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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笔记

新冠日记(2)

漫画:日常· 拾到一枚病毒……

2-4

窝在家里多天,出门也就是去超市买一堆食物,还有啤酒、小吃。一口气看了好多片子,特喜欢“切尔诺贝利”和“我们的父辈”!都源于对历史的反思,准确地说,源于对狂妄自大的人性的反思……

漫画:出行配给 Travel rationing: Residential Pass Card

2-5

回到昆明差不多有一周了,基本没怎么出门,也没什么地方能去。
今天昆明开始要求所有小区和村落执行封闭式管理,只能居住在里面的人凭专门的通行卡才能进入,非住户的车辆直接进不来。政府提倡每家人每两天由一人负责出去采购食物,目前这并非强制性规定,但在有的城市据说很严格执行。一种出行配给制……

下午带家人到附近的小山上散步、画画。山上的人不少,去画画、骑车、徒步的比平时多。大家都闷坏了,都想找个空旷的地方透透气……

宝珠山上看昆明城

2-6

新闻上说昆明部分药店口罩和酒精都到货,可以预约限量购买。问了好多家药店,人家都没有。我仔细重新看了这条新闻,突然明白这条新闻的重点是“部分药店”,而不是“到货”。虽然也没有说明是哪部分药店……

2-7

谣言就是
不太遥远的预言……
李医生走好……

结构性的懦弱和荒诞把偶然出场的路人塑造成了英雄,这个时代太缺正直的人。

2月6日晚李文亮医生去世的消息震惊全国,网上哀鸿一片……

漫画:吹哨人

2-8 元宵节

还是要过元宵节 wish you a happy and healthy Lantern Festival
给孩子们买了烟花在院子里玩。录音,空荡荡的街头,却有此起彼伏的炮仗声。

元宵节的烟花

2-9

生活的不确定在疫情阴霾之下被不断放大、不断延续,你不知道生活会在何时何地回到正轨,如果还有正轨的话……

2-10

乱象源于长期以来缺乏对普通个体的尊重……
(武汉某学校寝室被征用,学生物品被随意扔到外面;在高速上流浪二十多天无处可去的湖北籍卡车司机;在自家阳台上敲锣打鼓的感染者上热搜后才被医院接收……)

2-11

看“抢救切尔诺贝利”纪录片(The Battle of Chernobyl),那些年轻人被叫去清理屋顶高辐射区的瓦砾,辐射高达7000伦琴每小时。他们每次只能在平台上工作45秒,铲两铲瓦砾,然后换人。由于之前使用的机器人都已经无法在高辐射环境下正常工作,后面只能派人上去。他们是后备军人,在此次任务中他们被称作“生物机器人”……

去往宝珠山的路被关闭,上山途中被劝回

2-12

原本打算下午上山散步、画画、晒太阳,结果连上山的路都封闭了,仅限当地居民通过。只好回家。
今天早上就收到通知,云南所有超市、机场、车站等公共场所要求市民刷二维码进出。一大早看到这个消息就感到非常纳闷,那些不用智能手机或者不用流量的老人怎么办?数据安全吗?谁在保管?超市门口一个一个扫码登陆,造成拥堵聚集怎么办……后来很快听说,由于扫码人太多,系统瘫痪无法登陆了……
晚上去超市,入口和出口的超市员工都已经不在意是否每位顾客都去扫码,因为确实造成了拥堵,系统也不好用,有的地方信号不好,有的人不会用,诸如此类。这样一来,连测体温也没人管了……
想起这两天许多学校要求老师和学生准备网上上课,也是窘态百出。
人们对技术还是过于乐观也过于依赖了。其实,如果不从技术优先考虑问题,解决问题的办法还是很多的。

沃尔玛超市里洗手液已经无货
超市里的火腿肠已经无货,方便面也十分受欢迎

2-14

从重庆回来自我隔离两周结束,至少在重庆以及在旅途中被感染的担忧解除了。
自从疫情爆发以来,在生活细节上变得有些神经质,随时抹肥皂洗手,随时提醒自己出门戴口罩,早晚测体温……小孩的学校要求每天早晚汇报体温……时不时查阅网上公布的感染者乘坐过的交通工具和逗留场所,尤其是春节前后那几天的情况,然后对照一下自己的行动轨迹。忘了是从哪天开始,我竟也神经兮兮地整理了一份自己行动轨迹,假设自己是一位潜在的感染者——对于一个月内往返两座城市还参加过几次家庭聚餐的人,谁知道呢……持续一段时间的自我隔离和观察后,基本放心了,然后继续隔离……
很多计划被搁置,原本春节后的工作计划也不知何时可以开始,很多事情都在等待,等消息。想起非典那一年我策划的“放大”现场,从3月份推迟到了9月份。
慢慢适应了隔离生活的节奏,偶尔出门买菜或者办事,每天适当做些运动,比如跳绳。看一会儿书,画几张小画。找一两部有意思的影片看看,昨天看了“乔乔兔”和阿巴斯的“樱桃的滋味”。

在小区里跳绳,锻炼身体

今天新闻上又说昆明市民可以凭身份证通过网上app预约限量口罩和酒精。上次也说有口罩,连续几天跑了几家药店都说没有,人家还不耐烦告诉你,谁让你信那些谣言的。后来仔细看新闻,重点是“部分药店”而非“到货”,但是也没说是哪部分药店……怀着这样的心态,我又重读这次的新闻,首先不知道是哪个app,但是我明白了,重点是“即将上线”……

今天是情人节,如果不说,从街上完全感受不到往年情人节的气氛。许多商铺都没有开张营业,卷帘门上仍然贴着春节前店主留下的通知,他们大部分计划2月3日4日回来正常营业,上面写满了祝大家春节快乐的祝语,期待很快回来见到大家。现在看来,这个承诺“正常营业”的日子早就过去,何时到来却非常不确定。

云南全面执行进出公共场所扫码令,任何一个小店都张贴了出和入的二维码,包括那些只有一扇窗户或者一个展柜的小店。按要求,顾客来的时候需要扫“入”码,离开的时候再扫“出”码。通过大数据,当局可以追踪潜在感染者和与之有过接触的人。但大部分店主都没有严格执行,他们觉得太麻烦了。只有那些大型超市出入口排起了长龙。

有“出入”二维码的五金店
许多商铺门上的春节休假通知,这家原计划1月23日关门,1月30日返回正常营业,并祝大家新年快乐。

另,今天看到2004年人民网的一条新闻,说2004年北京安徽等地的非典疫情源于实验室内部感染,这让人震惊!但非典不是2003年吗?2004年在北京安徽复发过?无论如何,自家养的黑天鹅跑了,还是很让人捉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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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冠日记(1)

1-19

昆明-重庆,带小孩们回到重庆婆婆爷爷家过年。

1-20

上午回到步月村录音。上世纪80-90年代,这里曾经是重庆市印染厂的厂区职工宿舍,我在这个具有超现实意味的地方长大。如今回到空楼,好像野猫一样进来觅食,在废弃楼房的窗台上录音。
中午,两家亲戚过来家里火锅聚餐。
下午访问十方艺术空间丽斌个展,与胡燕子聊云南当代艺术现场,很受启发。之后去交通茶馆采音,点了一杯苦丁茶坐下,陌生的茶友坐过来跟我聊天,随性而友好。

步月村废弃的52栋楼房
在步月村废弃楼房窗台上录音

1-21

带小朋友去星卡里喝奶茶,看她们的偶像。
新闻里说武汉新型冠状肺炎正在全国蔓延。
网购了一些口罩,第二天可送到。

1-22

上午到平顶山录音。
中午口罩寄到。
下午与小朋友去磁器口古镇逛街,没有往常那样拥堵,有少部分人跟我们一样戴上了口罩。
晚上家庭聚餐,舅舅家请客,吃大鱼火锅。
晚上回到家和老爸一边喝啤酒一边看新闻,对疫情发展感到有些不妙,尝试说服父母取消后面两天的家庭聚餐、上坟事宜还有一场他们同事女儿的婚礼。他们开始觉得非常不好意思,后来越听越感到害怕,陆续给亲戚和同事打电话,取消了所有原定春节期间的团聚活动。
夜深,我有一种隐隐的直觉,是不是我们应该改变行程提前回昆明?我也不好意思跟我爸妈说。

1-23

一大早得知武汉封城了。
上午到嘉陵江边采音,持续的浪声,远处有轮船鸣笛声,警示江中游泳的人。望着涌动的江水,想起我的一个表弟,他叫杜伟,他九岁那年也是在这里,不小心掉入江中。他的父亲三天后来到这里一直呼唤他的名字,后来他的遗体被江水冲上了岸边。
游冬泳的老哥上岸说,与他擦肩而过的客轮上都没什么人,因为害怕病毒传染。今天很多地方都没什么人,高峰期连地铁站和车厢里也空荡荡的。
下午到朝天门码头录音。我9岁那年第一次离开重庆,从这里搭乘轮船去往上海,在长江上漂了五天五夜。现在这里只保留部分观光游轮,沿着长江、嘉陵江欣赏重庆美景。为了招揽生意,船上的广播整天播放广告,小船只的发动机声、浪声和空洞的音乐此起彼伏。载着几名观光客,大型游轮渐渐驶离了码头。采音结束后,散步到黄花园搭乘地铁回家。

石门大桥下,嘉陵江和江中的冬泳者

早上出门的时候顺便问了一下楼下的药店有没有口罩,她们说可能下午有,让晚一点过来看。从下午开始,药店门口就排了很长的队,直到晚饭后我下楼取快递,仍然在排队,于是我也将信将疑地加入进去。一次性口罩2元一支,每人限购5支,N95口罩15一支,不限购……但是那些口罩居然都没有单独包装,一堆一堆的卖……不管了,我、我爸、小女儿一起,三个人,每人买到5支一次性口罩。

1-24 除夕

带小孩去三峡广场吃冰淇淋。街上没什么人,星巴克没人,麦当劳没人,整个广场也没什么人,通常这里人山人海。人最多的地方是药店和医院……药店里的口罩卖光了,超市里的洗手液居然也卖光了。电视上的气氛仍然是在迎接春节,春晚正在高歌“带着地球去流浪”……是科幻浪漫还是人类自以为是的宿命?!祝愿大家新年安康,百毒不侵……

1-25 春节

尽量少出门,在家看书、看片子。
明天开始,武汉禁止机动车上街。时刻关注疫情发展,前天晚上重庆9例,今早57例,实际多少不得而知……各种家庭聚会、走亲访友还有婚礼都取消了。人们忧心忡忡。
突然老妈接到一个陌生人电话,让赶紧买些米和油屯着。挂完电话老妈也没搞明白是谁打来的。老爸下楼去超市买米,排很长的队,食物都在涨价,而且还很少……谁在制造恐慌?
不少重庆人都对鼠年开头的一些迹象有种不祥的预感:跳楼砸死人的、高楼火灾、武汉肺炎的急剧扩散……人心惶惶的鼠年……春晚喜庆气氛和现实格格不入……

在加缪的《鼠疫》里读到这样一句话:

一个令人困惑的迹象丛生的时期已经结束,一个更为艰难的时期业已开始。

重庆的一家超市入口

1-26

上午到稍微中心区域的大型超市逛了一圈,食品还是很充足,很多人都在囤食物,方便面等加工食品最受欢迎,还有那些有少量口罩货源的商店,虽然卖的并不是医用口罩。我买了一袋五公斤的面粉和一堆鸡蛋。我爸不喜欢吃面食,我说,先堆着吧,万一以后有用呢。
药店的维c泡腾片脱销了,也不算让人意外。很多朋友在网络平台订了口罩,然后最近发现拿不到货,因为现在刚生产的口罩被要求优先用于本地医院,然后国家统一调度,所以还是买不到口罩,哪怕已经预付了口罩钱。只能少出门。
今天重庆街上很清静,也挺好。

问题:怎样做才能不浪费时间?
答案:在时间的漫长中体验时间。方式:在牙医的候诊室里,坐在不舒服的椅子上度过几天;在自己的阳台上度过周日的下午;听别人用自己不懂的语言作报告;选择最长的路程和最不方便的铁路线旅行,当然还必须站着旅行;去剧院的售票窗口前排队却买不到票,等等。
——摘自 加缪《鼠疫》

当然,我还可以加一条:在没有口罩卖的地方排队买口罩……

看到一个疫情实时动态网页,目前国内2073人。就目前情况而言,致死率2.7% 但真正的威胁是,这个传染病的潜伏期是1–14天,潜伏期也具有传染性。然后确诊又需要将近一周。至今,传播途径仍然不确定……当然,还有一种威胁,就是不够透明的信息……

由于很多人不愿意出门,外卖员成为街上最忙碌的人

1-27

闷在屋里适合看剧,看完“切尔诺贝利”,你会明白为什么有的灾难是必然的,又重蹈覆辙。

1-28

今天重庆天气比前两天暖和一些,人们带上口罩到江边散步、游泳。
还是买不到口罩、酒精和消毒水,药店的人告诉我这些东西近期已经不可能买到了,意思是这些东西作为“战备物资”首先用于“前线”,各大医院。但还是买到了两盒维c泡腾片,也算惊喜。
让太太从昆明通过顺丰寄来几件衣服和几个口罩,但是居然需要五六天,平时第二天就到了。
爸妈除了买菜,完全不出门,每天看电视。我们也一样,随时关注最新疫情数据。
和小孩尝试制定简单的在家学习和锻炼的计划,学校也通知延迟开学,看样子短期不会开学,学校可能借助网上课程和自学保持适当进度。这个假期来到重庆几乎哪儿也没去,天天闷在家里,她们非常失望。
目前全国武汉肺炎4588例,重庆132,据说四五月份重庆将达到顶峰,成为重灾区。
犹豫是否应该提前回昆,如果重庆封城,可能就回不去了。

1-29

今天天气特别好,有温暖的阳光,这在重庆并不多见。到平顶山上录音,想听听有生机的声音。这是离我家最近的小山(与河南那个著名的平顶山同名),山上有许多小径,不少土砖房依山而建。在过去,一条条通向山上山下的台阶和路径,形成一种基于山城地理的邻里关系。看别人家的生活,听别人唠叨,把各家的事拿出来公开谈论是件很自然的事情,所谓摆龙门阵。当然,在那个时代,隐私这个词还没出现。现在住这里的人很少了,留在这里的人几乎被城市所遗忘,许多房子都是危房,等待拆迁。
小时候我常常到这里放风筝、野炊什么的,小学班集体活动不是上山就是下到江边。
如今我惊讶那些偏僻的长满青苔的小路居然还幸存在山上,我也知道它们会把我引向何方。
一个宽阔的平台上,打太极的阿姨特别认真,应该说,特别优美。还有打乒乓球、羽毛球的老人们,他们的声音很有活力,他们也都没有戴口罩。
上山路上,一户人家开门问我:兄弟,街上人多不多?我说,不多,肯定不多。看来这伙子也是在家躲肺炎,有好些天没下山了。

平顶山公园
平顶山上练习太极的老人

中午跟父母商量好,决定提前回昆,先去沙坪坝火车站退火车票,偌大的售票大厅几乎没人,所有售票窗口关闭,只有一个退票窗口开着,几个人在排队退票。在火车站旁采音。
订第二天一大早的机票,滴滴上预约出租车,回家迅速收拾行李。老爸做了好菜,开了红酒,算是送行,原本我们在家还要多待几天的。这次回重庆来去匆匆。

晚上十点多,正在喝酒聊天的时候,航空公司电话通知我们,明天重庆飞昆明的航班取消了,出租车司机也通知明天的订单取消了,她告诉我明天起重庆所有出租车停运,直到元宵(2月8日)以后再看。目前,滴滴仍然可以用。毫无疑问,防控措施在升级……再耽误两天,估计就走不成了……晚些时候听亲戚说高铁还在运行,于是顺利订了第二天早上的高铁票。
五天前我跟太太说,要么早点走,要么可能就走不成了……没想到一语成谶……
今天早上得知昆明很多列车停运,包括与广州、成都、西安、湖北以及云南省内有关联的多趟列车。当时在想,重庆居然不在列……
关于航班取消和出租车停止运营,并非普遍情况,目前都没看到任何官方发布,具体情况仍需观察……

1-30

昨晚航班取消,然后听说重庆开往昆明的高铁还在运行,竟然可以现买现走……这在往年春节期间根本不可想象。
火车站人很少,开往南京那趟车检票的时候居然只有两个人,我们车厢一半都没坐满。大家都很小心,每个人都戴上了口罩。火车站入口和出口都增加了多处体温检查,高于37.5度的不允许进站。去火车站的时候我的体温偏高,不让进,在外面休息了十分钟才进去。工作人员会询问最近去过哪些地方,尤其关心是否去过湖北武汉……
幸运的是,我所在的重庆沙坪坝区至今还没有报告肺炎病例。昆明今天报告有两个居民小区被封闭管理,公交全面停运,地铁路线部分开放,昆明的情况也很严峻,宽阔的二环路上寂静得有些异常。好在这里还算阳光明媚……
接下来两周就在家里待着,目前一切安好,谢谢大家挂念……

重庆街头回收旧物辛苦的妇人与建筑外墙上宣传女工快乐劳动的形象形成鲜明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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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笔记

转山寻城

1

沿着石阶往上寻,去往平顶山的小路都不怎么顺畅,沿路的房子破败不堪,长出了青草,有的窗沿需要用杆子从外面撑着。目露凶光的狗跳出来朝人一阵狂吠,拦住去路,只能退回来,重新找条上山的路……

那栋房子在一个转角处,如今门窗都被封了起来。门前小平地上有一大个蓝色垃圾桶。但当时,门前停放着一个人的遗体,他在嘉陵江边溺水身亡,同伴都跑回家里躲着不敢告诉大人。后来他被父亲从江边捞了起来,多给了出租车司机20块钱人家才愿意拉,用报纸垫着拉回来的……他被存放在透明冰棺里一整夜,停放在这块小平地上。全身赤裸、肿胀、皮肤发黑……这是我表弟,那年他9岁,我略大他几岁,已记不清了。大人们守夜,小孩们自己回家睡觉,但根本睡不着,似乎到处都能闻到一股腐臭味,以至于我后来很长时间在房间里独处,都能闻到这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气味,仿佛来自阴间。这肯定不是我对亲人的惧怕,而是对死亡本身的极度陌生与恐惧。

突然想起他,在他曾经在这世上短暂居住过的地方站了许久,望着墙上的青苔杂草,荒芜的村落。

这一天,上山没有成功。

2

再一次上山。

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爬的一座山,离家最近,快的话半小时可以登顶。沿路会经过无数户人家,看他们种菜、做饭、养鸡养狗、吵架过孽……

小学时候每到春游,班上都会安排集体爬山,有时我们会背着家里的锅碗瓢盆和米上山野炊,那时候没人管野外生火这事儿。大多数时候,我们是到山顶放风筝,山顶的风特别大,特别来劲,但从来吹不到山下的闷热的城。

已经二十几年没爬过这座山了,山上的房子和村落都已荒废。山上也建起了大型公园和规范的登山栈道,体育运动项目。

不知是记忆出了差错还是本来就没找对路,上去下来好几次,差点放弃,最后询问路人才找到了上山的路。

3

陡坡、长阶、拐角、破败的楼、旺盛的树木、盘错的树根、布满青苔的水渠、被封存的门框和窗户……

很意外,爬上那些台阶,除了翻新过的部分楼房,许多场景仍旧保留着儿时的模样。这些场景都是一段小巷接连另一段台阶,一段陡坡接连一个拐角,看到某个脑海里存放过的画面,便能回忆起儿时在此处发生过的故事,甚至某个习惯性的动作,比如瞅一眼某个同学或亲戚家的阳台。

已经至少二十年没去看过了,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两三个场景串在一起,便开启了整个童年的连贯回忆,如同多米诺骨牌,让人最终抵达某种确认,确认那种真实的、尚未消散的、似乎还会永恒的经验。这其实也成为了一种稳健的仍在延续的童年想象。

对自己成长历程的探寻完全是出于对记忆的印证,因为有时记忆已经淡化,或者被编织了太多假想在里面。这样一种“成为自己的考古学家”的经历,也是一次令人欣喜和安慰的奇遇。毕竟,这些地方很快会被生活的进步所取代。而这特殊的情感,正是源于当初的离开。

4

乡愁藏在味蕾里,或者说我们在味蕾里确认乡愁,比如回重庆第一件事肯定是吃火锅。但回到昆明第一件事竟然是想吃米线,我也是有点意外,也是头一回。更让人意外的是,这家24hr×7的米线店在夜里12点竟然人满为患,在家家户户大团圆的春节闯入深夜食堂,却发现老老少少都在里面站着候一碗米线。甩一碗臭豆腐小锅米线,再慢悠悠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散步回家,可以说,算是完满的”返乡”了。

味蕾塑造着我们在这世上的多个故乡,多个乡愁,因为味蕾比我们的情感更具包容性。

只是我们在味蕾中确认乡愁,其实也是在味蕾中确认漂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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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笔记

艺术成为信物

去年秋天挪威艺术家巴布洛·托马森和丹麦艺术家玛丽安娜·任纽访问昆明,在TCG诺地卡进驻并举办展览。有一天在和丽斌28楼的工作室聊了整整八个小时。席间,玛丽安娜问了每位艺术家三个问题:

请描述圆形(或循环)的形式,请描述水,你想要我现在问你一个什么问题。

她把所有回答记录在本子上,为大伙挨个拍照。回去后做成了她的一组艺术家书籍(artist book)的作品“戏剧系列三”,这种形式她从1995年就开始创作并在欧洲各地展出。这次她把每个人的回答从对话中抽离出来,形成一首特别的诗,每人一首,作为各自那本书的封面。我的诗是:

来自无数个三角形
下坠与上升
你还安静吗?

内页是照片和一面锡箔纸,一封简短的感谢信、作品介绍、一些好像盲文的孔,一些金色的痕迹。艺术家书籍作为艺术形式,早在达达时期、激浪派时期就开始了,今天许多西方艺术家都在沿用,包括邮寄艺术。这让艺术变得很好玩,像艺术家之间的游戏。

我上个月在挪威做展览,她和先生驾车从丹麦跑来利勒桑看我们,一起野餐、聊天、散步,做了很多即兴作品,写诗。艺术在这样的友谊中成为礼物,成为信物,也是惬意的事。

左至右:常雄、王蓓、雷燕、和丽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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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笔记

与玛丽安娜的诗

丹麦艺术家玛丽安娜根据我在挪威的行为作品写的诗,我根据英文翻译过来。我们一起在挪威度过美好的时光。感谢!

《写给罗菲的诗》
//玛丽安娜·若纽 (Marianne Rønnow / 丹麦)

极佳的内心之花,绽放
水中迷醉。红色、蓝色、白色
薄暮之际,雨夹雪
幽暗的酒在白净的脚上
洗濯与降服
深海问:我是谁。
我的双脚在你手中
天堂与人间
涓涓不息

Poem to Luo Fei. ‘ GREAT INNER BOUQUET . UNFOLDS / FASCINATED BY WATER . RED . BLUE . WHITE / TWILIGHT . RAINING SNOW . DARK WINE ON WHITE FEET . WASH . SURRENDER / SEA RINSE THE QUESTION . WHO AM I / MY FEET IN YOUR HANDS . HEAVEN AND EARTH . WATER CIRCLE ‘

然后是我回给她的诗:

《写给玛丽安娜·若纽》

你递给我一枚斑斓的石头
又交给她一片圆润的玻璃
你说:来——
我们相互馈赠
把记忆放进兜里

可我运气不好
什么也没找着
我邀请你站到海边的一块石头上
这是我给你的礼物——此时此刻
但你想要可以放进兜里的那种

你在石头上瞭望
等海浪馈赠一批贝壳和奇石

我忽然瞅见
一枚耀眼的
彩色丸子发髻
正从你兜里溜出

2017-4-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