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成为信物

去年秋天挪威艺术家巴布洛·托马森和丹麦艺术家玛丽安娜·任纽访问昆明,在TCG诺地卡进驻并举办展览。有一天在和丽斌28楼的工作室聊了整整八个小时。席间,玛丽安娜问了每位艺术家三个问题:

请描述圆形(或循环)的形式,请描述水,你想要我现在问你一个什么问题。

她把所有回答记录在本子上,为大伙挨个拍照。回去后做成了她的一组艺术家书籍(artist book)的作品“戏剧系列三”,这种形式她从1995年就开始创作并在欧洲各地展出。这次她把每个人的回答从对话中抽离出来,形成一首特别的诗,每人一首,作为各自那本书的封面。我的诗是:

来自无数个三角形
下坠与上升
你还安静吗?

内页是照片和一面锡箔纸,一封简短的感谢信、作品介绍、一些好像盲文的孔,一些金色的痕迹。艺术家书籍作为艺术形式,早在达达时期、激浪派时期就开始了,今天许多西方艺术家都在沿用,包括邮寄艺术。这让艺术变得很好玩,像艺术家之间的游戏。

我上个月在挪威做展览,她和先生驾车从丹麦跑来利勒桑看我们,一起野餐、聊天、散步,做了很多即兴作品,写诗。艺术在这样的友谊中成为礼物,成为信物,也是惬意的事。

左至右:常雄、王蓓、雷燕、和丽斌

绘画让心灵可见——有感于白雪娟的绘画

绘画让心灵可见——有感于白雪娟的绘画

文/罗 菲

在数本巴掌大的笔记簿上,每页都画满了许多色彩绚丽的图形,它们看上去像是自然生长的某种痕迹。其中一本的封皮上写着:害怕醒来,醒来就不会做梦了。这位害怕从梦中醒来的人是云南女画家白雪娟,住在个旧,一座离越南仅200公里的中国南方小城,她在那里一所中学教书。可她最近几年的绘画一直围绕着北欧海岛的景象:廖无人烟,黑森林,流淌的冰河。

这缘于白雪娟2011年2月至4月期间在瑞典北欧水彩博物馆参与的驻地计划,在雪恩岛三个月的驻留期间,她经历北欧大地冰雪融化,从寒冬到初春的转变。整整三个月她几乎都在大西洋海边的小屋中度过,她写了两本日记,画了无数张水彩画,偶尔几次见见新朋友。她开始对北欧环境中天然的极简形式着迷。哪怕回到云南的大山里,雪恩岛的画面感仍然不断浮现在白雪娟的绘画里。我能感受到她画面里有来自北欧特有的透明感,无论是水彩还是油画,都画得很轻薄、松动。画面中的流动形态让人想起蒙克,只是白雪娟的画并没有令人绝望的幽暗意识,而是一种敞亮的流动的诗意。

英国艺术史学家迈克尔·苏立文先生把东西方文化交会称作自文艺复兴以来最重大的事件之一,16世纪至20世纪期间,中国、日本等亚洲文化与西方文化产生相互影响,不同的文化也对艺术家个人创作在形式语言、手段媒介、美学理念等方面形成影响。在今天,以驻地项目、国际交流协作项目为代表的跨文化交流中,艺术家的语言、表达方式和思考议题也呈现出更加全球化、更加密集的交融。只是对白雪娟而言,文化上的碰撞与交融是外在而具体的,她并没有把艺术当做文化研究一样对待。在艺术上,她跟随着自己的内心体验,像写日记一样持续记录心灵对生活、环境和自身感受产生的反馈轨迹。她的画面场景往往来自巡海、夜游或者漫步的时刻,那些与现实负担保持距离的时刻,那些默想的时刻,游离的时刻。游离,是心灵的一种呼吸方式,也是一种逃离方式。
白雪娟并不深入刻画具体的一片树叶或地面某块石头的肌理,她并不把世界看作稳定的物质,而是一系列流动的可呼吸的自在形态,它们看上去起起伏伏,朴素平常,却生长着诗意,一种心灵出游时的自在状态。

在那些“害怕醒来就不能做梦”的笔记簿里,显示出白雪娟在记录心灵呼吸与轨迹上更加无意识、更加自由的一面,而它们往往是白雪娟坐在办公室打发时间的时候产生的。与其说那些图形以纯粹色块、线条和运动来描绘自然生长的内心活力,不如说,心灵借着手由内而外地生长,在纸上、在焦虑现实的夹缝中,留下了自身呼吸的痕迹。这个时刻,绘画让心灵可见。

2017年4月11日夜于奥斯陆

拜访个旧白雪娟随笔

去蒙自的火车上列车员兜售的都是各类“小法宝”,能止牙龈出血还掰不断的牙刷,能验钞能剃猪毛能当电筒用的剃须机,能去皱纹抗衰老的糖果……反正多功能又廉价还能让人幸福满满,就对了。乘客们拆穿把戏、讨价还价,并为此买单。这又有什么关系,它至少让无聊的旅途增加了热烈的气氛,又让乘客觉得自己还挺聪明。在中国生活,每时每刻都充满了这类驳杂而多功能的期待,这种期待很现实,也很滑稽,只要它廉价,它“一拖三”就可以了。这种对生活的期待在越底层的地方越热烈也越具体,或许是因为人们希望通过某种小额付出,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一系列问题。而居住在那列火车所达终点站的画家白雪娟,她的画并没有丝毫表现出那种对生活抱有驳杂的、多功能的、廉价的“一拖三”的期待,而是从中离开(或浸入),真实面对并呈现自身内在的心灵状态。她的画和她这个人的单纯与孤寂,和个旧城的热闹与驳杂之间的对比,成为那次旅行难以忘却的印象。这也让人确信,一个单纯的事物要在复杂滑稽的现实中生长,若不是爱和相信,岂不是早就消散了吗。

2017-5-16

醒着做梦——白雪娟个展
WAKE UP DREAMING — Bai Xuejuan
策展人Curator: 王蓓Wang Bei
艺术总监 Art Director: 罗菲 Luo Fei
学术主持Academic Host :孙国娟 Sun Guojuan
开幕时间Opening:2017-5-27 20:00
展览时间 Duration : 2017-5-27 —2017-6-17
地址Address:
昆明市西山区西坝路101号,TCG诺地卡文化中心
TCG Nordica, Xiba Road 101#, Kunming

与玛丽安娜的诗

丹麦艺术家玛丽安娜根据我在挪威的行为作品写的诗,我根据英文翻译过来。我们一起在挪威度过美好的时光。感谢!

《写给罗菲的诗》
//玛丽安娜·若纽 (Marianne Rønnow / 丹麦)

极佳的内心之花,绽放
水中迷醉。红色、蓝色、白色
薄暮之际,雨夹雪
幽暗的酒在白净的脚上
洗濯与降服
深海问:我是谁。
我的双脚在你手中
天堂与人间
涓涓不息

Poem to Luo Fei. ‘ GREAT INNER BOUQUET . UNFOLDS / FASCINATED BY WATER . RED . BLUE . WHITE / TWILIGHT . RAINING SNOW . DARK WINE ON WHITE FEET . WASH . SURRENDER / SEA RINSE THE QUESTION . WHO AM I / MY FEET IN YOUR HANDS . HEAVEN AND EARTH . WATER CIRCLE ‘

然后是我回给她的诗:

《写给玛丽安娜·若纽》

你递给我一枚斑斓的石头
又交给她一片圆润的玻璃
你说:来——
我们相互馈赠
把记忆放进兜里

可我运气不好
什么也没找着
我邀请你站到海边的一块石头上
这是我给你的礼物——此时此刻
但你想要可以放进兜里的那种

你在石头上瞭望
等海浪馈赠一批贝壳和奇石

我忽然瞅见
一枚耀眼的
彩色丸子发髻
正从你兜里溜出

2017-4-27

诗两首

从利斯塔海边驶回利勒桑,
他们一直在车上笑个不停。
他们笑自己在海边长出了猴子尾巴,
他们笑自己成了会搞恶作剧的绵羊,
他们笑旁边的人居然笑得合不拢嘴。
其实他们一直在笑这台汽车,
因为它一旦停下来,就不会笑了。
2017-4-20

//

航班从克里斯蒂安桑
飞往更南方的中转站。
告别大雪纷飞的黑森林,
有祈祷和嫩羊肉的复活节宴席。

我要去南方赴约,
因为那里有石头雨
和刚发芽的葡萄树。

在另一场宴席中,
我又忘记了自己身在南方。
2017-4-18

只剩下傍晚的殷蓝如期而至

画家夏华的先生欧文是音乐发烧友,家里有全挪威唯一的一对美国人造的顶级手工音响,它们比人还高,像两座哥特教堂一样耸立在客厅。欧文就像祭司一样主持着一场音乐弥撒,给客人播放不同类型的唱片。唱片机针头在唱片上摩擦的声音让你知道这一刻是真实的。沙发正中间是唯一绝佳的位置,我们换着座位轮流听,就像轮流领受圣餐。

我们一起听科恩,从科恩40岁时候唱“我的吉普赛老婆呀你在哪里”,听到他82岁在最后一张唱片里深沉地告别“哈内里——哈内里——我已经准备好了,我的主……”欧文说:“你们在座的,谁八十多岁时候声音还那么好听,我给你们跪下。”我们都爱科恩,爱他的声音,爱他特有的忧伤与优雅,还有这位犹太老人与上帝的爱情。

这天是复活节假期前的最后几个小时,奥斯陆下着密集的小雪,所有人都赶回家去和家人团聚了,或者去挪威北部的山里滑雪,去南欧街头参加游行庆祝。奥斯陆街头一片萧条,没有人做生意,没有人喝咖啡,只有美术馆还排着长队。巴士、地铁的时刻表、路线、出站口全都乱套了,只剩下傍晚天空的殷蓝如期而至。

在火锅聚餐的尾声,欧文说:“今天真是够混搭的:复活节居然下雪,在奥斯陆吃重庆火锅,还配深海鱼,还有红酒配酸奶,我觉得我们还需要一场行为表演……”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强调这真是一场非常奇怪的混搭。但我想这也是邀请。

雨和雪一直在下,露台地板结了薄冰。这一刻的光线十分迷人,所有颜色都褪去了,树枝也弥漫着那种自信而沉稳的殷蓝色,和一种消瞬即逝的灵光。

我说我给大家做个行为吧,献给科恩,献给夏华和欧文。让我们先听一遍科恩最后那张专辑里的《契约》(Treaty),这首歌科恩写了20年,深情而灰暗的小曲。

“我眼见你化清水作美酒,也眼见你变美酒回清水……”科恩这样开头,那是耶稣行的第一个神迹,在迦拿的婚宴上。对,也是一场宴席。

麻烦再帮我加点酒,我跟欧文说。

一遍音乐放完,我抬着一杯红酒,推开玻璃门,赤脚走到露台上,身体不由控制地颤抖。

我把红酒举杯到眼前,很慢很慢地把酒滴洒在我的双脚上,流淌到雪水中。一滴一滴地来,抖动太厉害,也会洒下一片。太冷了,脚掌都非常紧张,它们开始互相搓。酒洒在脚上的时候,心理甚至会感觉稍微暖和一点,一种莫名的安慰。

空气凝重,主人和客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眼里只有这一杯血红的酒和一直紧张的双脚。红酒和雨雪洒落在脚背上,在脚掌下交融,是水变成了酒,还是酒变成了水?手不住地颤抖。

空酒杯,我矗立着抬了一阵。行为结束。地板上留下一滩粉红色的液体。

进屋里,朋友们送上毛巾和外衣。我看到欧文哭了。

天色进入更加深刻的殷蓝,似乎灵光已经散去,庆幸作品已经完成。把它献给夏华和欧文,还有天堂里的科恩。

2017-4-14 于奥斯陆

有关作品现场请访问http://www.luofei.org/performances-in-norw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