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傍晚的殷蓝如期而至

画家夏华的先生欧文是音乐发烧友,家里有全挪威唯一的一对美国人造的顶级手工音响,它们比人还高,像两座哥特教堂一样耸立在客厅。欧文就像祭司一样主持着一场音乐弥撒,给客人播放不同类型的唱片。唱片机针头在唱片上摩擦的声音让你知道这一刻是真实的。沙发正中间是唯一绝佳的位置,我们换着座位轮流听,就像轮流领受圣餐。

我们一起听科恩,从科恩40岁时候唱“我的吉普赛老婆呀你在哪里”,听到他82岁在最后一张唱片里深沉地告别“哈内里——哈内里——我已经准备好了,我的主……”欧文说:“你们在座的,谁八十多岁时候声音还那么好听,我给你们跪下。”我们都爱科恩,爱他的声音,爱他特有的忧伤与优雅,还有这位犹太老人与上帝的爱情。

这天是复活节假期前的最后几个小时,奥斯陆下着密集的小雪,所有人都赶回家去和家人团聚了,或者去挪威北部的山里滑雪,去南欧街头参加游行庆祝。奥斯陆街头一片萧条,没有人做生意,没有人喝咖啡,只有美术馆还排着长队。巴士、地铁的时刻表、路线、出站口全都乱套了,只剩下傍晚天空的殷蓝如期而至。

在火锅聚餐的尾声,欧文说:“今天真是够混搭的:复活节居然下雪,在奥斯陆吃重庆火锅,还配深海鱼,还有红酒配酸奶,我觉得我们还需要一场行为表演……”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强调这真是一场非常奇怪的混搭。但我想这也是邀请。

雨和雪一直在下,露台地板结了薄冰。这一刻的光线十分迷人,所有颜色都褪去了,树枝也弥漫着那种自信而沉稳的殷蓝色,和一种消瞬即逝的灵光。

我说我给大家做个行为吧,献给科恩,献给夏华和欧文。让我们先听一遍科恩最后那张专辑里的《契约》(Treaty),这首歌科恩写了20年,深情而灰暗的小曲。

“我眼见你化清水作美酒,也眼见你变美酒回清水……”科恩这样开头,那是耶稣行的第一个神迹,在迦拿的婚宴上。对,也是一场宴席。

麻烦再帮我加点酒,我跟欧文说。

一遍音乐放完,我抬着一杯红酒,推开玻璃门,赤脚走到露台上,身体不由控制地颤抖。

我把红酒举杯到眼前,很慢很慢地把酒滴洒在我的双脚上,流淌到雪水中。一滴一滴地来,抖动太厉害,也会洒下一片。太冷了,脚掌都非常紧张,它们开始互相搓。酒洒在脚上的时候,心理甚至会感觉稍微暖和一点,一种莫名的安慰。

空气凝重,主人和客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眼里只有这一杯血红的酒和一直紧张的双脚。红酒和雨雪洒落在脚背上,在脚掌下交融,是水变成了酒,还是酒变成了水?手不住地颤抖。

空酒杯,我矗立着抬了一阵。行为结束。地板上留下一滩粉红色的液体。

进屋里,朋友们送上毛巾和外衣。我看到欧文哭了。

天色进入更加深刻的殷蓝,似乎灵光已经散去,庆幸作品已经完成。把它献给夏华和欧文,还有天堂里的科恩。

2017-4-14 于奥斯陆

有关作品现场请访问http://www.luofei.org/performances-in-norway/

2011北欧游记(7)奥斯陆

oslo03

三周过去,奥斯陆看上去仍旧处于悲伤与惊恐之中。总理办公大楼被包裹得很得体,四围的街道仍旧被封锁,警员严加把守。周围许多商铺和楼房的玻璃都被木板盖住,它们全都被震碎了。很难想象爆炸的威力那么强烈,许多离爆炸挺远的玻璃幕墙像是被恶作剧般用石头砸碎,或者被子弹击中,留下放射状裂纹。周末,好些商铺都没开业,人们还是从很远的地方买来了新鲜的玫瑰献上,在爆炸案发生点的围栏上,街头和教堂。一些人站在封锁线附近观看,拍照,眉头紧锁,凝视。

那天早晨奥斯陆居然只有八摄氏度,头天还二十多度呢。雨一直下,仍有好些人站在那儿看。

大雨把皇宫门前的砂石冲到了卡尔·约翰斯大道上。走在皇宫门前,友人说,一天小朋友们在皇宫门前玩耍,正值老国王出来迎接外国政要。小朋友跟眼尖的记者一样冲上去问他:“听说国王的血是蓝色的,想问下你是不是。”老国王说:“嗯,我小时候也以为是这样,可后来有一次摔跤,发现我的血也是红色的。”小朋友将信将疑,又接连和老国王交流了几个问题,等到外国政要的确来了,就高高兴兴离开。

我们留意了一下皇宫的门卫,许多人在那儿与他合影,他也欣然接受邀请。还有之前经过的挪威外交部等政府大楼,不过就是路边一处普通的建筑,人们都往那儿经过,如果要去袭击皇室和其他政府大楼,实在是容易啊。我在北欧这段时间参加好些活动,发现常常连个安保都没看到,在离城老远的风景秀丽的田园,我想,要是有个突发事件,警察要多久才赶得过来呢。绝大部分时候,我这样的想法的确是多虑了。

但连环袭击案的确发生了,在这个秩序井然,有着以开放、平等、幸福指数最高著称的国度里。我问友人,新闻上说挪威法庭若以反人类罪起诉他,最多也才30年,这在中国人看来相当难以理解,杀死那么多人,竟然才30年!朋友说:“他们一定不会让他出来了,他们有办法的!”哦,我也将信将疑。

oslo01

oslo05

oslo02

我们走到市中心的老教堂,外面堆满了玫瑰、蜡烛、毛绒玩具、照片,还有一些可能是死者生前喜欢的物品,甚至有人捐献了一辆崭新的捷安特自行车,上面裹满了玫瑰。来到这里献花的人络绎不绝,气氛仍旧有些凝重。

教堂里有个角落,人们在那里点燃蜡烛,祈祷,或者把祝福写在纸条上,贴在耶稣与十二门徒群雕的身上,别具戏剧感。我在写字条的角落坐下沉思许久,那儿只有两把椅子,身后排着长长的队,她们只是静静地等着,眼神里没有催促。我一边望着空白的纸片,一边望着耶稣和他的门徒,很难过,不知要如何写,写什么都显得无力,不写又觉得堵得慌。最后写下了这段话:

阳光下,邪恶如此爆发,又归于平静
如同历史书,或新闻的一角,又或几页
如山的玫瑰,如冰的忏悔,如蜗牛爬行
袮的灵在何处叹息,我们的灵就在何处惊醒
但愿。
(注:略经修改)

oslo04

有一天,在另一位朋友的办公室见到伦勃朗那张著名的“浪子回头”的仿真品,由于卢云的缘故,这张画在基督徒里的名气可能是所有艺术品里最高的之一,卢云的那本《浪子回头》可能也是世上最深入最长的一篇对一幅艺术品的阐释。读完后,可以这样说,绝大多数艺术评论家、史学家和博物馆导览都没认真欣赏过这幅画。卢云对这幅画和这个故事深邃的洞察力的确让人惊叹,他在这个故事中发现了我们每个人身上同时具备小儿子与大儿子的特质,渴望叛逆与归宿,充满冷漠与骄傲,当我们期待看到他人作为浪子回头时,我们是否又看到自己身上不接纳的狭隘,以及是否预备去做一位完全给予和接纳的父亲。有意思的是,那张画的下方摆着一尊雕塑,一只天使捧着盛满蓝色晶体的器皿,在那儿安详地仰望。这是挪威艺术家Elisabeth Helvin的作品。艺术家说:“你知道吗,那是人类苦难的泪水,被纪念在天上。”多么美的画面。

也许,泪水若不交给上帝,就是黑色的苦涩的,与其决绝咽下,不如将经历苦难的泪水装在圣洁的器皿里,它就变成了晶莹剔透的蓝色结晶,海水的味道。

* 2011-8-14夜写于厄勒布鲁前往斯德哥尔摩列车上
* 本文人体雕塑摄于奥斯陆维格朗雕塑公园

2011北欧游记(2):开放社会

7月22日下午。正在石头上试着抄写twitter的内容,突然看到奥斯陆爆炸的消息,场面惊人,被炸的那条街我曾经去过。印象中的奥斯陆是由许许多多狭长干净的街道组成,正如整个北欧那样有着良好的秩序感。然而那个凌乱不堪的场面却叫人震惊。

这一消息迅速在北欧炸开了锅,我也赶紧从工作室回到安娜家,正讨论这是不是恐怖袭击时,又得知有人扮作警察在一个小岛上射杀了许多青年人……空气变得凝重,大家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们也考虑接下来要不要去奥斯陆。

每顿餐桌上都充满了笑声和各式各样有趣的讨论,这顿晚餐特别凝重,个个沮丧的表情。关注目前奥斯陆的状况,是否戒备森严。我说,要是在中国,现在肯定在全国搞安全大检查,所有的政府大楼都要派持枪警卫守候,所有的包都要打开检查,刀肯定是实名制购买。我纳闷,那个人怎么就带着重型炸弹进入了国家政府机关大楼?

佩卡说:“在挪威,政府办公是尽量做到透明的,你可以作为游客就这样靠近国家政府机关参观,甚至进去逛逛就出来,我们前段时间就进去过那栋楼。”我感到很惊愕又好奇,也想起三年前在奥斯陆与当地朋友聊天,她说作为挪威人,你可以去到相关机构那里查到你隔壁邻居的收入情况,每一笔银行记录都在那儿,这是透明的。我在想,这需要怎样的信任和自制力才能避免这种透明机制和权利不被某些人滥用。

佩卡接着说:“北欧可能是世界上人与人之间信任度最高的地区,我们尽量做到开放,我信任你向你敞开,你也因此可以信任我。我们相信这样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开放的、友善的、健康的、平等的、充满秩序的社会就是我们北欧国家所一直努力的。或者说,我们以为这样的社会是可能实现的。”

我说:“但这样的事情还是会发生!不过我也明白了挪威首相斯托尔滕贝的话,他说这是对民主的袭击,但我们会继续勇敢地走在民主的道路上,袭击事件也会让挪威变得更加开放和民主。”

这样一种信念,叫人由衷地敬畏。

“可能在有些人看来,这种社会图景实在有些幼稚,我们应该相信人会滥用自由,我们应该相信人心充满邪恶,我们应该把政府大楼保护得严严实实,我们应该在人与人之间修筑城墙!但那的确不是我们想要的社会。”佩卡感叹道。

“然而,许多时候,邪恶就是通过这些让人绝望的方式,迫使人们放弃善念,放弃开放、自由、平等的念头,而选择威权控制。”

佩卡说:“是啊——而这件事情可能唯一有价值的一点是,布雷维克他不是一个穆斯林极端主义者(后来得知他可能是基督教激进分子),他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恐怖份子。他受过良好的教育,并不穷,长得很帅气,在挪威首都奥斯陆和妈妈住在一起,他与你我一样……”

“他只是一个我们的邻居!”我意识到。

“——就是啊!”

通常人们把这样的暴力行为算到塔利班、基地和极端宗教分子头上,正如事情一发生,媒体就猜可能跟挪威在阿富汗驻军有关,更有甚者居然说因为挪威支持达+赖,因此遭天谴。

把某类人从人类划分出去,让那群人为所谓的正常人文明人背黑锅,这貌似最简单的方法,貌似那群人在那样的文化里族群里就一定反人类,他们天生就是罪犯,我们天生都是好人。然而这件事却让我们看到,一个普通的人,也可能做出让人震惊的暴力犯罪。

这对北欧人来说犹如美国911级别的恐怖事件,当他们还津津乐道自己高收入高福利幸福指数最高的和谐社会时,他们突然被晴天霹雳般的连环袭击临到——我们怎么了?“我们”不只是北欧人,而是说,作为受过良好教育生活在开放、自由、民主、和谐、富裕的社会里的人类,我们的邪恶究竟从哪里来的?当人们以为借着富裕、开放、信任、教化和技术,可以让人们在一个温和的容器里自由翱翔的时候,人的罪仍旧可能以极为邪恶的样式爆发出来,将整个容器捣毁,不是么?

人心比万物都诡诈。

时间因为等待而有了意义

最早看到白双全(Pak Sheung Chuen)的作品是07年在奥斯陆的“中国电站2”上,印象非常深刻,因为他的作品朴实、小巧(轻便)、幽默、亲切,和其他人巨无霸式的深刻的调侃的作品拉开了距离。一件作品在感官上震撼刺激,自然会有其分量和效果,正如电影院的大片,但如果一件作品的外观在感官上不那么刺激,是否更考验艺术家的智慧和能力?

后来我跟一个朋友讨论行为艺术,我觉得中国大部分行为艺术作品(performance)都有一些共同特征,比如让身体陷入困境,通过困境让身体处于非常状态,肢体语言处于被拓展的态势。通过困境,让人们看到行为艺术并不那么容易。但在白双全的作品中,我看到的是生活化日常化的行动(action),比如购物、走路、等待。他的作品由许多生活的细节构成,比如时间、地点、人物,显出对生活的真诚。艺术家将生活的含义、艺术的观念隐藏在一次次行动的背后,人们看到的,仍旧是生活本身。而这些作品(通过展示和出版),在人们看了之后,唤起人们有一种试图立即重新生活一次的冲动,重新体验所生活的这座城市。城市生活在他那里变得丰富细腻而有趣,艺术也由此更生活化日常化,变成有价值的游戏。

以下选自白双全的部分作品,是我比较喜欢的几件:

$132.30的神迹

我在超市买了八件货品,若果你从购物单上把每件货品名称的第二个字读下來,你会得到:信祂的人必得永生。(约3:16)

【评注】这件作品将信仰与消费联系在了一起,本来最不应该联系在一起的事物,却在一张单子上“神迹”般地出现。

***

等所有人都睡着了
深水埔 (东京街东宁大廈)
27.12.2006 (22:30) – 28.12.2006 (06:00)

我站在深水埔一栋13层高的大廈面前,等待所有人睡著了,我才离去。相片的時間:22:38 / 01:40 / 02:36 / 04:09 / 05:04。

***

等一个朋友
九龙塘地铁站 (进又一城前的大堂)
29.12.2006 (12:47-16:38)

有和任何人约定,我只是随意在香港挑选一個地方站着,等一个我认识的人出现。這这一次我在九龙塘等到一个很久沒有见的大学同学Jacky,他问我:“你怎么知道我会经过这里?”我答他:“其实我并不知道,只是我等了你很久。”当我在等我「这个」朋友时,我想起耶稣说的《好撒玛利亚人》的故事,我想我也是在等一个好的撒玛利亚人。

【评注】我在奥斯陆看到这两件作品的原件展出方式,一些照片镶在黑边相框里,还有一张影印的港版竖排版的约翰福音。白双全在另一篇文章里写到:“时间因为等待而浪费了,时间也因为等待而有了意义”(出处)。一个个为陌生人或朋友守候的行动,让城市人离开急匆匆的焦躁状态,进而为等待赋予了含义。通过看似无聊的方式,让意义突显。

作品图片和说明引自:
白双全公园:http://pakpark.blogspot.com/
二楼五仔记事簿:http://oneeyeman.blogspot.com/

被用过的男人和女人

oslo_2oslo_3

仲夏之后夜里十点,我们坐在奥斯陆的港口餐厅喝咸鱼汤,啃面包,天空跟昆明的早晨六点半似的,微亮,感觉还会慢慢亮起来,街头熙熙攘攘,虽说奥斯陆在瑞典人眼里就是个小镇,但好歹人家也是一国之都,比起保守干净的瑞典,挪威还是要疯狂一点点。

季师问佩卡:“你作为一名脑外科医生怎么会对艺术有这么大的热情?”佩卡说:“我对医学感兴趣是因为我一开始对人类这个群体感兴趣……”话音刚落,恍然大悟。随即说到前些年一个欧洲医生策划的名为“后人类”的艺术展红极一时。

又聊到季师的作品,他这些年一直在描绘社会群体中各种浓妆艳抹的女性,还有暧昧的猴子和猪(作品参见这里),它们被命名为“宠物”,突出一种功用性的美丽。大多数观众都认为他是在画性工作者或者那些被包养的女性,他说这是误会,他是在表达人(所有的人)被用过的那种暧昧状态。佩卡问:“那你有没有想过画男人也被用过?”季师面对一针见血的提问顿时语塞,估计是突然发现了艺术家所想表达的与艺术品所表达出来的之间有如此大的鸿沟(其实这一点艺术家自己心里是最清楚的,只是不愿意去碰),想了会儿,他回答说:“是啊,画被用过的男人比画被用过的女人难多了”。佩卡感叹道:“可男人也同样被人用呐!”

oslo_5

第二天在Vestfossen博物馆看“Every Body Counts” 展时留意到英国查普曼兄弟(Jake and Dinos Chapman)这具极富争议的雕塑作品”Bring Me the Head Of…”,旁边还播放着使用该雕塑作道具的A片,很刺激。这部作品在欧洲很多博物馆展出都极富争议,很多场馆都不主张展示其A片录像,只展示雕塑,但在这里却展了,策展人认为十分必要。我跑过去跟季师说,我看到了一部男人正在被用的作品,过去瞧瞧!

导览小姐说,这确实是件极富争议的作品,如果有小朋友来看展览,我们都关闭了视频。同时她也很机巧地引导观众了解该作品,她说,你们看,这人的头是被砍下来的,这让人联想起《新约》里希律王为满足女儿欢喜砍掉先知施洗约翰的头的典故,另外,他的鼻子变成了长长的阳具,这也让我们想起著名的木偶奇遇记里皮诺曹的故事,人一说谎鼻子就变长(据说还有科学依据)。我很惊叹她把这个作品放在这样两个背景中去理解,她把观众导向了合适的方向。而解读本身我想也是对的,当男人只会用下半身嗅闻世界时,无以复加的谎言就如同从脸上长出一跟永远勃起的阳具,让人既显威武、亢奋,却也焦躁抓狂之极。事实上无论男人或女人,很多时候为了赢得全世界或者哪怕再多占有一个异性,都会以自家灵魂性命为筹码,换取一个自以为会赢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