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孙国娟

安娜对话孙国娟
参与者:孟安娜(Anna Mellergård,以下简称安娜)、孙国娟(以下简称孙)、罗菲
翻译:吴月蓉
录音整理:筱琳
编辑校对/摄影:罗菲

时间:2010年5月2日
地点:TCG诺地卡画廊

安娜:在中国艺术家中你是最早在T咖啡画廊(TCG诺地卡前身)举办展览的,展览有一个糖做的女人和其他的装置作品,还有很多粘满糖的瓶子,我很好奇你用糖作为材料。你说现实有时是很丑陋而且困难重重,因此你要把糖覆盖在上面使它显得更甜美,是不是这样的?

孙:我想可能说过,但我不记得了。

安娜:我们可以以不同的方式来解决现实中的问题,当在谈这个话题时我就想到,盐也有另外的意义,《新约》里耶稣曾谈到,做门徒的要在这个世上做盐。他的意思是你不一定要承受所有的事情,但要在里面产生作用,要带出一种更新和变化来。“糖和盐”项目之后不久,不同的人就产生了对所在做的事情的不同理解,对我来说很有意思的是糖和盐之间似乎就产生了一些差异和相互抵消的东西。但是无论如何,最初在你的艺术中用了糖,然后发展成为了“糖和盐”的项目,所有发生在糖、盐这两种材料当中,却激发出多种不同的思想。你现在回顾以前,怎么样来看这个项目?你之后的创作有没有更换材料?

孙:没有换过材料,做完后当时我有很多感触,我有很多机会去了解另外一种文化,另外一种文化就给了我他们看待糖和看待盐的方式。更重要的一点是,以前我理解的交流是,比如我和德国人展览,德国画家就把他/她的画挂着,作为中国画家我也把我的画挂着,中国大部分艺术家就把这个理解为交流,展览完了吃顿饭各自把画拿走。所以“糖和盐”这种合作,海伦(Helen Goodwin)就很重要,以前我不理解她说的社区艺术家是一种怎么样的艺术家,但是后来通过她的活动我才知道社区艺术家有指导别人的一种能力。还有一个也从“糖和盐”理解到的,糖在云南是很自然的一个东西,甘蔗嘛,是山地的产物,盐是大海的产物,这些都是和以前不一样的体验和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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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这个项目之后,有没有参与过这样类型的合作?

孙:没有,再也没有。

安娜:你有没有和其他的中国艺术家预备好迈出这一步,你们自己来开展这种项目?

孙:没有,困难特别大,当时和苏亚碧讨论过,把朋友召集起来做这样的训练,但是后来还是没有成功。

安娜:这很不容易,你们只是经历了一次这样的体验,而从西方的角度、瑞典人的角度来说,我们常常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接受如何在群体中发展和训练。而对我们来说来到中国的环境里也是一个新的体验,你们有共*产*主*义的背景,或许在团体中的合作会更容易,因为你们是集体主义。这并不是很表层的来理解中国人和中国文化,透过这个项目我们也认识到了有很多个人主义的状态和观念在里面。在所有的交流项目中我们都体验了类似的经验,从每一个项目都能学到一些东西、新的知识。

孙:是,在合作中,她们瑞典艺术家都很自然的就会配合,不要自己的名,作品都是合作出来的,没有谁是谁的作品,每个人都会马上进入合作状态。但是中国艺术家会觉得这个作品是我做的就是我做的,她们很难融入一种无名的状态,而且她们会觉得我做一个作品就是要展出,我不要走过程。整个“糖和盐”是一个过程而不是展示,但是中国人只想要展示。这个就是很大的文化差异,我们从小就没有经历过“合作”这方面的训练。

安娜:或许有很多比较深的文化根源。我记得当我们两个在北京城外,我被安排在第一级重要人物的位置上,但我完全考虑不到我的地位是高还是低,头脑里完全没有这种概念。

孙:我们很清楚,很清楚这些东西。

安娜:对我们来说不同的人承担了不同的工作,有些人就是做了首相的工作。在昆明的时候曾经有一次厄勒布鲁(Örebro)省长来访问,他很亲切,立刻给我了拥抱,在场的所有人都很惊讶,我当时不明白,后来才意识到他是厄勒布鲁的大省长,我只是经营着一家小咖啡厅。这个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来审视这个事情。

孙:中国人马上就势利了,哇,这个人我们要重视她。

安娜:当没有进入项目时,你很难深刻的理解这些事情,只有亲自体验之后才会有更多的了解。

孙:是的,是这样的。

安娜:你现在已经决定离开昆明搬到北京?

孙:也不完全,还是和现在的状态一样。

安娜:就是说你现在多了一个工作室,你根据情况来调节?

孙:对,是的。

安娜:当我们谈到艺术社区的发展时,你觉得从2000年到现在这十年中,昆明的变化怎么样?

孙:我当然觉得变化是非常大的。那个时候是没有社区的,现在有这样一个社区就很依赖它,它就像一个单位一样,你要来这个地方才能找到归属,同类都在这里。

安娜:在这样的社区中,男性和女性的比例是多少?

孙:还是男性多,而且他们说话是更重要的。

安娜:所以你认为这样很自然,而且都接受它。

孙:有时候我很痛恨这样,有一些男性特别觉得自己说话重要。但是也有一些,像毛老师(毛旭辉),他就很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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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当然,在世界各地常常能感觉到这样的事情,或许这样的观念在中国要更强烈一些。历史中也看到一些深层的文化根基,比如革命时期妇女都穿的和男人一样。

孙:对,就像秋瑾那样。她以为通过这样就获得一种权力了,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包括红色娘子军,那时候只是因为没有男人打仗了,政权需要而已,一解放这些人到哪里去都不知道了,没有属于她们的地方。我在瑞典听说男女很平等,很多女的不用男人的钱,家庭里男的女的都拿出钱来,很公平的。瑞典女人就是很女权的。

安娜:对我来说,这并不是女权主义的问题。而且女权主义并不像孔子思想一样根植得很深,持续变化了数百年。当然亚洲文化对女性的认识有一些共同点,比如女性要如何美丽漂亮,女性都会成为男性的私有产品等等。昨天我看了一个电视节目,列举了云南十大艺术家,都是男性,我觉得非常奇怪。

孙:而且他们做这种事情没有一点负罪感,比如这个西方的策展人如果策的展其中没有一个女性艺术家参与的话,他是要被人看不起的。

安娜:我意识到这不是很好。我们有一些女性艺术家交流的项目,为她们举办不同的展览。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许我们可以做些男性的项目,让全部男性来参与。我们邀请女性艺术家来参与,就导致一些男性说我们选择的是女性参与而不是好的艺术家参与。因此我认为我们做的项目都要有男性和女性参与,但这也会带来很大的困难,会产生很多矛盾,你觉得呢?

孙:我当然觉得有男性的时候挑战更大。我参加过一次这样的项目,当时是中英艺术家,有男有女,也是有这种训练在里面,本来说是五天,很快才两天就不欢而散。

罗菲:训练什么?

孙:也是讲故事,和“糖和盐”很像。每个人随身带三件物品,然后讲它们的故事。但很快中国艺术家就不能适应这种形式,很快就吵架了,吃过午饭他们就再也没有回来。

罗菲:男的吗?项目地点在哪里?

孙:英国的是两男一女,中国男女都挺多的,项目地点在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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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我记得大概在2002年,男女艺术家共同参与,有一位西方的艺术家非常受伤害,之后我意识到问题是由于她是女性所以她没有得到接受。

孙:是“4+4”中国和欧洲艺术家的联展。

安娜:那个时候高翔也参加了,是个很大的项目,在大观公园。

孙:我认识那个策展人,是个德国人。

安娜:这是一个常常很难让人来谈的话题,但无论如何,诺地卡更愿意看到男女艺术家是平等的,选择女性艺术家不是因为什么特殊的原因,而是因为被选的女性艺术家是一个很优秀的艺术家。我不知道是不是其他人也注意到,但我们从最初就有这样的一个观点,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定会有更多的人了解。

孙:我觉得如要邀请男艺术家和女艺术家一起做项目的话,男艺术家一定是年轻的,因为只有年轻人才有合作的精神。

安娜:西方艺术家和中国艺术家有一个区别,西方人不是很愿意让别人来挂自己的作品,不需要策展人做很多事情,认为自己的作品只有自己挂才能显示出最好的效果。无论是画廊还是博物馆都有很多的工作人员,却只有一个策展人。这些也是西方和东方很不同的,在我们那边通常没有这么多人,没有很多钱来雇佣人手,艺术家到了北欧不能都坐享其成,认为会有很多工人来为自己工作。

我记得“航海日志”项目,我们和乌普萨拉(Uppsala)的博物馆合作,所有艺术家都工作得很辛苦,她们甚至还刷了墙,那时只有一个总监会过来,如果她们需要买灯或者其他工具的话可以提供帮助,但是非常有意思的是,不同的视角看到的是不同的东西。

非常高兴有幸成为你的朋友,你能参与到我们所做的项目总是令人激动,你和雷燕都是我非常感激的艺术家。

罗:我觉得孙姐和年轻人合作一直都很开放,气氛很轻松。从我最早策划的第一个展览,就把你们搅进来,尽管那个时候很不会策划。另外,在做交流项目邀请到老艺术家时,的确挑战很多,项目后面还要照顾人,特别是男性艺术家。

孙:记得你做艾滋病项目时邀请了毛老师,刚开始他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但是最后却非常快的取得了很大的成果。我觉得这样就很好,这样是一种很开放的态度。

安娜:我想不仅仅和男女有关系,还和人的性格有很大关系。下一个问题,你怎么来看未来的十年二十年,你有没有想过要做什么?

孙:没有,我从来不做计划。

安娜:所以你只是等,等待事情的发生,只要做自己的作品就好了。如果有机会的话一定会去做。

“四季.春天”云南女性艺术展

这是本周五即将在创库开幕的展览,欢迎大伙儿前来参观!

“四季·春天”云南女性艺术展

【展览信息】
主办人: 毛迪
策展人: 孙国娟
艺术总监: 雷燕
学术主持: 张光华
参展艺术家: 白雪娟, 白薇, 陈玲洁, 陈弈伟, 费敏, 费雪梅, 管赛梅, 郭俊秀, 姜静, 吉燕飞, 雷燕, 刘丽芬, 刘晶晶, 陇艺梅,李竞飞, 李双玲, 茅以芸, 马丹, 普艳, 普华仙,裴梓烨, 苏娅碧, 宋梓萍, 孙瑾, 孙和林, 屠潇, 王涵, 王爱英, 王钰清, 王海琳, 武妍希,叶松青, 杨文萍, 杨雁楸, 杨丽花, 玛丽安娜·萨基Marianne Csaky (匈牙利), 玛丽安 Marjan Verhaeghe (比利时)

承办 云南嘉利传媒有限公司,云南信息港房网频道,云南当代艺术网络社区
合作: TCG诺地卡画廊, 井品画廊
开幕酒会:2010年3月5日,20:00
展期:2010年3月5日–3月31日
展览地点:昆明创库TCG诺地卡画廊,井品画廊
电话:0871-4114691, 4114692, 4181088
网址:www.tcgnordica.com

【展览推介】

春天是万物吐纳希望、抖擞精神的美丽时节,此时总有令人振奋的消息传来。2010年的新春伊始,云南的女性艺术家群体首当其冲,用一场精彩的视觉盛宴揭开云南当代艺术的又一个嘉年华。由云南的35位女性艺术家和来自国外的2位女性艺术家联合举办的“四季·春天”云南女性艺术展,3月5日晚八点在位于西坝路101号的创库艺术主题社区内的TCG诺地卡画廊和井品画廊同时开幕,展览将开放至3月31日。

一直以来,“边缘”是云南当代艺术语境中的核心问题,对云南的艺术家尤其是女性艺术家来说,边缘就意味着需要克服更多的“艰难”,需要付出更多的“坚持”。云南的女性艺术家做到了,她们就像苦争春的桃李一样,在寒冷又漫长的冬季里仍然保持着创造力和战斗力,在无枝无叶的外表里面做着开花、结果的准备,当第一缕春风掠过的时候砰然绽放。这种绽放并非孤芳自赏,而是女性艺术群体单纯的生活方式和朴素的价值体系的互勉互励,是女性追求自由、平等精神的广泛传播。在她们的作品中,观众既可以读出花草什物中蕴含的浪漫主义的细腻情感;又可以读出她们从政治、审美、历史和心理分析的多重维度阐释生活的复杂尝试。“四季”这个由云南女性艺术家孙国娟发起策划筹备的云南女性艺术展事项目,从2009年的“冬”展到2010年的“春天”展,已成功举办了两季,它仍将继续。我们相信有着自发且强大生命力的云南女性艺术家群体,对推动中国女性主义艺术的繁荣有着积极而深远的意义。

【展览召集】

2010 四季 · 春天 云南女性艺术展 序
孙国娟

我们为期四年的展览计划从寒冬来到了春天,春天能让人想到的总是很多。

我年轻的时候以为,自然中的那些枝叶落尽的树木,在漫长的冬季里生命是完全静止的,只是到了春天,那温暖的风,才把它们从深睡中召唤了出来,后来有一次我坐火车坐在一个老农的对面,那时春天才刚刚开始来到,车窗外昆明郊野的桃花已经在盛开,我们谈论着那些掠过的花和树,老农告诉我:桃李都是苦争春的!他的一句“桃李苦争春”,让我突然间有了一种很深感动,也开始了解了那些花和树,原来树木并没有在冬天了无生机的外表中沉睡,它们在寒风中仍然保持着创造力和战斗力,在寒冷又漫长的冬季它们在无枝无叶的外表里面忙碌着,为了创造一朵花儿,一片树叶,一颗果实,它们已经为春天准备了很久,等待了很久,它们是真正知道珍惜春天的,当春风掠过山川还带着寒意的时候,春天的第一个时间来到了,桃花和李子花砰然绽放了。

2009-10-10

【展览前言】

2010“四季·春天” 云南女性艺术展 前言
文/张光华

自是寻春未有迟,何须惆怅怨芳时?南风复沁满园色,绿叶簪阴花满枝。恰那蓬勃春色于春城绽蕊,是这被瑟瑟寒冬封存一载之云南女性艺术再度蜕变,现涌动于静寂而下之铮容的视觉盛宴。云南女性艺术家集体破译2009金融顽巫的冷酷咒语,消解了在玫瑰温柔的毒刺下息作“睡美人”的黯淡传说,毅然于彩云妆扮的群山南缘精彩演绎女性艺术“国际之春圆舞曲”,在观众的期待中迎来2010的璀璨绽放。

云之南的女性艺术既非“主义”也非“策略”,而是一个信仰“自由”与“美”的集群单纯的生活方式和朴素的价值体系。在社会性别的文化预设所编织的性别差异谎言中,她们表现出善良地聪睿和温柔地挞伐,从公共领域的敏锐指涉到私人空间的窃言密语,嘲讽一切不怀好意地政治化关联,重新审视性别、种族、年龄和阶级等加诸于女性身体的标签属性。在现实的生活中,她们从身边的花草什物召唤浪漫主义的细腻情感;在艺术的世界里,她们从政治、审美、历史和心理分析的多重维度阐释具体化的复杂尝试。不懈地努力使她们寻到了打破谎言的意愿、决心和想象力,使我们的生活可以重塑、改变和改善。

四季交替如月历之晦朔,云之南的女性艺术势必在破茧、蜕变、翩飞、孕育的美丽重奏中帧帧刷新这个不断提升的艺术语言系统,这是从孤独中觉醒的女性艺术家个体发出得新的集体宣告。

在此,谨代表所有参展艺术家向为云南的女性艺术事业无私丰献的孙国娟与雷燕,表示诚挚的感谢!

2010.02.25

【主办寄语】

春 语
文/毛迪

春是让我度过严冬的期盼和幻想。夜来风雨声,花开终有时,春城的春天总是悄然而至,那些花就这么笑盈盈的开了。

从“85”一路走来的女性艺术家孙国娟及70年代就开始艺术创作的女性艺术家雷燕,精心策划了为期四年的云南女性当代艺术联展,以轮回的四季为周期,从去年的银装中走进了今年的春意。在春城昆明和煦而温暖的气氛中开幕了,带着女性特有的温婉浪漫的气息,也有着铿锵玫瑰的坚毅。云南女性当代艺术以一种独立,团结,进取的姿态展现在大家面前,这是一份难能可贵的精神,也是一份春天的礼物。在此孙老师及雷老师整合了云南活跃而优秀的女性艺术家作品,带来一股芳香的艺术之风,呈现了云南女性当代艺术的整体面貌及现状,同时也让大家看到云南女性当代艺术的活力与希望。优秀的女性批评家张光华女士为展览担任学术主持,更为展览的呈现添上了精彩的一笔。

这个四年计划是由女性艺术家自主策划筹备的艺术项目,有着自发且强大的生命力,对整个中国女性当代艺术的推动有着深远的意义,我为之赞叹,也为之感动。在此感谢诺地卡及井品画廊提供了展览空间,嘉利传媒王利军先生以及云南信息港房网频道的大力支持。希望云南的当代艺术受到社会各界的关注及支持,更希望女性当代艺术能够成为中国当代艺术史上的绚丽奇葩!

2010年3月3日于昆明

几个问题

1,前些年因市场热形成的艺术热诱惑着各地艺术家在北京集结,奔着更大的舞台、理想、荣誉和小康而去。撒旦承诺的应许之地他必驻守,直至笑到最后。金融风暴的来临给艺术家们敲响了警钟。有的开始返回原居地,过着日常化的生活(而非被神话了的生活),或许,九十年代之后就逐渐干枯的地方性当代艺术又将重新被激活,再观望一两年就知道了。

2,完全用逻辑理性来评价女性的艺术,在我看来是不够的,这就好像炒菜忘记了放盐。如果可以,女性的艺术最好由女性去阐释,诗意的、联想的、生活化的、感情的、毫无关联的……它的任务不是在作品内部找出作品逻辑的合理性,而是打开观者的心灵。至于批评,艺术有其自身的标准,而这个标准不从属于进步论。

3,有的批评家正坐在历史的高快列车上,一路向窗外抛扔本质、形式、符号、感性、直觉、神灵……如同喝过的啤酒瓶和吃完的方便面纸盒。

4,艺术批评虽然是学术行为,但只要是人的行为,就必然有价值观介入。批评家说,现在是解构时代,就是解构解构再解构,没有高尚也没有本质。批评家凭着虚无主义的信心宣扬这个时髦的信念无人非议。价值先行其实是艺术批评中最诚实的一面。那么,对上帝国度的信仰仍然可以构成学术批评中的核心价值,如同奥古斯丁所作的。

把牺牲还原为代价

收到雷姐的画册,和她的作品一样朴实而耐读,其中口述般的文字记录着她的军旅生活,记录着那个年代作为军人的艰苦、快乐和满足。于是,读着读着,又想再说点什么。

雷燕的作品,无论是讲述1979年中越反击战中死去上万十八九岁年轻人的《子弹穿过年轻的心》,还是近期那些冻在冰块里的女兵肖像与徽章的“冰冻系列”,

它们都源于艺术家心中那起初最朴实的感动,源于生活中的一些故事。譬如,在雷燕一生中唯一一次醉酒时,正在炮弹频繁落下的焦灼土地上,一个男兵说,这也许是我今生最后一次和女人喝酒了,或许明天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这不是壮行酒,只是一次前线的部队餐会。

在这些与军旅生涯有关的作品中,雷燕把军人还原为了男人和女人,把国家机器还原为一张张嫩稚的脸,把英雄纪念碑还原为一座一座人的墓碑,把牺牲还原为代价,把国家主义还原为人与人之间的相濡以沫,把革命浪漫主义还原为封存历史中的情怀,我想,这就是雷燕的作品感动我们的原因。生命本身所彰显出的分量与尊贵,比起历史长河中任何一种短暂的主义或国家,都要重要得多,因为生命是有灵魂,而灵魂则会不朽。

如果真要谈女性艺术,我觉得在雷燕身上所呈现出最可贵的,是女性身上细腻丰富的情感和思绪没有被历史和理性所吞噬,她的灵感不是源于观念、主义、点子、样式,她的落脚点也不是批判、反思、文化针对性、话语权,虽然她的艺术经过了上面部分词汇,但却以温柔朴实的方式对生命原初感动作出了精彩回应,这些作品也如同甘泉滋润着人的记忆与心灵。所谓女性主义或女权艺术,不过是在权力斗争的荒漠上另起炉灶,尝不到甘泉尝到话语权对于有些人来说也是一种安慰罢。

革命浪漫主义考古与迷彩的隐喻

革命浪漫主义考古与迷彩的隐喻

——读雷燕近作有感

在解读雷燕的近期两组作品《冰冻系列》和《迷彩布造》之前,需要了解有两个相关背景知识,一是雷燕作为有着30年从军生涯的女兵(1970—2001),退伍之后进驻昆明当代艺术社区“创库”建立其工作室,她经历了从传统美术手法创作部队题材转入使用图片、装置、录像等媒材进行当代艺术创作的过程,而军旅生涯里的任何物品和事件都足以构成她当下创作的主要素材。二是,中国当代艺术家对毛泽东时代(主要指上个世纪50—70年代)的追忆与反思从未停息,毛及其时代的符号与形象在每个时期都会在艺术家的述说方式中出现,这既是在信仰缺席的年代艺术家无法回避的“激情燃烧的岁月”史实,也是一种对未来的追问。在了
解了这些背景之后,我们便可以展开对雷燕近作的解读。

《冰冻系列》:革命浪漫主义考古

雷燕的《冰冻系列》是把一些部队物品以及毛时代的典型物件冰冻起来,如袖徽、领袖像、红宝书、红卫兵肩章、军装、红旗、女兵照片等,然后给冰下隐约可见的上述物品拍照。艺术家通过对特殊年代典型符号与物件的冰冻封存,在若隐若现的距离中凝视历史样本,流露出淡淡的忧伤,以此勾起人们对那段岁月的追忆与反思。

在《冰冻系列》里有两条线索我们可以看到,一条是《冰冻红色》系列,以毛时代典型物件与部队物品等素材作为叙述主体,就是那些袖徽、领袖像、红宝书、红卫兵标附、军装、红旗等等,它们不仅是一些标识或配饰,也是那个年代的精神素材,作为在共产主义信念下有理想有激情、以集体荣誉感为个人价值观的人,手里必须具备这些素材与文本,它们是那个年代人们政治生活的一个缩影,一个激情燃烧岁月的缩影,也是雷燕30年军旅生涯的一个缩影。然而这些物件在雷燕所搁置的冰体之中,由于折射、距离,还有温度,呈现出十分陌生的历史质感与形态,局部的变形扭曲、模糊黯淡,在冰层的隔离下寒冷而不可触摸,仿佛前世的信物,还有在冰下封存所带来考古般地联想,这一切都营造出一种对革命激情年代的伤感,还有对精神光辉远逝的缅怀。

另一组是《冰冻青春》,叙述主体是一些女兵照片,其中有个人肖像、半身像,有的是雷燕自己,大多是她的战友,那些正值青春的少女们,个个含情脉脉,有的显得稍沉郁,有的只是茫茫然,有的则站着那个年代的经典姿势,肩上挎着布包或手握机枪,昂首挺胸,一腔热血的面孔,站在柳树底下英姿飒爽。其中也有几张是部队集体合影,那些清纯的眸子里都流露着青春女性的理想和憧憬,微微笑,脉脉含情,对未来没有半点迟疑,典型的革命浪漫主义表情。而这些各色的表情与精神状态,还有经典的姿势,都被凝固在冷峻的冰块里,被强制降温,同样寒冷而不可触摸,满腔激情与清纯的理想在冷酷的冰块中骤然远去,它们俨然是一批毛时代的考古样本展示在世人面前。

上述被冰冻的物件都是雷燕在军旅生涯里存留下来的,大多保存完好,这些物件和照片于我们大多数人而言只是某个时期概念化的图象记忆,而那些具体的面孔和温度,更像外婆床底下某个箱子里的家当,是母亲为女儿存下来的。当这些物件和照片以冰冻的方式呈现的时候,它们被赋予了新的观念,那就是从一个女兵的私人记忆与情愫里展开了对公共图象和历史的记忆,以及对这片土地上的信念、精神光辉等终极问题的缅怀。

如果说政治波普艺术是“借助西方消费文化在中国产生的冲击波,把毛时代的‘神圣式政治’变成大众化的反讽式的政治思潮”(栗宪庭语),并且在今天政治波普艺术在商业中媚态化地走向末路的时候,那么像雷燕这样的艺术家对毛时代进行个体化的诗学情境叙述则是回到艺术与心灵的起点:让个人真实的感动以个性化的语言叙述出来,而非追随既定的群体风格,这是对政治波普风格的回应与超越。

《迷彩布造》:有关迷彩的隐喻

如果说《冰冻系列》是对过去毛时代及其精神光辉的缅怀与伤感,那么《迷彩布造》则是对当下日常情境的具体干预。雷燕同样继续采用部队物品作为素材,这些素材对于一个有着30年从军生涯的人来说再熟悉不过了。只是在这个系列里对部队素材的使用显然与《冰冻系列》有所区别,部队素材在《冰冻系列》中属于挪用的范畴,直接把现成品镶入冰块中使其产生观念语境和视觉质感上的变化,而《迷彩布造》则是对部队迷彩军服图案的转化与延伸。

这个系列雷燕采用迷彩布料手工缝纫一些物件和场景,物件如:相机、电脑、茶壶、花瓶、杯子、托盘、电话、高跟鞋、五角星等等,只是身边信手拈来之物,通过比较概括的体块归纳出物体的基本造型,缝纫出来的物体可塑性较强,有一定的伸缩度,由于手工缝纫与塑型等工序,这组作品近似于手工艺品与雕塑之间。加之迷彩图案本身所具备的符号性特征,使得那些被重新塑造之后的日常物品像是被迷彩附体,具备了攻击性与迷惑性的观念特征。

而在一组迷彩场景中,有关迷彩观念的隐喻则更加突出。雷燕在迷彩布面上用迷彩布料缝纫出一幅普通家庭场景:一张方桌、板凳、花瓶、相框里模糊的两个人、一只趴着的猫。另外一幅是梳妆台的场景。这两幅画面塑造得近似于浮雕,这些场景只是我们平凡日子里的任何一天,并没有戏剧性的瞬间。人/物/景,都被迷彩附体,在迷彩图案背景下,被塑造的人/物/景完全融入迷彩之中,它们也因此赋予迷彩本身的含义和隐喻,所有人/物/景的形象边缘线都被迷彩图案干扰、消解、诱导,它们变得不易识别、没有特征、没有个性、没有话语权……于此可以展开一场有关迷彩的隐喻,有关女性身份与家庭以及自怜情结的隐喻。女性在繁琐
冗杂的家庭事务中如何活出自身的独特生命力?女性如何脱离闺阁更开放地走向社会?这是雷燕有关《迷彩布造》的隐喻和思考。

迷彩作为符号性极强的军事图案被女性艺术家纳入观念艺术素材,如果不是雷燕自身对其军旅生涯的深刻体验,她是无法产生如此深刻的观念性反思的。正是由于这样的经历,我们在《迷彩布造》中看到那些被塑造物体消失在迷彩环境中所产生的双重隐喻,除了上述外部力量对其干扰和消解以外,也指向了被塑主体的内部危机:一个人,被赋予迷彩的含义,她(他)在具备迷惑性与防守性的同时,也在某种程度上具备了被异化的风险,极易丧失自我个性和独特生命力,这或许是雷燕对军人身份以及人性伪装行为的思考。而作为女性艺术家的雷燕,并未在这场异化力量中被消解,反而从中获得独特视野和创造力,在和雷燕的交谈中她说到:“无论我们在哪里,我们都要为自己心灵留一扇窗户,朝着内心最真实的地方,以便自己与心灵对话,守住心里那份清纯与激情”。而她所经历过的革命激情岁月对精神光辉的仰望,和军旅生涯里对集体及他人的关注,不仅成为她艺术创作的素材和观念泉源,也拓展了她的生命体验,她并没有停留在那些素材和手工缝纫情结之中,而在是艺术体验里创造出更加深邃的世界。

罗菲
2007年10月24日写于昆明梁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