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前段时间正好纠结于写作中关于信仰表达的方式、尺度,以及文字在相关领域中的认可度、接纳度之间的张力问题。其实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自己的“信”究竟要不要表达的问题,是态度和“信”本身出了问题。在自己信的路上与神的关系淡漠,在写的墨迹里,就无法见到掷地有声的见证。莫非老师的这篇文字刚好是对我很好的鼓励,与大家分享!
龙应台的不相信
文/莫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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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应台有一篇文章「(不)相信」,在网路上流传甚广。该文中提到许多价值观,是她原来二十岁前会相信,中年後却又全都「一件一件变成不相信」。
这些价值观包括国家、历史、文明、正义、理想主义者、爱情和永恒。可说全是生命里很厚重、又很核心的价值观。在这後现代,各种价值观混乱的时候,众人皆惶惶然想要确定一些东西,却又信不下去。这篇文章很可说是触到人心深处,道出无所遵循的困惑,难怪会在网路上多面流传,流传之广仅次於她的另一篇文章「目送」。
在华人世界里,龙应台可说是一位知名的知识份子,而且是知识份子中的精英。生活或生命中每一件事,可想而知,都需要经过她的大脑来检验、过滤,来决定相信还是不相信。
但在她所列举的众多重要价值观里,信仰却缺席了。即使在最後提到永恒,也可从文中看出仅侷限於这世上,「海其实很容易枯,石,原来很容易烂。」,「自己脚下所踩的地球,很容易被毁灭。海枯石烂的永恒,原来不存在。」显见信仰在她二十岁以前的思想里根本不存在,即使到中年後,也看不出有一探之心。
根据一篇2007年龙应台和圣严法师的对谈整理文章,提到她是在2004年父亲去世後,才开始思考生死大问:人死後到哪里去?那时她大约是五十岁出头。
不禁让人奇怪,像她这样一位精英知识份子,生命青壮期是在美国攻读文学博士,婚後又在基督教文明中心的欧洲德国定居多年,文章一向言之有物,掷地有声,而且是现在两岸叁地加东南亚,极少数同步进行,刊载最多的一位华人作家。即便如此,却要到知天命的年龄後,才问人死後到哪里去?
然而也不难理解。对一位知识份子来说,生命中不能證明,不能辨證的,就难以置信,正如文中所提「曾经不相信无法实證的事情,现在也还没準备相信」。
她这一生论述都是以眼见为实,以社会、国家或文化为批判的对象。她的「不相信」,也因为原本相信的,是这尘世中的一切就是一切,所以後来才会觉得虚幻。因为尘世中的一切,不论是国家、历史、正义等,都是人在下定义。但人性软弱,价值观会因势摇摆,使她见识到「国」的定义有问题,历史有一半是编造,人的愚昧和野蛮不因文明的进展而消失,理想主义者无法全身而退,爱情走形,甚至地球也会被毁灭。她所相信的整个人生範围就在这世上,到此为止,人的罪性又使得许多理念执行不出来,有时尚且觉得被背叛,自然结果是信不下去,一切成空了。
多年来,我们也看到龙应台的心力大多投注在所处的社会环境里,以建树人类文化为使命,四处奔走呼籲。她的野火,是随外界状况来一把一把点燃,政治、历史、教育、文化,全点得炽热燎原。但却极少看到她在灵魂层面作深度探问,形而上,终极关怀的探讨,更是几希。因此她的「相信不相信」,可以说有其侷限层面,是侷限在看得到的这世界,而非看不到的上帝或灵魂。
不止如此,她这篇「(不)相信」文字也许动人,洞察也许深刻,但细论起来,也可看到一些自相矛盾之处。比如说文中最後一大段,说她二十岁以前不信,现在却信的,是「性格决定命运」、「色即是空」和「船到桥头自然直」。这叁点可以说有点杂烩,好似什麽都可信,什麽都可不信。有决定命运、因缘际遇,与顺其自然的消极。
细视「性格决定命运」是一句西方谚语,属於人定胜天的说法。「色即是空」则出自《心经》,又强调万有能存在不过因缘和合,因一时所起的幻相,而且变化无常。「船到桥头自然直」这句中国俗语,更是奇怪地认命且无为。叁个摆到一道,显示龙女士已没有系统性的思想信念了,只有什麽说得通,用得过去,就信。
最後,她说有些无关实證的感觉,她明白了,譬如李叔同圆寂前最後的手书:「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尔忘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又进入了佛教的的化境。
如此杂烩思想,却又影响了多少人?有时会让我们基督徒忧心。面对一些龙应台「粉丝」和我们对话时,又不知如何回应。然而,罗马书叁章叁节的经文告诉我们:「即便有不信的,这有何妨呢?难道他们的不信就废掉神的信吗?」龙应台也许不认识神,但我们的神认识她,龙应台也许不相信神,但她的不信并不能废掉我们的神,也不能废掉我们神的信实。
人的不信,不能否定神,这是真理,是最後的答案。再有名气,再有权威的人,也无法否定我们的神。但这里却有一个不可忽视的现象,如龙一般的精英知识份子,也许无法否定我们的神,却有可能颠覆一些基督徒心里的神或信仰。一些似是而非,却又言之凿凿的言论,会让我们的信心动摇,使我们对神产生误解。像笛卡尔、达尔文、尼采、佛洛伊德、罗素等等,这张历史上的单子可以走得很长。我们是否也有动摇的时候呢?
若无,那麽,便更要自忖哥林多後书4章13节的一段话了。「但我们既有信心,正如经上记著说:「我因信,所以如此说话。」我们也信,所以也说话;」我们有能力向世人宣告自己的信仰麽?像龙应台一般,说得清楚明白过去不信什麽,现在却又相信什麽吗?
在这世上,有多少不信基督的作家、思想者,能极为精确地掌握了文字,博大精深地说出他们为什麽不信。基督徒作家呢?我们可曾花下同样的时间潜心思考、研究为什麽信,然後在文字上用心去表达我们的信仰麽?我们能写出像龙应台这样的文章,曾经为何不信,现在却开始一件一件地开始相信麽?
在这世上是非基督徒作家多?还是基督徒作家多呢?
且不论作家,是非信徒讲得清楚他们为什麽不信,还是基督徒说得清楚我们为什麽信呢?
我们对神有多少亏欠?我们的神从来无法被人的不信而被否定,却可能会因为我们信不清楚,讲不明白,而在世人的心中不存在,或全然被否定。
这是我们基督徒文字工作者的亏欠。不管我们现在有多少信,有多少文字能力,都应该更进深的追求我们的信仰,也更不能对我们的信仰沉默。希望所有拥有一枝笔的人,对文字有感觉又有感情的人,都能在神前认罪悔改我们的不表达,求神怜悯我们的小信和沉默。
我们全都要彼此互勉:因信,所以我们如此说话。

张永正《过程6——灾难之水》,布面丙烯195X130cm,2010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