充当的角色就是空降的道德大法官兼小报吆喝员,这实在可怕。


《挟尸要价》(张轶)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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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几个月常常想起成都行为艺术家罗子丹在1996年做的一件行为艺术作品《一半白领、一半农民》。我之所以引用行为艺术家的作品来讲,是因为我认为行为艺术家具有旧约先知行为的某些特征(该话题改日再铺开)。艺术家如此描述这件作品:

罗子丹-一半白领、一半农民

时间:1996年12月4日
地点:春熙路一带
性质:行为
材料:一半是庄稼人装束——一只无袜的脚踏进敷着干泥的旧胶鞋,衣服是从田间地头收来的(由于主人长期在阳光下弯腰劳作故以脊背为中心颜色自然的由浅入深),兜里装着一包八毛钱的”什梅”牌香烟和一堆皱巴巴的小面额纸币;另一半服饰高档、时尚,一只意大利的名牌皮鞋,兜里是一包特醇三五烟和塞了厚厚一叠百元大钞的真皮钱夹,雪白衬衣的胸袋露出新款爱立信手机的黑色圆头,真丝暗花的皮尔卡丹领带一半被细致的缝入了旁边”农民”的粗布蓝衫下(“农民”黝黑的肤色在对比中十分明显,细心的人群甚至能发现”他”指甲里的积垢)。
实施:在接近4个小时的表演中,作者把”它”导入了最繁华的商业地段做出种种现实、虚幻的举动:在假日饭店用”农民”的袖子精心擦拭总台进口的大理石面子;坐在步行街的休息椅上抖落”农民”脚上厚厚的泥,又公然炫耀起”白领”熠熠生辉的意大利皮鞋;在名表城戴上一只价值230万元的嵌钻手表顾影频频;新华书店里,”白领”抽出手机天线轻快地划读一本《辞海》;在肯德基,”白领”颇有风度的进餐,而”农民”挨近沙拉与薯条的手却慌张无措;车流中”它”怡然的坐在三轮车上,瞬息又莫名的充当起三轮车夫来。。。现场的热烈超乎想象,很多商家主动请作者和摄影师到他们的店铺或公司里去拍照(“名表城”经理吴女士主动拿出一只价值230万元的嵌钻表,要求作者戴在手上)。

在我看来,这不只是艺术家对当下中国社会转型期身份问题的揶揄,更是今天人们普遍生存状况的写照,用《新约·启示录》的话来解读就是,“你说:我是富足,已经发了财,一样都不缺;却不知道你是那困苦、可怜、贫穷、瞎眼、赤身的。”(启3:17)

这话在今天听来尤其扎心。这不只是对一个国家说的,也是对我自己说的。

摩登的,太摩登的!

和丽斌装置《飞毯》

和丽斌装置《飞毯》

摩登的,太摩登的!
——”江湖第六回:摩登传媒”后记

江湖第六回同样在一片喜气洋洋的节日气氛中度过,仍然留下满地的烟头酒瓶瓜皮纸屑。亢奋过后有一些问题需要为自己作个思想汇报,又算是一次瞎琢磨罢。

记得在今年四月份的一次饭桌上,丽斌告诉大家他的策划思路是叫做”现代传媒”的主题展,探讨现代传媒与现代人之间的相互关系,而我在更早之前与他的邮件交流中已提议更换展览名字,我觉得展览名字太中性应该更具煽动性和爆发力,饭桌上当场即兴发挥,根据”现代传媒”(modern media)的音译我建议用 “摩登传媒”比较有意思,和卓别林的《摩登时代》遥相呼应,加之中国人对摩登的理解远不止于现代而已。

我们所谓的四个摩登化(modernizations)其实并不仅仅是在科学技术与管理体制的层面实现其现代化(modernize),对于民众而言它其实是改革开放之后中年妇女的棕色卷发,抑或是卡拉OK时歇斯底里的优美唱姿,或者是把鼻子弄高点颧骨收拢点眉梢翘一点下巴再尖一点……我们对摩登的理解除了现代之意外,更有好看、时髦、舒服的意思。我记得我们童年的时候过儿童节要在脸上涂一种摩登红,意思是好看的红色,其实那种红色也就是常见的儿童用胭脂而已,只是在节日的氛围下大家觉得摩登红一词更具时髦感和优越感,是一种心理上的自我满足以及节日气氛下的标准色。昨日展览的效果再一次印证了大家的这种摩登心态。

安莉(德国)现场作品《美体》

安莉(德国)现场作品《美体》

大量报纸、布标、标语、印刷术、高音喇叭等旧媒体材料充斥着大半个展厅。由于时间精力等各方面原因,策划人顾及于展览空间的规划却忽略了对于参展作品材料的规划从而导致大量雷同材料作品的出现,让整个展览要么看上去像是一个关于报纸的材料艺术展,要么无法辨认作品之间的界限(这倒不是出于对展示问题的实验)。和丽斌的大型报纸装置《飞毯》和张琼飞用书籍纸屑制作的《天梯》连在了一起,陈广的《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王爱英的脸谱、姚青生小组的吉尼斯绘画记录展示、宁智的《传媒》玉腿、周雷的《文释》以及许多学生的装置作品几乎全是报纸杂志书籍等材料,一些综合材料的绘画同样没有避开报纸,可以说,展览的装置作品中几乎全都运用了报纸作为材料的手段。侥幸而聪明的向卫星本想做一些《江湖号外》的报纸现场发送,却因为制作期间发现铅版难找,石版出生的他选择了用石版印刷技术来制作《江湖号外》,从而让展览现场已经多余的报纸作品变成了珍贵的石版画。而我和宁智的作品都同样运用了扩音器高音喇叭的形象,尽管前者通过挪用手法强化扩音器广播站的新闻聚散特质,后者倾向于扩音器形象的超现实主义加工,但仍然材料的雷同无法避免。

由于展览的名目是关于摩登传媒(modern media),我们无法避开谈论这个摩登时代的宠儿新媒体(new media),和大量报纸作品相比之下,新媒体在整个展览的比重和地位却显得比较可怜和尴尬,除了黄佑华的带有电视机的表演、郭鹏的录像《盲人摸象》、张琼飞小型的录像装置以外,整个摩登传媒展并没有往摩登(modern)的传媒方向靠,却采用旧媒体样式大张旗鼓地向民众叫嚣。和丽斌的《飞毯》那么地宏大壮观,我的高音喇叭里的流行歌曲和《文化部关于坚决制止以”艺术”的名义表演或展示血腥残暴淫秽场面的通知》以及”江湖八卦新闻”也是响彻全场。大家还没有走入展厅便惊奇地发现展厅外扑面而来的林善文用布标制作的《一千个祝福》严实地包裹了展厅和周围的环境,观众被这些上百近千个赞助单位”祝贺展览成功” 的标语吸引,媒体也同样被它感动以致被诱骗,更重要的是,艺术家开始在这上千个的”成功”中膨胀并开始学会怎样感动自己。进入展厅大门屏障上写着红色的告示:”蓝皮工作室并不存在”–转角进入另一堵墙–”任何投机行为”。接着地面又是一滩鲜血,中央放着个笔记本电脑也正播放赤热鲜血流淌的录像。由于现场耀眼夺目的红色太过刺激再加上这次展览作品大量的大字报高音喇叭等毛时代传媒样式的出现(就连展览前言也都打印成了红色),我曾把这个展览调戏作一个” 红色传媒”展,其实也不过分,只是好多作品就成了标准的命题作文。旧媒体样式被”江湖们”发挥得淋漓尽致。

罗菲声音装置作品“superstar”

罗菲声音装置作品“superstar”

这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展览至少说明了三个问题:一方面说明了云南地区的新媒体艺术力量还比较单薄,艺术家知识结构还没有来得及更新;第二方面来看,大量旧媒体材料以及雷同材料的过多出现(尽管有部分做新媒体的艺术家这次都做成了旧媒体),说明了策划人的策划理念在传达的时候有意无意往旧媒体引靠,或者说由于过多地考虑对媒体的主题性反思而基本忽略了新媒体在云南的崛起机会;第三方面,前面的两点看法完全是多虑的:从这个展览效果状况来看,摩登传媒并非现代传媒之意(modern media),而恰恰是中国情境下的摩登传媒(beautiful media)–好看的传媒、好看的展览。德国艺术家安莉(Andrea Stelzner)的作品《美体》和 Jake Caccia请来的模特表演更加说明了这个事实。在安莉的头脑里,媒体(media)不是媒体而是”美体”(beauty culture美容术)。什么是媒体?就是需要做面膜、做指甲、纹身、按摩,就是把你打扮得漂亮打扮得美丽打扮成尤物能够吸引别人,就是这次是免费的下次你得掏钱。安莉通过这种误读的手法和狂禅的思路跟我们的媒体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Jake更是请来几位性感三点式模特为观众送酒水和大家合影留恋,吸引了众多隐君子的目光。有意思的是,这竟是老外直截了当地为我们补充的摩登效果(beautiful effect)。

林善文作品《一千个祝福》

林善文作品《一千个祝福》

因此,从一个摩登的展览来看(beautiful exhibition),毫无疑问,”江湖”第六回是摩登的,并且太摩登的!有那么多的赞助单位合作单位送来的祝贺,有那么多免费的美容美发按摩纹身服务,有那么好的卡拉OK设备可以免费使用让你尽情歌唱,有那么多的媒体前来采访报道,有那么多的酒水免费品尝,还有性感的模特可供打望。”江湖”避开了我们现代化进程中诸如后殖民、唯技术论等种种问题,而选择进入一种民间的、好看的、恣意狂欢的庙会样式,这将成为每次”江湖”狂欢日的标准美学。最后有一点值得欣喜的是,越来越多的原先不是艺术家身份的兄弟们在这场”江湖艺术拓展训练”中经过6次的训练,作品已经越做越好,越做越专业,越做越摩登了!

罗菲瞎琢磨于
2005年7月3日,虹山建工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