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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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寻路中国》之后,很快读《江城》,这是何伟的第一本书。关于他刚来中国时在涪陵的生活(96-98年)。作为一个敏锐的外来者,他留心身边的一切人和事,真诚地讨论。可以看出来,作者竭力克制着自己来自西方文化的偏见与骄傲。在经历的一切事件上,他也通过观察记录,不断梳理他所在环境现实与历史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

中国的发展变化速度超出想象,正如他在后记里提到,书的第一页写着“涪陵没有铁路,历来是四川省的贫困地区,公路非常糟糕。去哪里你都得坐船,但多半你哪里也不会去”。2001年这本书出版的时候,一条通往重庆的高速公路就通车了。城里多一条路或一座桥,甚至一座城因为一座大坝整体移民,对中国人来说实在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中国人已经在巨变压力下学会了对尊严和自由需求的克制。真正让我惊讶的是,这本书竟能在大陆出版!虽然我不会就此认为审查制度即将结束。除此之外,另一些变化也逐渐显露出来,比如九十年代中后期人们在三峡工程上反映出对公共事务漠不关心的社群观念,与西方人打交道的方式等等。而今这些都在发生变化,都在渐渐改善,一个逐渐成型的公民社会(不同地区会有不同的进程)。

我看见一个不断犯错误,却又被不断抹去,不着痕迹的朝代在崛起。

何伟的书往往充满了对身边人物的尊重与爱戴,但也不乏对中国文化敏锐的觉察,以下是这方面内容的部分书摘:

如果没有一群棒棒军来围观,那交通事故也就不算是真正的交通事故。他们是一群悄无声息的人——有时即使是最惨不忍睹的事故,也唤不起他们开口的欲望——他们也不出面干预。他们只是在看。

第二条守则强调学生应该“坚持历史唯物观”,这说明了政治理论在中国时如何发挥作用的……但“坚持”才是关键。无需调查,无需冥想,无需分析——仅需“坚持”即可。……这正如奥威尔所说,语词和意义分了家。

我发现,我读不懂文学评论了,因为其中晦涩的学术性与作品的优美性相去甚远。对于绝大多数文学评论,我都不太明白,它们好似一团乱麻,无可救药地充塞着令人费解的字眼:解构主义、后现代主义、新历史主义。

我们都是逃亡者。他们逃避了“社会主义建设课程”,我逃避了“解构主义”。

中国这个国家早就习惯了作出困难的抉择,而这样的抉择可能是美国人连想都没想过的。

涪陵缺乏一种严格意义上的社区感……近代以来的历史教导人们,要尽量少参和公共事务,同时,也伴随着对于公共事务缺乏了解意识。

一群乌合之众都有着一个共同的目标——把票买到手——但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把他们凝聚起来,于是,每一个个体都会拼尽全力,以尽快地实现自己的个人目标。

这里并没有我们通常所定义的那种社区。这里的小团体很多,也不乏爱国主义,但跟世界上的其他地方一样,这种爱国主义的激发,既可能出于心系祖国的真情实感,也可能是因为恐惧和无知。你可以操弄这种恐惧和无知,告诉人们,尽管大坝可能会破坏江河与城镇,但却对中国意义重大。

她们(教堂里的老太太们)都是从苦难中走过来的人——在这些信众的身上有一种无言的力量,丝毫没有美国那些穿戴得体的教民身上所具有的矜持和装模作样。

对涪陵的人们而言,自我意识大多是外来的,你对自我的认识取决于别人对你的认识。儒学的目的跟这个不谋而合,它严格地根据她与身边每一个人的关系来定位她的角色:她是一个人的女儿、那个人的妻子,同时又是另一个人的母亲,每一个角色都有具体的责任义务。这对于维护社会和谐相当有用,但这样的和谐一旦打破,她就丧失了自我身份认同,因而很难再把那些东西聚合起来。

在中国,人们内心好像往往缺乏一种指南,使之无法承受类似的事件(如文革或大屠杀)。

集体思维有可能是一种恶性循环——你个人的身份认同来自某个群体,即便它发了疯,这个群体依旧受到大家的尊重,而你个人的自我认识却可能在顷刻之间轰然倒塌。中国人缺乏这样的传统,即将个人的身份认同建立在既定的价值体系之上,而不管别人怎么看待。

错误和谎言我都可以忍受,但我不能原谅幽默感的彻底丧失。一旦没有了笑声,中国也就成了个阴森凄冷的地方。

从《寻路中国》认识中国

country-driving一口气读完了何伟(Peter Hessler)的《寻路中国》(Country Driving),真心写的好,立即推荐给身边的朋友。显然,他比许多中国人更了解中国和中国人,那些习以为常、被忽略的现实(或超现实),像一道道奇观被带回来。这让我这个中国人也好奇,原来我们的确是这样生活的。而我从前竟然不知道!

何伟写的中国三部曲,《江城》《甲骨文》还有《寻路中国》都是非常精彩的作品,目前正在读《江城》。据说,《甲骨文》没法出版,因为太多内容敏感。其实《江城》是第一本,也有一些较为敏感的内容,因此该书的中文版最初在台湾。直到《寻路中国》在大陆颇受欢迎,才把《江城》的版权引进来,做了最大限度的放行。

《寻路中国》按三个场景讲故事,城墙、村庄和工厂,三幕剧。故事都是何伟经历并观察到的日常生活的琐事,开车、加油、问路,和当地人住在一起,给邻居帮忙,看村子里的人际关系,经济开发区的打工妹,白手起家的小老板……我十分好奇他是如何记住那么多的细节。从《江城》里得知,他每天晚上都写几个小时的日记和笔记。原来,白天的现实只是彩排,晚上的文字才宣布,现实正式开始。

最精彩的是,他能将身边无数的小故事小场景,准确地放到中国历史、地理、宗教、时事政策里,巧妙而准确地呈现出一个既有生活场景又有历史脉络的有温度的中国——而这,正是今日中国/中国人所不具备的。我们的生活、历史知识和常识太过于碎片化,彼此之间没有干系。何伟笔下的中国人,栩栩如生,有血有肉,像看完一部漫长而精彩的纪录片。同时,他又能对一些事情背后的状况作出有力的反思。比如谈到宗教信仰,他认为“中国人也还是非常实用主义的……人们信奉宗教的冲动,更多的是同寻求共同体有关。在中国,急剧的变化让很多人感到内心空虚……他们想借此与邻居和朋友分享与共担。

这里也摘录一些书中有关反思的片段:

“有时候,他们似乎是本能地抓住了两个世界上最糟糕的东西:最糟糕的现代生活,最糟糕的传统观念。”

“这个国家最大的焦虑却是极度的个体化,极度内在化。很多人都在探究,他们渴望某种宗教的或者哲学的真理,他们愿意跟他人建立起一种有意义的纽带和联系。……他们的婚姻更加复杂——我很少遇到在一起真正感到快乐的夫妻。要人们在如此变化的国家站稳根基,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同时,何伟也将中国的发展与西方工业革命,以及美国的城镇大开发时期做比较,并发现了不少关键性差异,比如这里写到:
“美国新兴城镇刚刚开始成型时,第一拨居民往往是商人和银行家,跟他们一起来的还有律师。人们还在住帐篷的时候,当地的第一份报纸已经刊印。最先修好的永久性建筑物一般是法庭和教堂……而中国新兴城镇的存在,只有商业一样东西:工厂、建筑材料供应点、手机卡销售商店……没有私人报纸,没有独立的劳工联合会……”

“任何国家都面临浪费巨额财富的诱惑,而中国正巧面临的是对人力资源这种财富的浪费。”

“中国需要发展到某个点上,让中产阶级和上层人士都感觉到,这样的体系对他们获得成功已经形成了障碍。不过,这种情形还没有发生……”

另外一处提到有关科学的差异,从中看到中国文化是非常注重经验的文化,而非形而上思考。这甚至也反映在地图制图方面。

“中国早期地图绘制相当不错,然而采用的基本原理却只考虑实用性,不大在乎科学性。在古希腊,制图学是从天文学里面分支出来的,人们因此借用了星象寻踪的主要原则。在此基础上,西方人提出了经度和纬度的概念,古代中国的地图却找不到它们的踪影。……他们的地图,主要依靠语言文字,不太看重各种符号的使用。……地理课本里,以文字描述居多……”

书中也有很多只有局外人才会注意的场景,这些轻描淡写颇具幽默感,比如我们常见的农民喜欢在马路上晒谷,他们把马路当作晒场和分拣场,车辆从上面碾过,可以起到去壳的作用。何伟说“这样做是违法的——很难想象还有别的做法,既公然违背交通安全法规,又违背食品安全法规”。——除了在神奇的中国!

我觉得何伟的书给我一个重新观察我所生活的中国的眼界和方法,而这将给我带来对身边的人,有更深的认识和感情。

继续读《江城》。读完写笔记与大家分享。

附录《身处中国变革时代--访<甲骨文>作者何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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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江行

束河的篝火每回参加星光的笔会都受益匪浅,这回在丽江,对我来说是莫大的方便,回想前几年都是我风尘仆仆赶往京沪,这回改大家长途跋涉、中途借宿、转机转车,来到充满神秘色彩的彩云之南。哦,还是蝴蝶王国!

在丽江的几日与从事写作的朋友们分享艺术,谈论创造,交流心得。稍显尴尬,因为我从小语文就最差,何况当代艺术在大部分人眼里,难以理解,因此我的其中一个任务,按基兄的说法,就是要讲得很科普。分享、讨论、脑力激荡,倾述、凝听、交流、彼此鼓励,晚会、庆祝、购物、吃吃喝喝,欢欢喜喜、渐渐散去、中途偶遇……这都是恩典,只有活着的人才有的福分。

束河,意为高峰之下的村寨,茶马古道上保存完好的重要集镇。第一回去是03年,一拔艺术家去做活动,古镇正准备开发,小四方街冷冷清清,开发商找到我们,带着看院子,希望我们尽快拿下一个。不知是开放商急着脱手,还是那个院子另有蹊跷,一个院子一万块!即便这样的跳楼价,还是没人理会。彼时的艺术家个个追求波西米亚生活,对发财致富没半点兴趣,当然也没经济能力。时隔近十年回到束河,已另一番天地,真假古镇浑然一体。皮具、银器、民族鼓,披肩、吊饰、花靴子,酒吧、客栈、取款机,还有端坐水边的婚纱女奶油男在拍照,云南的古镇都这样,人们来这里戴上墨镜和头巾,白花花的阳光下享受慢生活,或者遭遇艳遇。作为过客,只展示自己最美最自信的一面。

再讲一件回来路上发生的事儿。清早七点抵达昆明火车站,和以诺兄帮一位农村妇女扛四大包相当沉重的行李出站,她还带着个小女儿。帮忙的时候我们把自己的行李先留在了站内,我们回头去拿行李,一堆工作人员上来阻拦,不准进去,怎么解释都没用。争执一阵之后,让从安检通道进入,但只能一个人进去,可那么多行李一个人也不好拿啊。工作人员说里面有他们的“小红帽”可以帮我们拿出来。本来一夜卧铺没睡好觉,心里有点燥,我一听这话就来气了,对他们咆哮了一通:“你们哪有什么小红帽啊!人家一个妇女带着小孩子扛四大件行李都没见一个小红帽出现!我们帮忙完了回头拿自己的行李你们竟然不准!”况且我们是最后几个出站的,他们明明就看见我们把东西送到门口转身进来却不允许,非要让走程序!这程序明显不是为乘客设计的,而是为权力设置的。这些工作人员也不是为服务而工作,而是为制度而工作。假设我认识他们中任何一位,这场冲突根本就不可能发生!繁缛的程序其实是为底层人民设计的,就像那个妇女把四大包行李从火车上一点一点挪下来,下到地下通道,再一点点磨上来,整个几番上上下下的通道竟然没有电梯!所有人都拖着超负荷的行李上上下下——俨然当代中国的缩影。甚至也没有怨言——中国农民的缩影?!后来以诺兄为了平息冲突,答应他们的条件,独自进去扛行李。出来时,也没见什么“小红帽”。

束河

PS. 这个禁止的标识在这次束河聚会中意味深长。亲们,你们懂得:)

对话加里森:艺术家的工作就应该给社会充电!

对话加里森:艺术家的工作就应该给社会充电!
罗菲(TCG诺地卡画廊策展人)

时间:2012年1月7日上午10点
地点:TCG诺地卡画廊
加里森:Jonathan Aumen(美国),TCG诺地卡画廊进驻艺术家(自2011/9,查看艺术家简历

1,你8岁的时候和家人移居中国十年(1988-1998),先说说那时的印象吧?

起初是跟父母来,他们在中国教英语。先在天津农村,后来到北京,那时的生活就像一本精彩的故事书,好多故事好多颜色,我常和老头一起玩,玩鸟、放风筝、斗蛐蛐。我对老头老太太特别感兴趣,听他们的故事。那时候中国人对外国人特别好奇特别友好。这和我在佛吉尼亚的生活差别很大,但我一下就跳进了中国这口池子。当然最重要是跟中央美院的一位老师学画,高中毕业前在家学了三年。

2,现在的中国与90年代的中国有巨大的差异,你怎么看待中国的剧变和发展?

我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我会老想以前。现在的中国也能看到以前的影子,但区别还是很大。我觉得中国人现在更物质主义了,对钱更疯狂了,好像吸收了西方的坏习惯。还有就是看不到古建筑了,北京拆了好多好多胡同,昆明也在拆花鸟市场,我觉得太可惜了,就像亲手撕掉亲人的照片一样。另外昆明的电动车太多了,我很喜欢自行车铃铛的声音。这样的飞速发展,生活更好了,但没有美没有文化,会对人有很大的影响。好像人们不知道自己是谁,身份迷失了。这也是一个当代普遍的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不知道,因此人们会不断找各种身份来确立自己。

3,昆明创库是中国最早的艺术社区, 02年成立的时候有三十多位艺术家进驻,但这里没有形成产业化的模式,因此好些艺术家选择去北京等地方发展,也有部分选择留下来,你怎么看昆明的艺术状况?

我感觉昆明创库像个少数民族社区,有点孤立于外界,艺术也没有商品化。这里的艺术家很热情友好,接待慕名而来的访客,这里似乎不是为了金钱或名声。创库的土壤很有营养,可以帮助人们称为艺术家。这里安静、缓慢,你可以选择独处也可以和人在一起。唯一的遗憾是,这里的曝光率太低。

4,前段时间昆明创库火灾的时候你立了大功,第一个发现灾情,又一直在帮其他艺术家抢救作品,有的艺术家损失惨重,能否更多分享下你对这次事件的看法?

首先报纸有点夸张了,我不是英雄,这是上帝给我的能力和愿望。我认识唐志冈的时间并不长,就想去帮他,我自己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好多人看惨剧发生时会觉得是上帝在审判世界,这也包括许多基督徒。可我觉得上帝有公义也同时爱世人。有时,祂能让坏事变好事,我觉得这火灾是祂允许的,让我们看到我们所崇拜的物质世界完全没有保障。明天并没有被允诺。

5,作为一名基督徒,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是上帝的孩子。意味着上帝在我里面让我有能力去爱其他人。意味着在黑暗中的光,光就是真理。这是一个绝对的身份,是我所站立的磐石。基督教不是一把残疾人的拐杖,只是帮人有更容易或更开心的生活,而是生命本身。在我看来,当你成为基督徒以后,生活不是更容易,而是更难了。但你将从上帝那里得到祂自己的力量和平安可以胜过这些,带领我们越过生活的泥潭。

6,作为基督徒同时又是艺术家,你觉得这两个身份是否冲突?怎么协调二者?

当然有冲突,我是罪人,软弱的人。最难就是把耶稣放在生命的首位,偶尔我会太专注在我的艺术上,那一刻我会忘记了我为什么要做艺术。然而我做艺术是要显出上帝的荣耀和真理,这也是我生活的原因。最近因为要做展览,我在工作室和家里都画画,我发现给太太的时间很少,然而我生活的优先秩序是:上帝、太太,然后是艺术。我爱我的太太也是耶稣爱我们的一种表现,我要学会爱她就像耶稣完全爱她一样,这比我的艺术更重要。我祈求有更多恩典和能力可以去实现这个。好多艺术家爱他们的艺术事业比爱他们的家人更多。我觉得保持两个身份平衡的办法就是保持每日的读经与祷告,让我和我的心被真理所改变。当然还有跟其他基督徒在一起分享过团契生活,彼此挑战和鼓励也很重要。

7,着火的时候你在画一张和失火现场几乎一模一样的油画,后来好些本地艺术家都很惊叹,说你是个神人或先知,也许他们只是开玩笑。那你认为艺术家也是一种先知吗?

我画的不是火灾,而是昆明拆房子扬起的尘土。其实我特别想当上帝的先知,我希望我的画有先知的作用。先知就是很直接很勇敢跟人说一些真理和上帝的话。旧约时代的先知,人们不喜欢他们说的话,人们很难受,因为先知对罪敏感。有意思的是,我看到我工作室门上有人写过这样一句话:我们必须要讲出真理哪怕真理会伤到我们。可是人不想讲真理,忽略真理会更舒服,比如人都会死,可中国人很怕死很迷信,比如他们不喜欢听到出门可能会被车撞死的话。但这是可能发生的!我们都会死去!

8,中国一位著名的批评家最近说“当代艺术的基本特征是不信仰;如果说信仰,当代艺术家都以自我为上帝……当代艺术家如果归依宗教,就不能不告别当代艺术,否则两不着调”。你怎么看?

首先当代艺术到底是什么?至少它是一种当下正在发生的艺术,传统艺术以前也是当代的。当代艺术也不是必然意味着不信仰,如果说当代艺术就是不信仰,这也是一种信仰,对吗?好多画家以为没有绝对,他们说没有绝对,然而这个理念本身就是一种绝对,这其实是打自己的嘴巴。事实的构造非常复杂,原子、分子、水……是谁在维持,谁给的力量?这得问是不是有个创造者?我们看路上有奔驰、天上有飞机,就知道这是人创造的。可是我们看到了一个人,比一辆汽车精彩复杂得多,可我们竟不会承认有个创造者、设计者!其实自古以来很多艺术家都是与社会逆流而行的,他们和世界潮流不一样,比如梵高,一辈子没卖过画,除了卖给他的兄弟。我觉得成为基督徒的艺术家是非常难的,是文化的反击者,因为你所相信的和绝大多数人不一样,你在逆流中必须使劲游。基督徒艺术家有一个责任,就是传播真理。不信上帝的画家也有渴求,但他们自己的画和追求的东西满足不了他们的心。

9,不同的时代和社会对艺术家的身份和功能有不同的看法,常常和其他角色交叉。比如古代艺术家一般都是匠人、手艺人,强调超强的动手能力;现代艺术家愿意扮作波希米亚人,放逐生活、反叛传统、冒险;有的艺术家像巫师,生活和作品都保持神秘感、甚至通灵;今天有许多艺术家愿意扮作知识分子,对文化和公共领域有负担;在流行文化影响下,更有许多艺术家愿意将自己看作名流,进入娱乐和时尚界,因为这能给人带来荣誉感成就感……这说明了艺术创作要影响社会不是只靠作品,还需要其他行动。同时也说明艺术本身不能满足艺术家内心的需要,还有更深的需要。你怎么看呢?

艺术家的作用是什么?如果这个身份没有意义干嘛做啊?好多人认为没有对他人的责任,对邻居的责任,对社会的责任。我觉得艺术家对社会有很大的责任,就是显明出事实的真理,然后给人希望。比如人们都崇尚美的事物,我们喜欢去风景漂亮的地方欣赏美。为什么呢?因为我们能感觉到美里面有一种更大的力量,就像我们是电池,看到了美的画和风景我们就被充电一样。艺术家的工作就应该给社会充电!现在好多艺术家就想吓人,有价值吗?我觉得没有。

10,在基督教的时间观里有现世和永恒的分别,你认为基督徒艺术家在现世,以及永恒中的角色、使命有区别吗?

现在我们最大的责任就是传福音。所谓福音就是好消息,这好消息是说上帝以人的样式来到世界上为我们人的罪承受刑罚,那人就是耶稣,借着他的牺牲我们被完全宽恕并享有永生,这永远是最好的消息!现在我们通过艺术表达福音并赞美上帝,而天国在地上完全建立的时候我们就要享受上帝的荣耀和快乐了。在现世我们有两个责任,永恒中只有一个责任。

11,你曾说展览前言甚至比你的作品更重要,你希望文章能让人感觉他们屁股底下有火在烧一样,我真希望我能达到你要的这个效果。但有意思的是,你强调文章的作用比自己的作品更重要。而有的艺术家反对阐释,他们认为观众应该自己去感受作品而不需要别人教导,你觉得艺术与艺术评论的关系应该怎样的?

我觉得不同的方法可以表达一个意思的不同方面。当然,绘画不像音乐那样很快让人感受到变化,就像中国的医院很喜欢给人打吊针,因为那个比吃药更快。但看画是需要慢慢看慢慢研究的,音乐更富感情,而话语可以既有逻辑也有感情。为什么电影在今天更影响人,因为它有看的、听的、有话语,因此电影是最有力量的艺术。好多艺术家认为自己的艺术是最好的,最需要被关注,但我认为真理是最重要的。我觉得艺术和艺术评论之间的关系就如一场婚姻,需要彼此的帮助,而不是对抗。

12,你怎么看艺术的形式和观念之间的关系?

它们之间有很重要的关系。很多人做观念艺术,但很多形式没有质量,当艺术没有形式的时候,观念就像棉花一样不稳定,随风而去了。形式即语言,有想法说不出来也等于零。其实好多人在研究这个,我理解得非常简单。我认为形式和观念就像两条线,它们总会在地平线远处相遇。

13,你在作品中关注城市,你提到城市与细胞一样复杂,但又非常有机地组合、运转、靠一种强大的力量维系着这个整体,否则就会崩溃或爆炸。

我看昆明那么多房子,那么多人,似乎房子就是人,里面的生活就是城市的灵魂。我们越往深处去思想现实就越有意思,比如很多人讨厌蚊子,但如果一只蚊子跟一辆车一样大那多精彩啊!我们需要迫使自己去观察那些简单事物中的美。因为往往那些简单事物都相当复杂。我们观察世界复杂的构造、被造的原因、以及将来会发生的事,这会让我们叹服。当我思想这些情况时,我感觉自己十分渺小。我因此感到自己和上帝的关系是分不开的。

14,你的作品隐含一种启示性,作为基督徒的艺术家是否会特别看重这种能力?

谢谢你夸奖我,我不是一个十分成熟的画家,我还在找我的形式和风格。我不觉得我的画很伟大,但我可以很骄傲地说,我讲的真理很伟大!我觉得基督徒艺术家不是必须讲启示,但一定要有一种真理,它就像路标,把观者指引到上帝那儿。有趣的是,哪怕一位无神论画家的作品当中包含真理,也同样会指向上帝。因为所有的真理都是是从上帝那儿来的,无论说出真理的是一个妖怪还是修士。

15,如果用一段圣经来描述你的艺术观和作品,你愿意选择哪段?

我愿意用诗篇27章4节作为我生活和创作的目的,“有一件事,我曾求耶和华,我仍要寻求, 就是一生一世住在耶和华的殿中, 瞻仰他的荣美,在他的殿宇里求问。
另外,我用以赛亚书24章4-6节来描述人类的困境,也是我即将展出的大画幅作品的内容,我觉得十分恰当,而小画幅作品更多关于我们的渴求。“地上悲哀衰残, 世界败落衰残; 地上居高位的人也败落了。地被其上的居民污秽; 因为他们犯了律法, 废了律例,背了永约。所以,地被咒诅吞灭; 住在其上的显为有罪。 地上的居民被火焚烧, 剩下的人稀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