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米民主”的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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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米民主”的记号

阿昌(何云昌)最近的行为“一米民主”引起较大争议,他在自己身体右侧,从锁骨下方到膝盖部位,划出一条长1米、深0.5—1厘米的伤口。全过程不打麻药,由一位医生帮助完成。在手术前,有个民主投票程序,一群人通过投票决定他的这个方案做还是不做。现场有25人参与了不记名投票,结果赞成票12,反对票10,弃权3,以两票通过。从现场视频可以看到,阿昌痛苦的表情,还有女医生手术后紧张的双手,不远处聚集着那25位忙于拍照的观众。这场始于民主投票,以残酷、悲悯的方式结束的行为艺术,它的第一现场,仅属于参与投票的25人。这件作品的另一个名字是“与虎谋皮”,一件作品两个名字,产生相互阐释、相互指涉的效果。

阿昌作为中国行为艺术界最具代表的艺术家之一,作品极具爆发力,语言凝练,在精神上极具悲情色彩。他的作品以身体在极限挑战中的体验来表现不屈的意志力,以自身伤害的方式引起人们对肉身有限性的警觉,以身体在环境中的艰难对抗与消耗,来勾画出一幅幅荒诞的战场,由此唤起观众心中的叹服与怜情。阿昌的身体常常在对抗与坚守中出场,从早期“金色阳光”、“枪手”到“抱柱之信”、“铸”,再到“一根肋骨”,和这件“一米民主”。阿昌总是在与某种坚不可摧的力量较劲,像当代的西西弗斯,在几近受罚的劳作中探索身体的可能性。

“一米民主”是一件带有自残性质的行为,让我想起十年前国内行为艺术状况,以“对伤害的迷恋”展和“后感性”(Post-Sense and Sensibility)群体为代表的行为艺术方式。这类艺术也带来诸多饱受争议的问题,比如借艺术之名伤害自己的身体、他人的尸体或者动物,艺术问题扩散为道德伦理问题。不过,后来那种暴力倾向的艺术在官方的打压,绘画艺术市场的迅速升温,和艺术家自身策略的调整中,逐渐从艺术格局中淡化出去。艺术家们“对成功的迷恋”替代了“对伤害的迷恋”。

“一米民主”所要表达的,正如其字面寓意一样,具有尖锐的讽刺意味,即要在民主上迈进一步,也要付上血的代价。反之,即便付上血的代价,也只是进步了一米而已。“与虎谋皮”字面意思是同老虎商量,要用它的皮,此成语用来比喻同恶人商量,让其放弃与他切身利益相关的事,当然是绝对办不到的,常用于提示善良之人。“一米民主”和“与虎谋皮”作为这件作品的两个题目,明确构成了有关权力争斗的逻辑,形成对中国当下政治情境的指涉。

行为艺术发端于20世纪20年代的欧洲达达主义运动,在60年代的欧美形成风潮。行为艺术是艺术家基于特定艺术观念的行动,它可以发生在博物馆、街头,任何公共场合或私人空间。行为艺术注重与人互动,挑战人们的道德底线,批判社会问题,引起人们的关注和讨论。正因为此,行为艺术往往具有政治倾向。

公众对行为艺术有不同的理解,而大众媒体尤其对其中看上去扭曲怪异的部分感兴趣,或者直接将一些病态或怪异的行为称为行为艺术。在以往的观念里,人们普遍把扭曲怪异看作艺术中的不和谐因素,纳入非艺术范畴。人们只把高超手艺看作艺术家的主要本领,而非表达独特思想。对大众而言,视觉艺术主要是一种消遣,而非个人精神性表达。尤其在一个不太接纳独立人格和真诚批评的社会,行为艺术家要么是小丑,要么是异端,而事实上,他们更像先知。这里我想引用美国存在主义神哲学家保罗·蒂利希(Paul Tillich)的观点,他认为,“艺术需要一种把人自身的焦虑、有限、无意义与异化承担起来的勇气,并以艺术形式来表达这种勇气,这就是在最极端扭曲的艺术形式中的期待的因素。”[1]蒂利希认为艺术中的扭曲与异化是为了真实地揭露有限性,所有焦虑的根源是人的有限性,通过表现有限、焦虑与异化,能引起观众内心对美善和救赎的期待。

阿昌在“一米民主”里以民主投票进行的“自残”行为,不仅是对中国社会民主化进程的担忧,也是对民主制度是否具有一劳永逸效果的质疑,因为这件具有暴力化特征的作品本身就是民意的结果。这件表演作品为人们提供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前台(艺术家—作品)与后台(观众—文化)的互动关系,引起人们对身体的有限性、制度的有限性的反思,从而期盼一个永恒的身体与国度。

正如行为艺术家蔡青写到:“行为艺术家常常是忽视个人的存在,甘愿为集体舍身,有勇气将自己当作试验对象,为人类的人性探索与尝试极尽一切可能性。”阿昌的“一米民主”即是在这样的极限体验下,探索身体作为象征的可能性。[2]

为他人受苦或舍命,在人类文化中具有非常特殊的地位,尤其在宗教人物身上,无论是佛陀、耶稣基督还是圣雄甘地。德国神学家莫尔特曼(J.Moltmann)把十字架上耶稣基督的牺牲,看作是对国家权力、政治领袖、社会、宗教及一切偶像的批判,十字架是对人类的解放。从这个角度讲,将自己放在受难者位置上的艺术家,也是对威权领袖、社会制度、民意等一切偶像的批判。

在当代,艺术家的作品往往也是社会的测振仪,尤其是行为艺术。正如布莱顿(Brandon Taylor)在《当代艺术》(Art Today)中说:“表演艺术是审视和强烈表现周围文化诸多暴力和敌意的地方。”“一米民主”这件作品,也映射出今天中国社会层出不穷的暴力事件,暴力化情绪因为高压环境正在人心中普遍蔓延:对施暴者付诸暴力的反抗者,对无辜学童付诸暴力的受害者,在自家房顶为身体付之一炬的维权者……层出不穷的暴力在公共领域的频发,说明我们赖以生存和交流的日常语言、表达渠道正在走向萎缩。依靠至上而下的强权来维护的稳定,必定滋生暴力文化,当愤怒无处可泄时,有的人就只能选择最宣泄的方式来报复或震慑他人,这是十分遗憾的。但绝望正在成为一种传染病。

社会需要行为艺术家,他们好比先知,用一个象征或比喻来警示人们,把常态问题概括成具有感染力的艺术样式。他们把现在和未来的图景呈现出来,奋起疾呼人们需要改变,否则将要灭亡。阿昌身上为人们献上的一米长的刀疤,正是这样的呐喊。它是一个暴力美学的记号,也是这个时代的记号,是人们投票选择观看悲剧的记号。只是,在愤怒、悲情的苦难之后,我们能否看到更多对充满怨恨之人心的治愈与关怀。这将是我们在未来中国艺术图景中所要守望的。

写于2010年10月
2013年6月修订
原文题为《“一米民主”与身体受苦》刊发于《艺术时代》杂志2010年第六期

注释:

[1] [美] P.蒂利希 (Paul Tillich),“艺术与社会”,成瓅译,《人文艺术》第9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2010年,第372页。

[2] 蔡青著,《行为艺术与心灵治愈》,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12年,第37页。

本文收录于罗菲著《从艺术出发:中国当代艺术随笔与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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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关链接(内容可能给对您造成不适,请慎入): “一米民主”全过程图片记录 部分精选图集视频记录

何云昌“行为的翅膀”

看到阿昌一个月前的展览信息。阿昌的作品是我比较喜欢的那种,就是对待艺术语言如同煅炼剑法一样的毅力和能力,以及最终呈现出来的行为本身的质感。那种一贯的狠劲、尖锐,述说着浪漫、残酷而荒诞的现实。

这组以他本人一根肋骨为主要元素的作品脱离了表演艺术在特定时空内的规则,延伸为一个隐秘的生活化的仪式,一个毫无理由的体内手术在艺术家本人生命中、同时也在与那些亲密女性的关系中得以延续。女人,作为男人身上肉中的肉、骨中的骨,原本在伊甸园里合二为一的亲密关系,在俗世中演绎着另一种属血气的亲密,更多的是平庸、纷乱、冲突和焦灼感。

那些绘画也很有意思,不只是对行为图片偷懒式的复制,一系列行为艺术的延伸产品,而是以一帧帧定格的荒诞叠加在一起,像是吸食毒品后的幻听幻视,想起《猜火车》里Lou Reed的”Perfect day”响起,在毒品里的最佳状态,便是真正的陷落,陷入大地里的失重感、满足感和焦虑感杂糅在一起……这些画面正丰富了这个行为的言说,虽然看上去什么都不曾说过。

以下图文来源(可见更多图片):http://show.artintern.net/html.php?id=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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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肋骨》项目中的作品都源于一个发生在公众视野之外的行为艺术。2008年8月8日,艺术家为将自己的一根肋骨从体内取出而接受了一个医学上并不必要的手术。由此,何云昌身处紧闭的手术室大门背后;在药物的作用下,他在大部分手术过程中都处于无意识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体验着自己的行为作品。他刻意地让自己没有能力在手术实施时去控制它,因而颠覆了他过去作品中的一个核心要素:即行为作品的成功与否很大程度上由其对身与心的毅力强化呈现来决定。

同何云昌早期的作品相比,《一根肋骨》充满了更加私密而带有情感宣泄性的存在主义内涵。无疑,这是一个强悍浪漫而疯狂冷酷的项目,也是一件充满诗意的杰作。取出肋骨不仅代表了这个行为艺术的终结,也标示着其它关联作品的起始。但不同于早期作品的是这个作品通过一个物体——肋骨——来实现何云昌所称之为的“整个项目中最重要的文献”。充满着象征意义的肋骨被做成了一根项链,在后续的五张摄影作品中承载了至关重要的观念含义,还反复在纪录了整个项目不同阶段的影像作品中出现。

项链名为《夜光》(2009年),由肋骨和400多克黄金制成。何云昌将一种粗糙、坚硬、有乌青色泽的材料(未经处理的肋骨)和另一种珍贵、柔韧、暖色的材料(黄金)组合在一起,表达了人们通常对赋予各种事物的价值上的质疑。项链的黄金颈圈打制成了双头神兽的形状,龙头分列在蛇形颀长主体的两端。何云昌项链中的龙仅仅是出现在他诸多作品中对神话传说和哲学理论引用的例子之一。

除了引用中国文化的元素之外,《一根肋骨》还参考了基督教传统的元素。《圣经》给何云昌带来了灵感,特别是“创世纪”第2.21-2.23章中的记载:上帝用亚当的一根肋骨制造了夏娃。何云昌感兴趣的不是将这个上帝造人的神话用艺术转换的方式在今日重现,而是肋骨的象征意义——男人和女人之间永恒的关联性。

这种关联通过《一根肋骨》的图片进一步得到了强化,这组图片由何云昌分别与五位曾经或现在和他有着非常亲密关系的女性所拍的照片组成,其中有他的母亲、夫人和前妻。在这个像是某种供奉仪式的场景中,这些女性戴的项链是一个为避免肋骨变形而采用普通未经加工的金属材料制成的“临时”版本──项链最终将用黄金打制。这五张在不同时间和地点拍摄的照片(159.8 x 126cm)有相似的构图:画面中的人物都在相同景深的距离内相依而坐,背景相同,有着能令人想起老式家庭照片的椭圆轮廓──当然老照片颜色没有这么鲜艳,人物着装也没有这么现代。照片中的背景是用在不同的照片中喷上不同颜色的干花做成;照片中人物则有着复杂的表情、姿势和细节,使人能察觉到他们的情感和关系——即便有的关系已成为历史。由于何云昌对这种半遮半掩自嘲在作品中的拿捏,俗气的背景板和人物之间的对比使这些照片有了各自的特点。

和他早期的许多画作一样,何云昌通过《一根肋骨》项目而完成的现实主义油画则忠实参照了用来纪录整个行为艺术的照片。如果这些作品可以被看作是另外一种帮助大众理解他的行为艺术的方式的话,那么,对于艺术家来说,它们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种知识形式。借助这些作品,他可以采用另外一个角度去观察并重现这个行为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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