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两千年前的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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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万两千年前的手印

——澳洲北部地带沿途考察旅行日志

文:罗菲

2015年8月6日 5点起床,昆明飞广州。我和丽芬在广州机场与樊林、黄云鹤汇合,经新加坡,到布里斯班的时候已经疲惫不已,再飞达尔文,36小时的奔波…… 在航班上读野夫的《乡关何处》,禁不住泪如泉涌。

8月7日 海是碧绿的,清透得很。 看着澳洲平原上处处升起的白烟,仿佛飞临战场。4月以来达尔文就一直干旱,滴雨未下。在旱季,树木自燃和人为烧树活动都较为频繁。 到达尔文,澳洲北领地的首府,放下行李即去参加北领地美术馆正在举办的第32届澳洲土著和托雷斯海峡岛屿的艺术节。在一个展览开幕式上碰到去年来昆明在TCG诺地卡参与和云南具有少数民族身份的当代艺术家群体对谈的土著艺术家和策展人们。 夏季模式的冬季,倒是第一回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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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8日

参观土著艺术博览会,许多绘画原作和艺术延伸品,还有土著舞蹈表演。 土著的绘画很像抽象绘画,普遍使用点状和细线条,但其实都是许多的部落故事和土著生活场景,而不是从具象提炼出来的抽象。经大红袍介绍,从作品中可以分辨出他们生活的不同区域,比如灌木地区、沙漠地带和岩石地区。在展馆外参加土著岩壁绘画工作坊,发现用草制成的笔来画画很难把握。对他们来说,土著艺术一定要通过磨制的矿物颜料和草来画才正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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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9日

继续参观土著艺术博览会。 下午开始准备行程食物,我们已经按耐不住想要上路了,对博览会里的土著艺术已经比较熟悉,更想去看看它们生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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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0日

7点起床,9点离开达尔文,上路。 顺路拜访Wetland Cruises湿地公园,澳洲北部有旱季和雨季之分,游客一般都是旱季来,但雨季更精彩,动物迁徙,平原变河川,只是自然条件不允许游客造访。根据记载,中国人最早于1882年来到过这里。 进入巨大的卡卡度国家公园(Kakadu NP),中途休息,简易草地午餐。大家拿出相机拍摄在我们头上盘旋的乌鸦,它却不怕人,甚至落下来吃我们给它的食物,之后自在地在我们身边散起步来。我把相机镜头转向一旁的停车场,远处正巧路过一群刚刚从商店里走出来的年轻的女性土著,她们突然冲我怒吼:“我们不是动物!不要拿相机对我们拍!”她们不断愤怒地重复这些话,然后不断地叫骂。我有些吃惊,立马收起相机,表示抱歉。她们骂骂咧咧地驾车离开了。Kate表示很抱歉没有提前告诉我们有的土著可能对相机十分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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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到达营地Meri Campground,离湿地较近的一块灌木丛,条件设施比想象中好,有厕所和淋浴区,有可饮用的水。支帐篷,捡树枝,云鹤给大家泡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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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离营地不远处的Ubirr Art Site Walk & Sunset Lookout看岩画,欣赏日落。登上巨石,面对广袤无垠的大地,我这才意识到,此刻,我站在澳洲,此刻,今天即将谢幕。 人们爬上古老的巨石上,找到各自的地方坐下,那么多人,极其安静,像参加一场盛大的葬礼。 人们目睹太阳缓缓落下,壮观而伤感,就像谁也阻止不了一个生命、一个国家、一种文化的陨落。但它不是陨落,不是坠落,不是轰然倒下,而是像国王从宝座上徐徐走下来,走向另一个战场,去到黑暗的那边释放光明。众人目睹那荣耀的时刻,这一切很快消瞬即逝。它的离开是为那本就荣耀无比的澳洲平原加冕,让本就壮丽的大地拥有了来自奥秘世界的启示。 这一刻,这块巨石成了一个剧场,一个为今天举办谢幕仪式的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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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每天都有隆重的序幕和谢幕,每时每刻都隐含其中的仪式和启示,只是我们把每天举办仪式的剧场变成了过场,匆匆而过,焦躁而逃。我们难以放下手中的事情,让心静下来,仅仅为了等候一个仪式的发生。仪式,在中国是最无聊的时刻,在那里没有真神,只有空洞的过场。 没有一次陨落或消散不是命定的,也没有一次是绝对的,正如太阳明天照样升起,这是上帝给澳洲土著的启示,给人类的启示,不必被“终必死亡”这事所迷惑,有死亡就必有复活。 有意思的是,我看到许多白人会虚心地像土著学习了解他们的神灵,了解并遵守他们的诫命和智慧。或许,现代启蒙的另一端即是蒙蔽。 在漆黑寂静的营地生火做饭,举目浩瀚星空,还有划破长空的神秘的银河,令人叹服造物的奇妙…… 这夜,蚊子和星星一样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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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图原图由黄云鹤拍摄

8月11日

一夜未眠,帐篷里打死蚊子数只。 6点起来,7点出发,赶在河水漫过石桥之前离开国家公园,去到一河之隔的土著自治社区的艺术中心。 当地土著画家Tommy带我们上Injaluk Hill山上看32000年前的岩壁绘画。听他细心讲解洞穴时期的客厅、厨房、仪式、律法。32000年前,土著在这里安静地生活。死了,就用树皮包裹起来埋葬在身边。在埋葬先祖的地方不允许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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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著看重自治和自身文化的独立性和完整性,他们通过过去30年来争取来的权利和土地,选择远离白人的城市,与先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继续他们的生活,继续画着先祖画的画。 从艺术中心大致了解了一下,这里的土著艺术家一般没有固定收入,他们是从销售艺术品的利润中提取60%—70%作为他们的主要收入。艺术中心往往会销售一些艺术延伸品,旅游产品供客人带走。从艺术中心的展厅和贮藏室看,销售应该十分乐观。 参观完艺术中心回到河这边,我们的营地,三顶帐篷和一张桌子,竟然有回家的感觉! 下午再次上山看日落,遗憾今天的观众太吵了,丝毫没有特别的感动。人的喧嚣导致神的隐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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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2日

离开卡卡度国家公园营地,去往Katherine。 沿途两边有许多蚁巢,有的2米多高,据说蚂蚁需要一起工作10年才能筑起来。 频见大火焚烧树林,十几公里的树木被大火烧光,漆黑而狰狞。有时也见滚滚黑烟,那是人造物在燃烧,树木燃烧是呈白色烟雾。 路边有许多蛋状的巨石矗立在另一块石头上,或半山腰,像有人从天上扔下来。所以土著会认为那是上帝干的,这往往是一种诫命或启示。 下午5:30到达Katherine营地,这里终于没有蚊子,很多房车,巨大的洗澡间,有公共厨房,露营条件比前两天好太多了。 我们开始聊澳洲土著与白人的关系,文化冲突,认同感,历史上的伤害…… 土著有被称作“被偷走的一代”(the stolen generations),是指澳大利亚白人政府于1910年至1970年间所实行的“同化政策”所影响的一代人,政府机构强行把数10万的土著子女永久地送到白人家庭和政府机构照顾,以“白化”原居民,令原居民儿童与父母长期分离。有的甚至在非人的条件下艰难生活。遗憾的是,教会也参与其中,“同化”原住民。这令到大部份原居民受到歧视,在心理上受到伤害。直到2008年2月13日,总理陆克文终于正式在国会上向原居民表示道歉。

8月13日

8点离开营地,去Nitmuluk(Katherine Gorge),乘船游览澳洲的三峡。 访问著名的原住民演员和音乐人Tom E. Lewis。一位很有热情的艺术家,在当地创办了每年一度的“Walking with the Spirits”艺术节,他跟我们说: – 他自己很早学习艺术,学莎士比亚。 – 他认识自己的国家,但不了解自己的故事。 – 土著是通过绘画来传讲故事,而不是语言。 – 汉人最早来这里找海参做生意,土著与汉人从未打仗。 – 故事需要从小孩、从家族传讲起,人们需要从别人身上看见故事,而不只是听见。 – 自2004年他开始与ABC国家电视台合作,记录土著的故事,在学校电视上播放,因为上一代土著正在渐渐老去,死去,上周他母亲的老师也去世了。 – 人没有灵性就不能工作也不能生活。 – 我少年时候去爬山,看见另一座山,山上有一棵树,这个画面至今令人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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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4日

8:50离开Katherine营地,比计划晚了50分钟。 600公里的车程。

11:30到Victoria River简餐。坐了一天的车,6点到达Keep River 国家公园。 这里全是红土,汽车疾驰而过扬起漫天尘土。这里没有洗澡的,只有貌似雨季时候储备的大罐的水和无水马桶。 我们都已经被打回原形了,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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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5日

7点起床。等土著艺术家Pegge和朋友们来接我们,她那边比我们这里晚一个半小时。 Pegge带我们沿着一道河畔的石崖看一些古老的壁画,手掌、大蛇、秘密神……依旧不能拍照,害怕惊动先祖的神灵。 岩壁上不时可见清晰的手掌印,这些掌印只能由当时家里的男主人拍在岩石上。贡布里希说这是艺术家作者意志的早期体现,土人说这是他们在经过的地方留下一些手印,或禁止做的事。如《疯狂的原始人》动画片里的父亲那样。 在信念上,原住民或敬畏祖先的神灵,又或者信仰基督,又或者是现代自由派,以强硬态度争取他们的权利,守护自己独特的身份。 “被偷走的一代”被白人和教会伤害很深,原住民心中有很深的伤痛,Kate说就像中国人的历史里也留下了很深类似的伤痛,比如与日本人的历史。 Peggy母亲很小的时候为了躲藏警察抓自己去当劳工,藏在河底下用芦苇呼吸躲过一劫。她带我们去到她小时候躲藏过的心惊动魄的河岸。这样的故事可以传讲至今,一代又一代,他们不禁感叹到:“我们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后,终于活下来了!”留下止不住的叹息和感恩…… 西澳有的地方直到70年代才有白人开发过来,他们从“原始社会”直接进入“后现代”,这个中况味让人难以消化。当原住民对过去家庭、族群和历史讲述的时候,我能感受到其中的辛酸苦涩、愤怒和不解,这也正是整个20世纪人类的历史。在中国,伤痛布满整个20世纪的每一个毛孔。古老的文化、家族、爱情被迫割裂,留下几乎不可治愈的伤痛。只是中国人似乎并不擅长讲述自己的过去,尤其是自己亲身经历的故事,父辈似乎不想把这种伤痛以及麻烦传讲给下一代,尤其是四九以后,讲述伤痛是有现实教训的,许多人不想让下一代继续活在伤痛中,于是选择“善意的遗忘”。人们寄希望于时间而自行消散吧。或被迫遗忘、清理…… 记忆消散,我们普遍没有面对自己个人、家族、国家真实苦难和羞辱的勇气和讲下去的兴趣。这几日读《乡关何处》,深刻感受到,正是那种让人难以掩饰的泪崩,是国人真正害怕的,因为残忍的现实仍在继续折磨着过去的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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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6日

8点起床,爬出帐篷,面对巨大的猴面包树和猩红的尘土,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与我没有关系,完全不需要我做什么。时间是错乱的、漂移的。海德格尔说,“此在是不在”。 人家几万年前一个巴掌拍在石头上,留到今天。在中国,我们父辈生活的痕迹和证据还在吗? 最后的露营已经结束,中午途径南半球最大的水坝。 山上有许多“秘密之地”,是进行仪式的地方,有神灵居住,妇女或未成年人禁止进入。 显然,西澳比北领地色彩更亮丽,同样野火肆虐。 14:35到Kununurra城,有电话信号了!!!!!!! 夜里在客房与樊林老师对谈中国当代艺术。

8月17日 住在房子里有些不习惯了,人类的文明好像就隔一条街似的,从远古石器时代到后现代。 拜访Waringarri土著艺术中心,这个由土著艺术家创作,成立董事会,由职业经理人运营,通过艺博会和大量游客销往世界各地。这种模式始于1970年代,由土著里有欧美经验又有影响力的艺术家牵头,这种中心在这个地区就有三十多家。 参观当地公共医院、法院等公共空间里的土著艺术,土著艺术家往往是一群人协作共同完成。晚上受邀去Waringarri Aboriginal Arts的Cathy家吃烧烤…… 在这个不大的城市同样可以看见银河,黑漆漆的山头。 明天就要回国,告别有银河的夜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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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8日

16日早晨起床后就感到嗓子疼,也许是那两天露营的时候被风吹的缘故,这几日越加明显。 上午去中福在这里投资的农业项目,他们曾于2013年带土著艺术家到上海全摄影画廊展览。 下午离开Kununrra去Darwin,结束在澳洲的考察,也已经相当疲惫,每天遇见不同的人,了解不同的事物。这些天所见所闻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消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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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8月四位中国策展人受邀参加澳大利亚“达尔文至布鲁密沿途考察项目”,该项目由澳大利亚文化交流项目发起,澳大利亚驻华使馆支持。

更多访问策展人Catherine Croll 的报告:https://catherinecroll.com/chinese-curators-road-tr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