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卡•梅勒戈德:对话与回想

2.和丽斌作品《幻灭.4》油画 240×180cm 2008年

和丽斌作品《幻灭.4》油画 240×180cm 2008年

11.和丽斌作品《逐日· 另一面》布面油画 300×190cm 2013年
和丽斌作品《逐日· 另一面》布面油画 300×190cm 2013年

7.和丽斌作品《幻灭·花火》布面油画 300×190cm 2013年
和丽斌作品《幻灭·花火》布面油画 300×190cm 2013年

对话与回想

文 / 佩卡•梅勒戈德(Pekka Mellergård 瑞典医学博士、TCG诺地卡文化中心创始人之一)

我并不知道和丽斌是否关心T.S.艾略特的诗歌,或他的绘画创作与T.S.艾略特的诗歌有何关联。自我少年时代就听说过T.S.艾略特,其最有名的诗歌《荒原》的意像很早就已渗入到我的脑海里。

说来也巧,偶然读到一位好友写的对和丽斌“荒原”绘画作品的解读令我大吃一惊。2008年10月的一个午后,通过他的引见,我走进了和丽斌的画室,我记得那一天的昆明雾气蒙蒙,阴沉的天空即将大雨来临,但这却意外的布置了一个完美的背景,与和丽斌的巨幅画布相配,介于黑与白之间厚重的颜料层堆积出的阴郁的氛围。

和丽斌话不多,但是,他的画作却在说话。我欣赏了其中的风景画,它们以某种方式与伟大的中国传统山水画相关联,但同时又远离了和丽斌深知的宁静而高雅的古典名作,除了他不想复制之外还另有新意。能拜访多位昆明的艺术家,并在工作室或画展上观看他们的作品,这让我感到喜悦和殊荣,也是一份特别的奖赏。我必须承认,在与和丽斌相处的这一、两个小时之后,他的绘画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作为我在中国体验过的最深刻的艺术经验之一。而且每当我看他最新的作品时,我就不由得想起那天的场景。

不过这次我在瑞典看到他发给我的数码图片时,我总觉得缺少了某种重要的东西,或许与作品的尺寸大小有关。当在作品图录中或在电脑屏幕上看安德里亚斯•古尔斯基或安塞姆•基弗的画作图片就不会产生这样的感觉。有人会说,对于所有的艺术而言都是真实的。不过,毕竟我是崇尚“自然的”, 经常本能地对人造之物产生一种消极之感,我不相信全部视觉的体验,所以不得不暂离,以便寻找真实或真理。在看电视时,有时足球比赛可能更令人愉悦,充满了逼真的细节。所以为了领会布吕赫尔绘画中所有的复杂部分,我庆幸可以利用打印或数字化的复制品。

而我深信,为了充分理解和丽斌的作品,我需要站在他的画布前。这些画大部分高近4米,很少有不到2.4米的作品。2008年10月的那个下午当我站在他的画作前,我就深深地被吸引了。我突然产生一种感觉,在他的很多作品中可以看到非常小的人物的身影,有时几乎是隐藏的,有时又以某种刻意的方式突显出来,在势不可挡的、黑暗的和充满冲突的环境中,这是一个看起来如此孤立和孤独的人,耷拉着两个肩膀,努力挣扎而不至于被裹挟进未知的黑暗中。似乎有一条小路通向某个地方,但在充满荆棘和荒芜的灌木丛中找到它却是那么的困难,那么它是未来的方向吗?一定是为了远离观众进入丛林的深处,走路的人没有回头,在他的前面横亘着巨大的山峰,似乎太高太陡以至于无法翻越。

我只看了其中的三幅画作,当时,除了黑与白,它们还点缀了其他的一些颜色,是那些具有细微差别的不同的灰色。这些画作比较压抑,甚至令人产生恐惧感。它们之中的两幅中出现了正在爆炸的精致、考究的汽车,爆炸的火焰用红色、橙色和黄色点缀出来,当汽车从陡峭的山腰上跌落下来时,看起来几乎像是司机企图自杀的效果。第三幅绘画中正在升起强烈的红色烟雾,似乎是从一座遥远的、燃烧的城市中冒出的。这些画作中的气氛几乎令人感到是世界末日,像是在世界的尽头毁灭性的大灾难将要爆发……

现在我坐在屏幕前欣赏和丽斌过去五年的绘画作品的图片,在这五年中他一直在延续创作 《荒原》系列,但其中的气氛已发生了改变。颜色丰富了:淡蓝色、绿色,甚至出现了一些花儿。我还不能肯定,这难道不正是流动着春天的一些希望吗?大火仍在燃烧,却有了些果树、还有其他生物,鸟儿正在招呼着同伴 – 尽管它们还是让我想到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的一部恐怖电影。依我看,一些画面中出现的万丈光芒,看起来更像黎明而非黄昏。

我反复回顾精彩的《逐日》组画中的《逐日. 另一面》,实际上我们在这里正在俯瞰似乎难以翻越的山脊,好像我们并非从飞机上俯视,而是从另一个、甚至更高的山峰俯视,同时,太阳正在冉冉升起。

我不禁怀疑,是否与五年前相比,艺术家看待世界的眼光有所不同了?也许就像T.S.艾略特本人一样,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让自己而走进了“荒原”世界而又觉醒?

如果这些新的绘画中蕴涵着更多的希望,那希望之中就没有任何陈腐。在其最近的新作《逐日. 光之舞》中,当那个小小的身影走进太阳时,伴随着来自太阳的令人欣慰的光线,另一种强烈的光线却来自将要爆发的火山的毁灭性的力量。也许小小的身影正徘徊在地狱之门,而非天堂之门……

我认为和丽斌属于那批喜欢诘问的中国年轻艺术家,很多当代人、包括前一代大多数成功的中国艺术家,他们不关心、或不敢关心:人类存在意味着什么?对生活是否有更深刻的意义?我们应该如何生活?不断询问此类问题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无论我们是否随身携带护照过往于中国、美国还是瑞典,至少不仅仅在我们技术消费型的社会中,即使扩展到其之外诘问的问题也越来越相似。

和丽斌是一个严肃的人,当然他也有幽默的一面,这是我很欣赏的。这从他的行为艺术作品中可以最清楚地表现出来,他经过脆弱的时刻和短暂的现在,与雄心勃勃的巨幅画面形成的对比中矗立,从现在开始在这个星球上可能仍然会屹立数百年。他的表现手法是创新型的,也包括严肃的主题,但完成的作品中他们几乎总是面带微笑,我认为 – 至少他们让我微笑,有时让我放声大笑。就像和丽斌正在做的行为:在世界旅行时收集不同国家的空气和记忆、口含河水清洗石桥、或通过耕种他自己的影子试图阻止时间一样,或他让植物在他身上自然生长、甚至长出他的身体之外一样。

我最喜欢的一件行为作品是他阐述时间与生命、自然与文明关系的《日瑟浩奕》,他在自然之中拣拾枯枝灌木插在自己的背上,沿着古河床向上游行走,最后像一棵大树一样种在正在修建的高速公路大桥上,这是多么艰难和痛苦(甚至枯燥得令人厌烦)的一幅完美的画面啊,这中间需要多么严密、细致的耐力和坚持!我知道,在昆明和中国之外的瑞典,和丽斌也有许多的欣赏者,我很高兴和丽斌的作品被中国和瑞典之外的许多观众所熟知,我衷心希望和丽斌的书籍和作品能够在斯堪的纳维亚(丹麦、芬兰、冰岛、挪威和瑞典等北欧五国)有更好的传播与推广途径,被更多的人群关注与喜爱。

17.和丽斌作品《日瑟浩奕》行为 2012年 丽江茨满村

和丽斌作品《日瑟浩奕》行为 2012年 丽江茨满村

被用过的男人和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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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之后夜里十点,我们坐在奥斯陆的港口餐厅喝咸鱼汤,啃面包,天空跟昆明的早晨六点半似的,微亮,感觉还会慢慢亮起来,街头熙熙攘攘,虽说奥斯陆在瑞典人眼里就是个小镇,但好歹人家也是一国之都,比起保守干净的瑞典,挪威还是要疯狂一点点。

季师问佩卡:“你作为一名脑外科医生怎么会对艺术有这么大的热情?”佩卡说:“我对医学感兴趣是因为我一开始对人类这个群体感兴趣……”话音刚落,恍然大悟。随即说到前些年一个欧洲医生策划的名为“后人类”的艺术展红极一时。

又聊到季师的作品,他这些年一直在描绘社会群体中各种浓妆艳抹的女性,还有暧昧的猴子和猪(作品参见这里),它们被命名为“宠物”,突出一种功用性的美丽。大多数观众都认为他是在画性工作者或者那些被包养的女性,他说这是误会,他是在表达人(所有的人)被用过的那种暧昧状态。佩卡问:“那你有没有想过画男人也被用过?”季师面对一针见血的提问顿时语塞,估计是突然发现了艺术家所想表达的与艺术品所表达出来的之间有如此大的鸿沟(其实这一点艺术家自己心里是最清楚的,只是不愿意去碰),想了会儿,他回答说:“是啊,画被用过的男人比画被用过的女人难多了”。佩卡感叹道:“可男人也同样被人用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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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在Vestfossen博物馆看“Every Body Counts” 展时留意到英国查普曼兄弟(Jake and Dinos Chapman)这具极富争议的雕塑作品”Bring Me the Head Of…”,旁边还播放着使用该雕塑作道具的A片,很刺激。这部作品在欧洲很多博物馆展出都极富争议,很多场馆都不主张展示其A片录像,只展示雕塑,但在这里却展了,策展人认为十分必要。我跑过去跟季师说,我看到了一部男人正在被用的作品,过去瞧瞧!

导览小姐说,这确实是件极富争议的作品,如果有小朋友来看展览,我们都关闭了视频。同时她也很机巧地引导观众了解该作品,她说,你们看,这人的头是被砍下来的,这让人联想起《新约》里希律王为满足女儿欢喜砍掉先知施洗约翰的头的典故,另外,他的鼻子变成了长长的阳具,这也让我们想起著名的木偶奇遇记里皮诺曹的故事,人一说谎鼻子就变长(据说还有科学依据)。我很惊叹她把这个作品放在这样两个背景中去理解,她把观众导向了合适的方向。而解读本身我想也是对的,当男人只会用下半身嗅闻世界时,无以复加的谎言就如同从脸上长出一跟永远勃起的阳具,让人既显威武、亢奋,却也焦躁抓狂之极。事实上无论男人或女人,很多时候为了赢得全世界或者哪怕再多占有一个异性,都会以自家灵魂性命为筹码,换取一个自以为会赢的局。

去奥斯陆,返回瑞典

2008.6.30

Mariannelund的“FOLK08-地方与全球”艺术节开幕事项基本结束。早晨,天空又开始飘起小雨,每个人都在拥抱道别,各奔东西,一个一千二百人的小镇被一群艺术家和文化理想主义者吵醒,终于又归于没有噪音的日子。

五点二十。Pekka驾车,我和季师正在去奥斯陆的路上,天气无比的好,刚才一路见到Uddevalla的标识,在大桥上匆匆瞥见Uddevalla港口的轮船,烟囱般的造船厂,霎时间惆怅得很,想起去年在那里办展览、给人洗脚、和朋友们见面、在朋友家聚餐。只是平生最怕独自回到旧地,想起平凡的人和事,忘了觉得可惜,但说出来又显得娇气。

按一些中国艺术家的想法,瑞典在文化上就是个乡村,因为瑞典艺术对中国几乎没有任何影响,而它的邻居德国艺术则令中国艺术家感叹折服。德国英国法国意大利西班牙对艺术家来说简直是圣地,不少中国艺术家都视北欧为枯燥乏味之地,甚至觉得应该发配犯人到这里。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太有秩序,太没问题了,艺术家在本能上对这种没问题表现出极大的抗拒和焦虑。他们认为这里的生活似乎缺乏一种活力,无论酒神意志还是超人意志,因此这里的艺术大多在材料和形式感上追求上品,却在精神力度和文化指向上缺点什么。稀疏可见的那么几个让人能想起的天才,却都是蒙克、伯格曼之类深刻的病人。不过北欧的家具设计真的比他们的艺术好太多太多。

夜晚坐在奥斯陆海岸边喝鱼汤,十一点半了,天空跟中国早晨五点钟似的。聊起中国社会与艺术现实种种,感慨万分,愤怒、无奈、梦想、回忆、期盼……在海的另一边,是另一片可恨又可爱的大陆,和另一个统治者。回到饭店继续和季师激动地回忆十九年前那个充满历史豪迈感的夜晚,他为那个年代的学生们骄傲,为今天国民的冷漠、健忘而忧愁万分。彻夜未眠。

诺贝尔和平奖颁发地在奥斯陆:

奥斯陆 奥斯陆诺贝尔大厅

奥斯陆市政大楼,很冷酷还很纳粹,一楼有很多挪威早期带有强烈国家主义-民族主义的神话故事壁画:

奥斯陆市政厅 奥斯陆市政厅2
这里也有社会现实主义时期的浮雕

2008.7.1

再看挪威国家美术馆,再次深刻品味蒙克,大师的作品让人每次都能从画中看到不一样的内涵,无论是语言还是精神。

下午去Vestfossen艺术中心。今年Vestfossen美术馆的展览叫“Every Body Counts”。与身体有关,其中大量的是与性有关,囊括了许多欧洲大师级的作品。但我还是更喜欢去年的“Oh My God!”展。从欧洲当代艺术可以看到人们对身体/肉身的理解又回到了古希腊的哲学立场:即一个破碎的二元世界观,肉身与灵魂在我们身上决然割裂,肉身可耻丑陋充满引诱和罪恶,对性的解放即是对肉身的解放,显出一条无比释放的用下半身思考的不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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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读到耶稣论“不要为明天吃什么穿什么忧愁”时说:“身体不是比衣裳更漂亮吗?”如果身体/肉身与灵魂、身与心、行动与良知不能合为一体并自洽,那么肉身很多时候完全比不上衣裳,否则为何人们如此痴迷于服装,那么人模鬼样或人面兽心就只能是肉身的必然结局。我却没有在展览中看到任何一件作品对身体的理解能超越当下的文化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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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访问Morten的超级工作室,可以开奥运会了。地下室停满了停尸车。

我和季师用我们的方式解读作品,笑死掉Morten

2008.7.2

回Mariannelund。途中观看岩壁画历史公园及其博物馆,所谓历史博物馆就是保留岩壁画的现场向世人展示,并且绿树成荫,是散步学习的好去处。博物馆非常有意思,多媒体剧场还原历史场景(声音、视频与小型景观结合)、在线史实查询、纪录片、各种船和工具的模型、部分劳作工具-文物、生殖崇拜的雕塑、岩壁画样品、岩壁画饰品,整个博物馆非常立体地展示出一段远古时期的历史来,看得瑞典有着非常好的博物馆教育传统。

岩壁画博物馆 岩壁画博物馆2

岩壁画博物馆3 岩壁画博物馆4

而这瑞典,原来是海。

把FOLK08的照片放到网站上,在这里

傍晚回到瑞典Mariannelund,Pekka开了整整一千多公里的车,很累了,所以也把笔记本忘在了奥斯陆,不管,先开瓶红酒坐在二楼阳台上享受夕阳,我问他要是找不回来了怎么办?作为一个校长兼脑外科专家兼学者而言,丢失笔记本意味着什么,我都替他焦急得很。他无所谓的样子却无奈地说,那就一切都玩儿完了呗!后来赶紧联系上奥斯陆,确定在Ernst办公室里。

晚餐时讨论到我的行为作品,观众的反应、反馈,人们的思考,但还是绕不过历史的广场。有人一直珍藏着那些血衣,我告诉他们说:“相信有一天……”,话未说完,竟然顿时哽住,心尖儿一酸,不自禁哽咽起来,难以控制住情绪,突然袭来的忧伤把欢乐的餐桌凝固,让一桌人都很尴尬,也心生怜悯,大家等了我两分钟调整过来,我继续说到:“那些bloodstained garment会进入历史博物馆的。”P拍拍我的肩头。

这一刻酸酸的滋味,我忽然体会到,我他妈的是一个中国人。

玛瑞安娜伦德日记(2)

今天是瑞典的仲夏节,小镇上的人们开始聚在一起,像我们的庙会,各种鼓励人们参与的小活动。仲夏节前后,阳光充足,日照长达20小时。到了仲夏节这天,有些地区一天24小时全是白昼。不过昨晚开始睡眠正常了。

安娜家的花园很美丽、惬意。不过整个瑞典乡村都秀丽干净得很。工作到夜里十一点天还是没黑。

又路过一趟小镇里静瑟的森林,天然氧吧和碧蓝的湖泊,世外桃源用在这里绝不只是意指。

和Pekka聊起北欧的艺术,我说我们印象中北欧的艺术家做的都是些很美,很具形式感的东西,而具深刻思考及冲击力的艺术极为鲜见,这跟文化背景和传统有关,但是,我认为挪威艺术家Morten是个奇葩,这次去挪威要跟他多聊一下,这个今天在挪威最具实力最知名的艺术家应该被介绍到中国让更多中国艺术家知道才对。我很想以他为个案写点什么,但中文资料几乎找不到,所以还得先从英文入手,从像上次那样写点介绍性的小东西开始。然后我们也觉得中国和北欧艺术家、学者之间的对话还是太少。说到北欧的艺术市场,据我所知也是个很有趣的现象,比如他们的艺术品价格绝对不可能是中国艺术家所期望的一张画换来一栋房子或汽车的天价,绝大多数艺术品是被普通老百姓消费掉,有人以为这种艺术市场让艺术家没欲望,也有人认为这种艺术市场是良性市场,待我改日深入了解后也说说这个。

仲夏节很凉爽,babyface般的天气,今天下了不下七场雨吧。晚上邻居家宴请,仲夏夜瑞典传统长宴,大多比较咸,没什么口味,在斜坡草地上摆球桌打乒乓球,惹得一身跳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