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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路世界

在多洛米蒂远足

在多洛米蒂山上,2018
在苏黎世的工作室里准备徒步行囊

按:这是我在2018年夏天受邀参加“昆明-苏黎世交换艺术家”项目期间在意大利北部多洛米蒂山远足的部分日志,那段时间的远足让我深受震撼,受益匪浅,不只是身体在大自然中的享受,更是与朋友之间友谊的享受,远足期间我们谈了很多对我有莫大鼓励和启发的话题。这些天因为新冠疫情闷在家里,看到当时一起远足的好友分享远足照片,我也重新翻出来当时写的零碎日志和照片,整理发布,作为对友谊的纪念,对美好记忆的纪念。

有十字架的多洛米蒂山

7-18

背上行囊,一大早从苏黎世坐大巴,途径奥地利,到达意大利北部特伦托。出发前做功课,发现有一趟大巴从苏黎世直达特伦托,和其他任何一趟飞机、火车、大巴相比,这一趟无需中转,价格最低。

在大山里绕来绕去,沿途经过廖无人烟的地方,却望见山头上多了一些城堡——曾经的贵族。特伦托是自古罗马以来的一个重镇,无数贵族在此沿途把守,“收过路费”——意大利东方史学家J教授开玩笑。他们都住在山顶上,可以瞭望整个村庄、城镇和远方来客。城堡地处高地,难以被攻击,如今成了博物馆或餐厅。走在村庄里,总能远远望见山上有一座古堡。特伦托在16世纪也是罗马天主教举行重要会议的地方,罗马教廷于1545至1563年在此召开大公会议,针对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谴责新教,明确他们定义的异端和正统天主教神学。

这天,年轻人在街上三五成群,头上顶着花环,翩翩起舞,满脸幸福和骄傲,他们毕业了。

在一家咖啡馆,老板听说我从中国来,请我吃他们店最可口的冰淇淋。

在有钢索的小径爬山

7-19

和M、E一起爬山,负重11公斤,中午12点出发,近8个小时的徒步,从700m爬升到2200m。很累,也很值得。站在山巅上鸟瞰附近的城镇和延绵的山脉。在山顶一个巨大的十字架面前,风刮得很厉害。那是一个特别的记号,也是有关谦卑的提醒。

在夜色来临的时候,我们下到山腰的一处小木屋,也属于CAI(意大利登山协会Club Alpino Italiano),会员可以享受折扣。房子周围养了不少羊驼和狗。住在这里生活有些不便,除了饮用水,没有任何生活用水,那要额外付费。他们的生活用品也只能靠专门的索道从山下缓缓运输上来。店里的小姑娘十分热情,晚餐和红酒都相当可口,她在一旁欢快的拉着意大利手风琴。这晚,我们是唯一的顾客,我们整天几乎也没遇到其他登山者。风已经完全止住。

没刷牙没洗脸,更谈不上洗澡,蒙头睡觉。

7-20

清晨,从山腰重新上山,行走在山巅的山脊上,一边是大雾,一边晴空万里,不远处的云层很厚。行走在狭窄的山崖小道上,时不时可以看见崖壁上有年轻人的小照片,旁边一束花,铭牌上写着某某某,某年某月某日,从这里掉下去。

和M谈了很多有关自我认知和生活方式的话题。

中午,M和E在一处陡峭的崖壁上攀岩。随后下山,走了一条非常陡的路线,满地的碎石非常滑,更糟糕的是,很快遇上打雷,一时间阴云密布。我们几乎是跑下山,在又陡又滑满是石头和根茎的路上,一秒钟都没有休息,从高山碎石地跑到山腰的丛林,雨越下越密,雷声时不时在头顶轰鸣。开始担心我的鞋底在碎石路上可能断掉,那是三年前买的一双普通低帮登山鞋(也带V字黄底)。背包是五年前去虎跳峡远足时候买的45升普通登山包,在这样的雨中防雨罩几乎起不到作用。这身装备水平在平常已经够用,应付糟糕天气和路况有点悬。

后来发现我们在这样的路况下降一千米只用了1小时15分钟!E说,到最后一公里他的腿已几乎崩溃,而我的膝关节也已经锁死,大腿根本没法支撑,完全到了身体的极限,数次经历崩溃……M好像没事,她说反正慢慢走也是走,还不如走快点……

到山底找到一家餐馆休息避雨,卸下背包,一口气吞下两大扎啤酒。

在这次远足中,深刻体会到高强度的远足,尤其是爬山,也是高强度的精神操练 。绝对!

7-22

告别特伦托,乘火车到博尔扎诺和A碰面,我们五年前一起在云南虎跳峡远足,他一直想找个机会约我一起来多洛米蒂爬山。这次机缘巧合终于成行,他立即从瑞典赶来意大利。一个半月前,我们一起去了趟波兰克拉科夫的奥斯维辛。

我们住在一家地下室的旅店,空气不好,旅店在主干道旁,我早上4点就醒了。但这里离长途汽车站很近,价格合适,旁边还有一家不错的披萨店。我们6点起床出发去汽车站,先到奥蒂塞伊(Ortisei)小镇,乘缆车到山上,然后徒步去Rifugio Puez,一家山中的CAI登山协会的客栈。山上的风景棒极了,这里是超五星级的徒步路线。

多洛米蒂山
多洛米蒂山和山上的奶牛

但一开始并没有让我兴奋,对这美景甚至略有些失望——我们居然那么容易就乘坐缆车到达了山顶,还有不少尖叫拍照的游客,这和前几天在了无人烟的地方进行内省对话式的爬山完全是两种状况。就像一部厚厚的小说我们直接翻到了结尾,你无法体会其中的角色为何如此喜悦或者平静。当然,这种心态很快就烟消云散,离开缆车站和那些观光景点,游客便稀少很多,步行半小时后就看不到人影了。

沿途风景棒极了,巨大的白云岩峰耸立云端,在碎石、青草地和牛羊群中穿行,锯齿状的山峰压倒性的矗立眼前,还有与岩石融为一体的冰川,整个眼前场景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星球。

我们比较担心天气,由于山里没有网络,A的兄弟不断发来短信告知未来一两小时山上是否会打雷。前几天领教过,这里的山区完全没有任何遮蔽,如果再次遇上打雷,那会相当糟糕。

今天的节奏也很慢,我常常走在前面歇下来等A,他的腿似乎有些不便。不过整天的远足仍然十分惬意,偶尔在山野与陌生人打招呼,更主要的是享受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大山里的寂静和奇异景象,令人震撼。

我们刚到客栈,就下起了很大的雨。客栈是那种青年旅社式的客房,很多人睡一个房间,洗澡需要额外付费,食物还不错,和A在靠窗的桌旁聊到深夜。

在Rifugio Puez客栈餐厅画窗外的风景
在山间徒步的A先生
我在多洛米蒂山,从Rifugio Puez出发不久

7-23

大清早出发,但一开始就在一个岔路口走错了路线,后来用maps.me重新确定了徒步路径,比google map在徒步方面实用准确多了。我们决定先下山。

和A分头走,到La Vila小镇的一家旅馆汇合。我独自穿过秀丽的山野和乡村,中午饿了就啃一块能量棒。这两天的经验是,早晨一定要吃饱,白天走路,中午基本不吃饭,也找不到地方吃,如果饿了就啃能量棒、喝水,随身带了1.5升的水。一般下午可以到达目的地,再好好享受一两顿。

旅店环境十分舒适,我们拥有独立的房间,阳台可以望见远山。这是一个游客比较多的小镇,有很多户外用品店,当然也有很多不错的餐馆,享用一顿绝佳的披萨,与A的兄弟J汇合,他们九年前曾在这里一起徒步,并且J会讲意大利语,这太棒了。我在这里讲英文和中文没有任何区别。

7-24

三人行,我们的目的地是Lavarella Rifugio客栈。我一直走在前面,最初等他们的时候画了半山腰的一棵树。后来我就没有等了,不好意思,我的节奏太快。或许是前几日和M登山养成的快节奏和高强度的原因,我没法慢慢走,尤其是爬升的时候。

很快一个人攀爬在苍茫的峰丛中,只有轻微的风、炙热的太阳和偶尔听见地底下的水流声,思绪如云丝漫游。时不时,石灰岩洞里穿出来一只旱獭,警惕着广袤大地上这个竟然有目的地的行走的人。

我在一片空旷无人的地方找了一块岩石,卸下背包,躺在上面晒太阳,看云漫游,听风,也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甚至能感受到血液流动和脉搏。在岩石上打了个小盹,然后小跑着下山。

我下午三点到达Lavarella Rifugio客栈,洗澡、享用午餐,写日记。A和J五点半左右到达。比较辛苦但也十分通透的一天。

从La Vila小镇离开后登上的山峰

7-25

今天的计划是从Lavarella客栈到Fodara客栈。看了下地图,如果我仍按昨天的节奏独自前行,可能半天就到了。于是我们决定上午一起出发,午餐后分头行动,我独自到更北边绕了一圈,经过两个山峰,Colde Lasta的Gran和Piccolo。但仍然比我预计的早得多的时间到达目的地,与A和J汇合。今天才发现我的步伐确实较快,指示牌上写一个半小时到某地,我一般40分钟左右可以完成。

独自漫步在苍茫的峰丛中

独自远足,是最佳的默想方式,经过艰辛跋涉,到达一片开阔的荒野或冷峻的山巅,令身心释然,惊叹于造物的奇妙。在徒步过程中,越来越明确自己的节奏。

一些问题像云一样飘入思绪,又随即离开。日常生活与精神生活在当代的迷失与重建……浪漫主义与启蒙运动对今天西方艺术和生活的影响……徒步生活,远足,作为对路径认知的内化操练……走路,这样一种最原始最自然的人类行动,它在人类早期、欧洲中世纪、浪漫主义时期都扮演了怎样的特殊角色,这里的人们对它的热爱一直延续到今天……但亚洲人对走路就没有那么热爱,我们的父辈通常只是因为要去到某个地方不得不走路所以走路,如果可以选择不走路,他们肯定不会走路。我在山上这些天只是一次遇到过韩国人和日本人,没有中国人。

在Fodara客栈享受夕阳

路上遇到一些小学生的徒步夏令营,他们的徒步操练从小养成,好生羡慕。

到达Fodara客栈,听客栈的年轻人音乐表演,享用仪式感很强的意大利晚餐,一道一道的菜品让人撑到投降。这是一家很老的山中客栈,始于一战,那时意大利和奥匈帝国在这里开战,从那时起,多洛米蒂山上留下一些小径和木屋。直到今天我们还能看到当时留下的战事工程,作为露天战争博物馆供人参观。A邀请我到这里停留,他说,你一定要来这里住,你会喜欢上这里。确实,这里的气质、品质和前面住过的客栈都不太一样。我们坐在露台上看其他登山者陆续到达,太阳落山,天气渐渐变凉。

夕阳中,一位少年在那里拥抱远方的金色阳光。

A和J兄弟俩
好友A在 Fodara休息

7-26

早上在Fodara休息,坐在露台的长条凳上与A聊天、画画。下午徒步到Ra Stua客栈,仅仅一个半小时的路程。这是这些天走得最少的一天,但感觉稍微有点累,可能前些天走得太多。只想坐下休息。

7-27 – 7-28

终于下山了,到Cortina小镇的旅馆住两晚,完全休息。在镇上闲逛,找餐厅吃饭、喝酒、喝咖啡、聊天,无所事事。

7-29

与朋友们道别,辗转12个小时,汽车、火车、火车、汽车……从多洛米蒂山下的Cortina小镇回到苏黎世。一个充实甚至可以说是一段梦幻般的意大利假日终于结束了,尽管只有不到两周。深夜,从冰川和奇峰怪石遍布的多洛米蒂山回到城里的loft风格工作室,打开灯,望着工作室里两周前留下的凌乱模样,一切又回到了日常,恍如隔世。在瑞士的驻留即将结束。

(完)
也可访问微信公众号版(更多图)

Cortina小镇广场上关于早期登山者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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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路世界

泰国声音日记

Luo Fei, a sound diary album made in Thailand during blurborders project, 2019
Luo Fei’s sketch from Phattalung, Thailand
recording on a island, Phattalung, Thailand

以下是部分实地录音,录音器:Zoom H5,立体声录音,建议安静环境佩戴耳机收听。如需购买高质量音频,请与作者联系,谢谢!

泰国帕他仑,早晨五点半出船,去往一座小岛,20190807

早上七点,清晨的銮湖,鸟鸣、虫鸣、汽笛声……20190809

岛上(帕他仑)Thalae Noi island, 20190807

帕他仑,湖边摇曳的树枝 Phattalung 20190806

在客栈听雨 聊天 listen to the rain and chatting in a rainy afternoon, Phattalung, 20190810

绿色环保集市声音漫步,Tainod Green Market Soundwalk,20190811

曼谷华昌站,一个简易船只停靠的地方。 Hua Chang Pier Bangkok,20190731

20190804 Bangkok met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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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路世界 折腾项目

KISS小组步行练习

此次步行数据档案

2018/12/09 周日 晴

旅行者:Vera van de Nieuwenhof、罗菲、程新皓、薛滔、加加、黎之阳

全程约40公里,历时10小时,实际行走8小时。

练习:KISS小组成员(一个成员不固定的有关情境主义国际的读书小组)带着小凳子从昆明呈贡大学城南站走到翠湖。一群人的城市远足,边走边聊。从空旷的找不到一个厕所和商店的大学城主干道出发,沿途经过高速公路、呈贡老城区、上个世纪的赶集巷子。刻意避开商场和购物中心,在一个小区门口小店享受一顿美美的猪脚米线豆花米线……在商贸枢纽的广福路上和密集的电动车流抢占人行道……在喧嚣的官渡古镇寻找历史遗迹……在官南立交地下通道随着回家的人群继续前行……沿着盘龙江,在夜色中进入熟悉的市区……在翠湖公园最中心的庭院结束一天的旅行。心情愉快,脚有些累……随身携带的小凳子让我们可以随处歇脚。从一座城市最末端的脚尖,慢慢走进它的心脏。感受城市的肌理、尺度和历史变迁。

起点:昆明大学城南地铁站外,步行者的小凳与车站
途径呈贡老城区三台山附近
途径官渡古镇,小凳与金刚宝座塔合影
小凳在翠湖公园莲华禅院结束此次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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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路世界 折腾项目

讲座:国际驻留作为一种会面状态

罗菲在Helmhaus Zurich与策展人Daniel Morgenthaler对话“苏黎世的艺术让我打瞌睡”

国际驻留作为一种会面状态

——罗菲在苏黎世驻留项目中的邂逅与观看

2018年5月至8月,昆明策展人、艺术家罗菲受邀参加昆明-苏黎世友好城市交换驻留项目,这也是罗菲首次造访瑞士。在驻留苏黎世期间,罗菲寻访当地美术馆、画廊、艺术家自营空间,拜访策展人、艺术家,深入当地丰富的艺术生态。罗菲注意到瑞士当代艺术中的结构主义传统在今天的魅影无处不在,注意到瑞士行为艺术家中口语表演的传统,艺术家们对娱乐文化的拥抱与再造。

在近三个月的观察与交流中,罗菲经历到一个充满魅力的苏黎世城,一种普遍富裕、安稳、高标准的日常生活。正是这样一种日常生活,塑造着当代艺术在今天的“形式正确”和“媒介轰炸”。也正是在这样一个凡事都有保障的社会里,人们仍然表达着对现实的不满,诘问艺术的批判性在哪里?在那里,日常生活和当代艺术一样,越加文本化、理论化,任何一种“野蛮”、“自嘲”、“无聊”或者“学究化”的艺术,都成为了虚无的文雅生活的一部分。那里提供了对欢愉和虚无的保障,提供了免于道德评价的保障。那么,生活的目标又是什么?艺术的魅力又是什么?

在驻留苏黎世期间,除了拜访意大利、挪威、瑞典等地,罗菲特意寻访了波兰克拉科夫的奥斯维辛集中营和灭绝营。罗菲带着“奥斯维辛之后不再有诗”的困惑,行走在看上去漂亮而理性的“乡村地狱”。在那里,一切都超出了人的想象。在那里,启蒙运动以来的“人性”究竟是被隐藏还是被放大了呢?汉娜·阿伦特“恶之平庸”的反思在今天还有怎样的价值?

对于罗菲而言,艺术家驻留项目作为一种不断与人会面又不断回到自身的临时生活状态,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他并没有设定一个预期的目标,他只是不断积累和调整自己,保持开放,保持交流,保持思考,保持分享。

相关访谈阅读: 《阿德里安·诺茨:艺术有保障……》《安德里亚斯·马蒂:当艺术生产过剩……》

主讲:罗菲

特邀嘉宾:李季、和丽斌、薛滔

讲座时间:2018年9月14日(周五)晚7点–10点

讲座地点:昆明·TCG诺地卡文化中心(西坝路101号创库内)

讲座报名:请在本文下方留言“讲座报名+人数”即可。

trekking on Dolomiti

International Residency as an Encounter State

– Luo Fei’s encounter with and observations in the Zurich Residency Project

From May to August 2018, Kunming curator and artist Luo Fei, also the director of TCG Nordica gallery was invited to participate in the Kunming-Zurich Friendship City Exchange Residency Project. This was also the first time that Luo Fei visited Switzerland. During his stay in Zurich, Luo Fei visited local art museums and galleries. Furthermore, he visited off-spaces, curators, artists, and deepened the local rich artistic ecology. Luo Fei noted that the structuralist traditions in Swiss contemporary art are ubiquitous in today’s phantom, noting the tradition of oral performances among Swiss performance artists, and the artists’ embrace and re-engineering of entertainment culture.

During nearly three months of observation and communication, Luo Fei experienced the charming city of Zurich – an ordinary, affluent, stable, and high standard of daily life. It is such daily life that shapes the “formal correctness” and “media bombing” of contemporary art today globally. It is also in such a society where everything is guaranteed, that people still express their dissatisfaction with reality. Where is the criticality of art? Political art? There, everyday life, like contemporary art, is more textual and theoretical, and any kind of “barbarous”, “self-deprecating”, “boring” or “scientific” art has become part of the vain and elegant life. It provides protection against pleasure and nothingness, and provides protection from ethical evaluation. So, what is the goal of life? What is the appeal of art?

During his stay in Zurich, in addition to visiting Italy, Norway, Sweden and other places, Luo Fei purposefully visited the Auschwitz concentration and extermination camp in Krakow, Poland. With the confusion of “no poetry after Auschwitz”, Luo Fei walked in the “rural hell” that looked beautiful and rational. There, everything is beyond the imagination of man. Where has “humanity” been hidden or enlarged since the Enlightenment? What is the value of Hannah Arendt’s reflection on “the banality of evil”?

To Luo Fei, the artist resides in the project as a temporary life that constantly meets people and returns to himself. In a strange way, he does not set an expected goal. He just keeps accumulating and adjusting himself. Keep open, keep communicating, keep thinking, and keep sharing.

The talk will be on Sep 14th, 7pm at TCG Nordica.

It will be in Chinese.

Sign up for free by leaving a comment “join the lecture + number of participator”

Luo Fei’s talk at TCG Nordi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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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欧漫游 私人笔记

只剩下傍晚的殷蓝如期而至

画家夏华的先生欧文是音乐发烧友,家里有全挪威唯一的一对美国人造的顶级手工音响,它们比人还高,像两座哥特教堂一样耸立在客厅。欧文就像祭司一样主持着一场音乐弥撒,给客人播放不同类型的唱片。唱片机针头在唱片上摩擦的声音让你知道这一刻是真实的。沙发正中间是唯一绝佳的位置,我们换着座位轮流听,就像轮流领受圣餐。

我们一起听科恩,从科恩40岁时候唱“我的吉普赛老婆呀你在哪里”,听到他82岁在最后一张唱片里深沉地告别“哈内里——哈内里——我已经准备好了,我的主……”欧文说:“你们在座的,谁八十多岁时候声音还那么好听,我给你们跪下。”我们都爱科恩,爱他的声音,爱他特有的忧伤与优雅,还有这位犹太老人与上帝的爱情。

这天是复活节假期前的最后几个小时,奥斯陆下着密集的小雪,所有人都赶回家去和家人团聚了,或者去挪威北部的山里滑雪,去南欧街头参加游行庆祝。奥斯陆街头一片萧条,没有人做生意,没有人喝咖啡,只有美术馆还排着长队。巴士、地铁的时刻表、路线、出站口全都乱套了,只剩下傍晚天空的殷蓝如期而至。

在火锅聚餐的尾声,欧文说:“今天真是够混搭的:复活节居然下雪,在奥斯陆吃重庆火锅,还配深海鱼,还有红酒配酸奶,我觉得我们还需要一场行为表演……”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强调这真是一场非常奇怪的混搭。但我想这也是邀请。

雨和雪一直在下,露台地板结了薄冰。这一刻的光线十分迷人,所有颜色都褪去了,树枝也弥漫着那种自信而沉稳的殷蓝色,和一种消瞬即逝的灵光。

我说我给大家做个行为吧,献给科恩,献给夏华和欧文。让我们先听一遍科恩最后那张专辑里的《契约》(Treaty),这首歌科恩写了20年,深情而灰暗的小曲。

“我眼见你化清水作美酒,也眼见你变美酒回清水……”科恩这样开头,那是耶稣行的第一个神迹,在迦拿的婚宴上。对,也是一场宴席。

麻烦再帮我加点酒,我跟欧文说。

一遍音乐放完,我抬着一杯红酒,推开玻璃门,赤脚走到露台上,身体不由控制地颤抖。

我把红酒举杯到眼前,很慢很慢地把酒滴洒在我的双脚上,流淌到雪水中。一滴一滴地来,抖动太厉害,也会洒下一片。太冷了,脚掌都非常紧张,它们开始互相搓。酒洒在脚上的时候,心理甚至会感觉稍微暖和一点,一种莫名的安慰。

空气凝重,主人和客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眼里只有这一杯血红的酒和一直紧张的双脚。红酒和雨雪洒落在脚背上,在脚掌下交融,是水变成了酒,还是酒变成了水?手不住地颤抖。

空酒杯,我矗立着抬了一阵。行为结束。地板上留下一滩粉红色的液体。

进屋里,朋友们送上毛巾和外衣。我看到欧文哭了。

天色进入更加深刻的殷蓝,似乎灵光已经散去,庆幸作品已经完成。把它献给夏华和欧文,还有天堂里的科恩。

2017-4-14 于奥斯陆

有关作品现场请访问http://www.luofei.org/performances-in-norw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