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北欧游记(2):开放社会

7月22日下午。正在石头上试着抄写twitter的内容,突然看到奥斯陆爆炸的消息,场面惊人,被炸的那条街我曾经去过。印象中的奥斯陆是由许许多多狭长干净的街道组成,正如整个北欧那样有着良好的秩序感。然而那个凌乱不堪的场面却叫人震惊。

这一消息迅速在北欧炸开了锅,我也赶紧从工作室回到安娜家,正讨论这是不是恐怖袭击时,又得知有人扮作警察在一个小岛上射杀了许多青年人……空气变得凝重,大家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们也考虑接下来要不要去奥斯陆。

每顿餐桌上都充满了笑声和各式各样有趣的讨论,这顿晚餐特别凝重,个个沮丧的表情。关注目前奥斯陆的状况,是否戒备森严。我说,要是在中国,现在肯定在全国搞安全大检查,所有的政府大楼都要派持枪警卫守候,所有的包都要打开检查,刀肯定是实名制购买。我纳闷,那个人怎么就带着重型炸弹进入了国家政府机关大楼?

佩卡说:“在挪威,政府办公是尽量做到透明的,你可以作为游客就这样靠近国家政府机关参观,甚至进去逛逛就出来,我们前段时间就进去过那栋楼。”我感到很惊愕又好奇,也想起三年前在奥斯陆与当地朋友聊天,她说作为挪威人,你可以去到相关机构那里查到你隔壁邻居的收入情况,每一笔银行记录都在那儿,这是透明的。我在想,这需要怎样的信任和自制力才能避免这种透明机制和权利不被某些人滥用。

佩卡接着说:“北欧可能是世界上人与人之间信任度最高的地区,我们尽量做到开放,我信任你向你敞开,你也因此可以信任我。我们相信这样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开放的、友善的、健康的、平等的、充满秩序的社会就是我们北欧国家所一直努力的。或者说,我们以为这样的社会是可能实现的。”

我说:“但这样的事情还是会发生!不过我也明白了挪威首相斯托尔滕贝的话,他说这是对民主的袭击,但我们会继续勇敢地走在民主的道路上,袭击事件也会让挪威变得更加开放和民主。”

这样一种信念,叫人由衷地敬畏。

“可能在有些人看来,这种社会图景实在有些幼稚,我们应该相信人会滥用自由,我们应该相信人心充满邪恶,我们应该把政府大楼保护得严严实实,我们应该在人与人之间修筑城墙!但那的确不是我们想要的社会。”佩卡感叹道。

“然而,许多时候,邪恶就是通过这些让人绝望的方式,迫使人们放弃善念,放弃开放、自由、平等的念头,而选择威权控制。”

佩卡说:“是啊——而这件事情可能唯一有价值的一点是,布雷维克他不是一个穆斯林极端主义者(后来得知他可能是基督教激进分子),他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恐怖份子。他受过良好的教育,并不穷,长得很帅气,在挪威首都奥斯陆和妈妈住在一起,他与你我一样……”

“他只是一个我们的邻居!”我意识到。

“——就是啊!”

通常人们把这样的暴力行为算到塔利班、基地和极端宗教分子头上,正如事情一发生,媒体就猜可能跟挪威在阿富汗驻军有关,更有甚者居然说因为挪威支持达+赖,因此遭天谴。

把某类人从人类划分出去,让那群人为所谓的正常人文明人背黑锅,这貌似最简单的方法,貌似那群人在那样的文化里族群里就一定反人类,他们天生就是罪犯,我们天生都是好人。然而这件事却让我们看到,一个普通的人,也可能做出让人震惊的暴力犯罪。

这对北欧人来说犹如美国911级别的恐怖事件,当他们还津津乐道自己高收入高福利幸福指数最高的和谐社会时,他们突然被晴天霹雳般的连环袭击临到——我们怎么了?“我们”不只是北欧人,而是说,作为受过良好教育生活在开放、自由、民主、和谐、富裕的社会里的人类,我们的邪恶究竟从哪里来的?当人们以为借着富裕、开放、信任、教化和技术,可以让人们在一个温和的容器里自由翱翔的时候,人的罪仍旧可能以极为邪恶的样式爆发出来,将整个容器捣毁,不是么?

人心比万物都诡诈。

2011北欧游记(1):玛瑞安娜伦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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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28个小时十分疲惫的长途旅行,我和太太18号到达瑞典玛瑞安娜伦德,在这里进驻9天。2008年夏天我参加Folk08(人民08)艺术节的时候来过这里,这是一个只有1500人的小镇,夏天正值瑞典人出去旅行度假的时候,镇上基本就剩下老人、外国难民和一些为9月预备艺术活动的文化工作者。镇上非常安静,夜不闭户,自行车丢在街上也不上锁的,过几天回头再接着骑。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图书馆、艺术馆、档案馆、市场、油站、银行、邮局、教堂(3间),就是没有警察局。贯穿全镇的主干道是一条从瑞典南部通往首都斯德哥尔摩的马路,从这里匆忙经过的货车、房车川流不息。

安娜是一位诗人、艺术策划人、当地政府的艺术顾问。佩卡是一位享有盛誉的脑外科医生,厄勒布鲁神学院院长。这对夫妇对文化艺术方面有着共同的方向,他俩所到之处总能为当地赋予相当特别的“精神文明生活”之活力。当然,这二位的人格魅力那是非同小可,充满风度、魄力、谦卑、喜悦和创造力。他们在几年前搬来这座小镇,在这里把废弃的火车站和附近的一些房子买下来做成艺术空间。火车站一楼成了一间咖啡厅兼展示瑞典最早一代电视机收音机的博物馆,二楼用来接待客人,我们目前就住在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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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兴奋地跟我们说,他们不久前刚刚获得了一座老式教堂。我好奇多少钱,她说不要钱,怎么回事呢?这座老式小教堂基本没有什么人聚会了(见下图,摄于早晨4点),人们大多去了镇中心的两间大教堂。这里剩下几位老人,作为教产所有人,他们也没法运作下去,想到卖掉可以用于支持宣教,但又舍不得。于是问镇上的人谁要来继续运作这件教堂并牧养会众,没一个想接手的。不久安娜家女儿丽贝卡收到邮件,她想到她和她的伙伴们或许可以接过来,用来做成一个祷告中心。一些年轻人住进去,他们中间有护士、神学生、网站工程师、按摩师什么的,他们把这里做成一个开放的祷告中心,人们每天上班前和晚上可以来这里祷告,他们想通过这个空间与人们建立更紧密的联系,建立更贴近灵魂的人际关系,而非整天忙于工作,他们也要处理一些邻居们的各种生活难题……这个想法就这样获得了通过,她们无偿获得了一栋教堂。当然,如果有一天他们没法做下去了,他们可以自己卖掉,但款项仍须用于宣教事业。这样一栋老宅就在一群有异象的年轻人手中活过来了。要是在中国,会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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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甚至将一间铁路边的一间十五平方米的茅屋也改造成了艺术馆,这几乎是世界上最小的艺术空间之一,而我这次来就是为里面做作品,我是第十位受邀来这里做作品的艺术家。云南艺术家雷燕于今年2月曾在这里短暂进驻,用雪创作了一件浪漫的地景作品,这里有她的博客记录。我想其他艺术家大概和我一样,每天都在不断地观察、构思、尝试、又推翻各种方案,几乎每天都在焦虑中。呵呵。

不断地在房子里外转来转去,骑车在镇上和森林里找灵感。在有限的时间、材料和资源中根据一个特定空间和环境来创作“场域特定艺术”十分挑战艺术家的综合能力,而且要在很短时间内出一定的效果,这并非容易的事。前两天当地报纸记者来采访,问我要准备做什么,我说:“嘿嘿,这是一个秘密!”事实上我连个谱都没有。方案直到今天才稍微有点眉目,这在后面的日志中再单独讲吧。

除了让人不断深思和实践的艺术项目,文化交流也十分有趣,每顿饭上来自瑞典、荷兰和中国的年轻人就会在一起讨论一些非常有意思和争议的话题,比如同性恋、信仰、前卫艺术、社会制度、历史、童年生活、梦境……

最后,奇妙的生活体验更是必不可少的。昨下午,丽贝卡和安德里亚斯带我们去森林里采蘑菇,那种金黄色的蘑菇被称作蘑菇里的皇后,市场上基本买不到,买到了至少也是200克朗一斤,我们全副武装,就是要去寻那个宝贝。也正因为稀罕,在森林里艰难地走了两个多小时才找到一枚,于是我和太太摘了些野梅,太累,就先撤了。傍晚十分,他们竟然摘来了两篮子的皇后蘑菇,他们觉得我们那么远来一定要尝到这个不可。夜里,他们赶着做成了可口的蘑菇汤和三明治,饱享了一顿山珍极别的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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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志冈对话杨翰松:中西方差异、个体身份和诺地卡十年

唐志冈对话杨翰松:中西方差异、个体身份和诺地卡十年

时间:2009年11月10日下午2:00—4:00
地点:昆明创库唐志冈工作室
参与者:唐志冈、杨翰松(瑞典艺术家Janeric Johansson)
现场翻译:吴月蓉
摄影/摄像:杜宁、罗菲
录音整理:朱筱琳
编辑校正:罗菲

唐志冈(以下简称唐):

从一个专业的角度来考虑,我们的翻译还是比较弱,中西方接触困难这个问题不止昆明有,整个中国的艺术空间都存在这样的问题。上海莫干山也好成都的蓝顶也好,面临交流问题的时候,都是没有办法深层次地讨论哲学、艺术问题。

我们诺地卡的系统,每年都有艺术家来,阶段性的派艺术家出去,北欧和昆明的艺术交流持续了十多年,你是一个历史见证人,你到昆明太多次,相对来说太了解我们了。

我刚才也和罗菲讨论了怎样进行今天的谈话,今天的话题不一定局限在我们之间,大家都可以提出问题,应该整理成一个文献,这样的事情不局限在这一次,我认为应该借这个机会使毛老师(毛旭辉)等其他艺术家都参与进来,应该就创库、诺地卡十年做一次深入的讨论。

那我们就开始吧,由我先问。

第一个问题,你是我在创库之前就认识的,十多年了。我很关心你当时第一次来到云南,对中国当代艺术、云南当代艺术家的看法,在十年后的今天有改变么?当时怎么看的,现在怎么看的?

杨翰松(以下简称杨):

我来之前了解中国不多,最关心的是在另外一种语境中如何交流。第一个项目是和云艺合作教学,学生来自国画系。当时我不能自己挑选学生,如果可以的话我可能会考虑油画系的学生。当时对我来说中国传统艺术是十分难理解的,而且学生都在通过大量临摹大师作品来学习,这一点上很难与西方的模式进行联系,我也意识到学生很难展现自我的艺术理念,这对我也是一大困难。当时杨一江也在项目中,他是比较不同的,那个时候就已经做了一些装置系列的作品。后来我也认识了一些油画系的学生,看他们的展览,但却发现他们也在用和学习国画一样的方法,通过临摹拷贝大师作品来学习西方绘画,我很震惊。当然那个时候我也有机会认识了你和毛旭辉,发现还是有一些艺术家在做自己的、真正的艺术。

现在我看到的更多是关注自己的艺术,这和十年前是很不一样的,而且越来越成为一种趋势。十多年的跨度中由于经济的发展发生了很多变化,十年前刚认识这里的艺术家时大部分人都还没有卖作品的经历,保持在一种简单、朴素的生活状态当中,我很喜欢这种状态。从西方经验来说,十年并不是一个很长的时间,当中不会有很多起伏变化,但是我经历的中国十年,变化却是天翻地覆的。整个城市变了,里面的人也随之改变了。有时候我觉得并不是所有的变化都是好的,发展太快。所以现在进入经济跌落期,我反而觉得很高兴,因为这意味着商业操作也会减少。我觉得非常有意思,我经历了十年的这一切。

唐:

就你的回答我又有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你说的十年前看到的中国艺术,中国学生的学习状况和西方是有距离的、不同的,那请你描述一下你认为的十年前的西方艺术。第二个问题:后来中国因经济发展有了很多变化,排除对这种变化的个人看法,这样的变化是否接近了你们所认为的西方艺术?西方艺术是什么?十年前是什么样,现在又是什么样的? Continue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