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时期的声音 | 昆明

滇池畔
tip: 声音为立体声录音,建议安静环境佩戴耳机收听。

疫情时期的声音——昆明

罗 菲

这些录音绝大多数来自今年2月初至5月初三个多月的时间内,我在昆明的实地录音。这些随机收录的声音片段反映出整座城市从沉寂到恢复生机,个人生活也从公共空间退回私人空间再返回公共空间的过程。私人空间里的生活也实质性地影响到公共空间的开放度,反之亦然,公共生活的关闭让私人生活变得局促和无聊。摇摆在两者之间的日常生活逐渐成为大家不得不克服的更为漫长的“新常态”。

立春(2月4日)第二天,我所在的小区开始发放出入证,昆明所有小区都采取了封闭式管理,人们被迫居家隔离或尽可能减少出门。离我家半径不到三公里范围内,就有三个小区陆续发现确诊病例,最近的离我只有不到一公里距离。许多社区街道被共享单车架起的路障阻断,人们在压抑的气氛中度过了元宵节,而街边几乎所有商铺都没能如期开门营业。直到3月,卷帘门上手写的“春节放假通知”仍然像封条一样张贴在那里,只是在高原强烈的光照下,它们越发脆弱、飘摇。

2月中开始,进出公共场合需扫码,包括像五金店这样的街边商铺

3月,生活逐渐有了恢复活力的迹象,友人们开始组织郊游活动,部分山野也开放了。超市里也能买到洗手液、消毒液等物品。到了月底,很多餐馆都已经开始营业。这一个月,学生们也适应了在家上网课的生活。4月,生产生活开始全面复苏,许多老旧小区和街道开始了翻新工程。4月4日,全国哀悼日,为纪念在疫情期间失去的同胞。5月,我们进入到夏天,各地学校也都全面复课。街头部分空地恢复了零星的广场舞活动。

这个录音作品最终收录了24条实地录音片段,每段60秒,每个声音间隔3秒。这是一种平等的排列,它们像货架上的洗手液一样整齐摆放。在这些声音片段中,居家隔离时期的私人生活、媒体讯息、慢慢恢复生机的城市生活交错混合在一起。当我回头听这些声音的时候,我意识到我总是往返于私人生活与公共空间之间,昆明也的确是一座挺文艺的城市,能听到那些来自各个角落的音乐。

疫情严重时期居民区用共享单车阻隔街道

以下是与24条声音片段有关的录音笔记:

1.
2020年1月4日下午,人们在翠湖公园和红嘴鸥嬉戏逗乐,这也是这组声音里面唯一一段疫情进入公众视野之前的声音。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红嘴鸥每年都会从西伯利亚迁徙到昆明过冬,它们的到来给昆明人带来许多快乐。但因为疫情,城市里没有了往年的喧嚣,红嘴鸥变得十分寂寞,它们只能整整齐齐停留在护栏上,等待工作人员投食。那时翠湖的游客仍在尽情享受唱歌、跳舞、弹奏乐曲,浑然不知自己即将被卷入一场全球灾难。

2.
封封闭在家,不时听见楼下有卖官渡粑粑的叫卖声,那是一种非常昆明的芝麻花生馅儿的面饼。

3.
居民区里,一个卖麻糖的男人骑着老式自行车,一边慢悠悠地在居民区里转悠,一边用清脆的铁器敲打着叮叮当当的有节奏的声音。这显然是上个世纪的零食售卖方式,那时没有所谓的超市,一些卖自制食品的小贩常在居民楼下吆喝,歇停一阵,继续转悠。人们听到不同的叫卖声便带上一个碗下楼去,麻糖、凉粉、腌菜……

4
观音山下,一个老人在农家院落里练习还不太熟练的电子乐器,曲目是《红楼梦》里的《葬花吟》,一首哀伤而凄美的曲目。

5.
2月8日元宵夜,街上几乎没人,许多道路和市场都关闭了。人们在各自的窗台、阳台上燃放烟花,希望疫情尽快过去。

6.
4月8日的电视节目:昨晚出现了今年最大的超级月亮。

7.
在家洗手,标准时长:哼两遍生日快乐歌。

8.
剪指甲。

9.
4月3日电视节目:全球新冠肺炎形势十分严峻,我国即将为疫情中失去的同胞和烈士举行全国哀悼。

10.
全国哀悼日。4月4日早上10点,碧鸡广场,街上的汽车鸣笛,防空警报鸣响,人们驻足、静默。这个场景让人回想起2008年的汶川地震。

11.
公交车上,一个未佩戴口罩的老人被司机警告必须佩戴口罩,否则立即下车。老人十分尴尬,摸出一张邹巴巴的餐巾纸捂嘴,一旁的女乘客掏出一枚新口罩递给老人戴上,但老人还是在下一站匆匆下车了。

12.
篆新市场入口,广播提示民众进入市场必须佩戴口罩,扫二维码,接受体温测试。一些老人没有智能手机,只好排队登记。

13.
昆明近郊,黄昏时候的大墨雨村,山林里游人散去,留下鸟鸣声。这里不用担心社交距离。

14.
深夜,挂钟的声响,一天又结束了。

15.
5月初,黄昏时候的天君殿巷,人们出来聚餐会友。附近是闻一多殉难处。

天君殿巷

16.

4月12日复活节,一个象征万物复苏和盼望的日子。友人们聚在一起在烤豆腐,这是云南人特别喜欢的一个节目。

17.
《圣哉三一歌》,复活节练习赞美诗的信徒。

18.
观音山下,滇池冲刷岸边的浪声。

19.
居民区楼下吆喝清洗油烟机、换纱窗的小贩。

20.
5月6日早晨,昆明的小学全面复课,小朋友们挨个测体温入校。

21.
3月下旬,翠湖公园重新开放,但禁止广场舞、唱歌、演奏等娱乐活动。以前这些都是翠湖最活跃的节目,无比喧闹。此时的翠湖安静、惬意了很多。池塘里,鸭子晒着太阳,小孩们在往池塘里喂鸭子食物。

22.
翠湖公园里的老人们闲聊。他们抱怨天天在家太闷,公园里也没什么人,他们在这里等了很多天也没几个人来。他们不能唱歌,不能弹奏乐器,就小声放着京剧曲目。通常这里是非常热闹的一个院落。

23.
一个男人独自在公园外围非常投入的歌唱,一首歌颂民族文化源远流长的歌曲,没人围观,我是唯一的观众,他却很享受。

24.
翠湖公园外的广场舞。人们已经差不多三个月没出来跳舞了,至今绝大部分广场和公园仍然不对广场舞开放。人们只能在一些角落开展活动。

(完)

翠湖重新开放之后,公园里的游客

*本文在澎湃新闻“城市栏目”的视频版请访问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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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步月村废弃楼房的窗台上录音

音频内容为立体声实地采音,建议佩戴耳机安静环境收听

2020年1月20日至30日,我回到重庆与父母团聚过年,借此回访那些我童年时(上世纪80-90年代)住过和停留过的地方,并实地录音。

记忆中的重庆是一个吵杂、湿滑、阴郁的山城,墙垣路面长满青苔,这是一座空间上极富肌理感的城市。如今,这座拥有三千多万人口的超大型城市已经非常现代,那个老旧的重庆被隐藏在摩登高楼后面。

我最初的想法是用便携录音设备记录下我成长的一些地方,收录一份私人声音记忆档案,它同时也是重庆这座城市的音景。然而刚开始第二天就遭遇了突然暴发的新冠疫情,一座原本喧嚣的大都市戛然停顿,陷入寂静与不安。

重庆步月村

实地采音

1月20日上午,我来到一个叫步月村的地方,在一栋废弃楼房里录音。上世纪80年代,这里曾是重庆市印染厂的厂区职工宿舍,如今这里被高楼围困,绝大多数居民已经搬离,余下的地方成为老鼠和赤贫者留守的角落。

这是我童年长大的地方,如今彻底成为空楼,但一直没有被拆除。所有的窗户和门板都已被卸掉,地上堆满了垃圾。回到空楼,我好像野猫一样进来“觅食”。我把录音机架在窗台上,听附近林子里鸟儿叽叽喳喳欢叫着,不时有飞机从头顶掠过。

傍晚时候,我来到黄桷坪交通茶馆。这是一家著名的老茶馆,在老四川美术学院旁,保留着上世纪80年代老重庆的模样:昏昏暗暗,市井感、爆浆感极强。这里保留着老重庆的生活方式:一群人聚在一起摆龙门阵(闲谈)、吹牛、打牌、下棋、嗑瓜子……十分生动的市井生活。

我在老茶馆里无所事事地游荡着,点了一杯苦丁茶坐下,开启录音笔。很快,一位老茶哥坐过来跟我摆龙门阵,随性而友好。

1月21日,新闻里说武汉新型冠状肺炎正在全国蔓延。我还是照常上街,没有明显异样。

1月23日,街上的人明显少了很多,地铁站也空荡荡的。这天,新闻里宣布武汉封城。

嘉陵江畔

石门大桥下,嘉陵江畔,我家一位表弟曾经在这里意外落水,再也没有回来。我把录音笔架在石墩上,遇见一位游冬泳的老哥,他每天都来这里游泳,岸上有一位看他游泳的大妈,还有一个在江边捞泥鳅的男人。

放眼望去,空旷的江边就我们四个人。一艘观光游轮从远处缓缓驶来,鸣笛警示江中的冬泳者。冬泳的老哥上岸说,船上都没两个人,大家都害怕“那个病毒”……那响彻江面的低沉的游轮轰鸣声和警笛声,在耳中久未散去。而我们,也在这警示声中,迎来了鼠年春节。

下午,我来到朝天门码头。九岁那年,我从这里搭乘轮船去往上海,在长江上漂了五天五夜。如今这里只保留部分观光游轮,沿着长江、嘉陵江欣赏重庆美景。为了招揽生意,船上整天播放广告。船只的发动机声、水浪声和空洞的音乐此起彼伏。一艘载着屈指可数的几名观光客的游轮渐渐驶离了码头。

附近,不时有一些务工者带着家人来到码头旁的桥洞下欣赏重庆江景,然后回家过年。他们在桥洞下放声呼唤,声音在桥洞里回响,算作对这座城市的告别。

由于疫情突然暴发,让我从对重庆这座城市的怀旧情绪和童年追忆突然进入到对疫情的焦虑中,每天时刻关注着数据变化,关注来自不同渠道的信息,情绪变化也非常明显,一场不可预见的危机似乎才刚刚开始。这个春节太不寻常,我竭力说服家人取消了春节期间所有走亲访友甚至参加朋友婚礼的活动。对老一辈人而言,这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很快,我发现药店里的口罩、酒精、消毒液已经买不到,连超市里的免洗洗手液也买不到了,人们甚至开始囤积食物……

整个城市显得有些消沉和诡异,在家闷了几天,我尝试出门寻找一些有生机的声音。

某超市里洗手液缺货
春节期间超市里火腿肠也缺货

1月28日,我再次来到平顶山公园散步,站在路边看大叔们打乒乓球,他们一边大声讨论新冠肺炎对生活的影响,一边专注打球,心情舒畅。他们说,现在公交车全都开着窗户,坐在里面冷飕飕的,像以前的老公共汽车,但是也很享受,因为车里几乎没人,成了专列。那些遛鸟的聚在一起,庆幸这个病毒对鸟没有影响,不然这些可爱的鸟儿可要遭殃了。

一位穿着有模有样的阿姨在五虎岭平台上练习太极,动作漂亮极了。一旁路过的大叔拎着手提音响跟着音乐高高兴兴地哼着曲调。还有那些十分较劲打羽毛球的人……这里的老人们正在身体力行让生活乐观和有希望。

平顶山公园

这天,全国确诊近5000例。重庆已经130多例,一周前才只有9例。

1月29日,全国公共交通陆续关闭,出于一种不祥的预感,我决定提前返回云南,现在我工作和生活的地方。取消之前订的动车票,改订第二天一大早的航班,我跟家人说,如果现在不回,可能就回不了。迅速收拾好行李,父母准备了丰盛的告别晚餐,吃到夜里十点多,却接到航空公司电话,航班取消。紧接着,网约车司机也电话通知取消明早的订单。

怎么办?难道要在重庆打“持久战”?我和小孩们这简单的一身行李根本应付不了漫长的异地生活,更何况后面的情况非常不明朗。再试试动车?幸运的是,赶在高铁关闭之前,我回到了云南。回云南第二天,两地高铁就暂停了,心里暗自庆幸。在空荡荡的重庆西站候车厅,我录下了当时的情况,广播里反复提醒乘客注意防范新冠肺炎。

重庆街头
重庆某超市里闲置的推车

个人随想

这次新冠病毒大流行从一月下旬进入公众视野,到全国各地启动公共卫生应急一级响应,再到全球爆发乃至一些发达国家几乎沦陷。我们在过去三四个月内,经历了一场人类历史节点性的危机,如今这场危机尚未过去。

这让我们可能重新反思一些很基本的问题。以前的一些问题意识、价值判断不足以让人们意识到,人类已经被暴露在巨大的危机中,几乎所有人都陷入了某种误判,耽误了早期应对的时间,然后又陷入了混乱的争吵。显然,这首先是来自人性的东西——傲慢。

我个人的创作研究领域之一是上世纪欧洲情境主义国际和居伊·德波的景观社会批判,他们沿着日常生活批判的路径来反思资本主义框架下的日常生活:工作、家庭和闲暇时光。情境主义者们意识到,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被资本主义所操控和异化,主张通过游戏和节日来赋予生活更多诗意的瞬间,通过想象力来重获主体意识。这一点在后景观时代,在大数据国家治理下的今天仍然具有启发意义。

然而,情境主义者面对的是一个饿不死却害怕无聊致死的时代,这一幻象一直延续到这次大流行才被彻底打破。为了大家的健康,所有人都必须接受保持社交距离,接受隔离,接受无聊。所有人都被打回原形——诚实地面对自己的生活,面对人类普遍的窘迫。我们个人从未像今天这样和整个人类的命运紧密联系在一起。

在这窘迫的焦虑中,重新去把握真实的日常生活,记录这特殊时期的情绪和思考;面对他人的需要,展现出一些信心,可能都是非常紧要的事情。这样一场历史性断裂,很多事情都可能发生改变,但生活仍在继续。于我而言,记录疫情时期的声音,正是让自己专注于日常生活发生改变的时刻,以声音的形式把这非常时期的日常时刻保存下来,供将来回忆,也算是克服无聊吧。

我的个人创作主要以观念艺术、行为艺术为主,加上策展工作的缘故,常在各地游走。最近两三年,我做了大量的实地录音。一方面因为我喜欢长时间行走,在行走中感受城市的肌理空间,观察不同人群如何打发各自的日常生活,尤其是在那些被遗忘的地方;另一方面,也许在图像轰炸无处不在的今天,眼睛已经过于疲惫和麻木,耳朵却从未真正打开。我发现声音里的世界原来比视觉的世界更陌生、更具体,或者说,更富想象空间,这让我对生活场景里的声音产生好奇和敏感。

因此,我尝试通过实地录音,让一些个人经历或者趣味,和一些属于地方气质的音景融合在一起,形成一份属于个人,同时也属于那座城市的,留给未来的声音日记档案。

* 本文首发于澎湃新闻城市漫步栏目,也特别感谢CM城市创新实验室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