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 北欧游记 | Traveling in Nordic

在北欧漫游与交流

漫游在无尽的河床

漫游在无尽的河床

文/罗菲

造访行为艺术先驱

航班追着日出向斯堪的纳维亚半岛进发,到达奥斯陆,已是早秋。

接待我们的是欧洲著名艺术家赫尔马•弗雷德里克森(Hilmar Fredriksen)和太太安娜•罗夫森(Anne Rolfsen),还有他们家淘气的猎狗威利。他们家的蓝房子紧邻蒙克美术馆(Munch Museum),一个世纪前这里曾是奥斯陆的小加工厂聚集地,他们家的院落曾是一家马帮驿站,工作室曾是一间马厩。夫妻俩今年三月造访昆明,与罗菲、和丽斌等本地艺术家共同合作了“艺术真容易”行为表演。

弗雷德里克森曾就读于德国杜塞尔多夫艺术学院,师从弗里茨•施韦格勒(Fritz Schwegler)。他活跃于1970年代的欧洲,被称作是挪威观念主义和行为艺术先驱,由推出约瑟夫•博伊斯(Joseph Beuys)的德国策展人仁尼•布洛克(Rene Block)于1980年代在国际艺术界推出,一些国际策展人把他纳入到激浪派运动来研究。弗雷德里克森的艺术涉猎广泛,材料和语言都非常多元,其核心态度与达达主义有关,他总能在日常生活、科学、宗教和现代主义之间游刃有余地表达,同时带着深刻的幽默感。挪威国家美术馆馆长、艺术史学家艾顿•埃克霍夫(Audun Eckhoff)认为:弗雷德里克森和博伊斯的根本性区别在于,弗雷德里克森在艺术材料中赋予一种玩笑式的处理方式。他早期最著名的作品是1979年创作的装置作品“交流”(Communication Piece),让装置后面的“盲人”推着坐在装置里“无法动弹却能看见的人”前行,表达了人与人之间相互依存的关系。

除了艺术语言上的多元化,弗雷德里克森也一直专注于属灵操练,他本人早年有在印度教修院生活的经历,并且一直对道教和佛教有浓厚兴趣。太太罗夫森是一位画家,天主教徒,她的绘画从西藏坛城沙画获得灵感,把绘画与传统属灵操练融为一体。夫妻俩每天早晨七点准时起床,一同坐在阁楼的地毯上做默想操练半小时。弗雷德里克森在他的圣坛上布置了一些小佛像,他往往以念一段宗教文学的片段来开始默想。罗夫森则面对自己的耶稣像、水晶和贝壳,点燃香炉来开始自己的默想。他俩坐在一起,各自进入各自的精神世界,互不干扰,这项练习已持续了二十五年。

赫尔马•弗雷德里克森装置作品“交流” 1979年

赫尔马•弗雷德里克森装置作品“交流” 1979年

艺术中的灵性体验

我问弗雷德里克森和罗夫森夫妇,对灵性的体验与表达是否可以理解为他们对西方观念主义过度智力化的反抗。他们认为,艺术和灵性有一个共同点,都与灵感有关。灵感一词在古希腊文里有气息 (pneumatikos)的意思,意指呼吸(breath),因此有灵感的艺术家即是指有灵吹入到他的里面。耶稣曾论到圣灵如风一样,随着自己的意思吹。在希腊文和拉丁文里,灵性与风、呼吸是同一个词。因此无论是追求艺术还是灵性,都不由人掌控,反而要求人降卑自己,这样人才可以成为更好的器皿,让艺术和灵性得以敞现。

弗雷德里克森并不把灵性艺术与其他类型艺术分别看待,他认为所有给人带来灵感的艺术都是灵性的。他说,时下确实有一股反观念艺术的潮流,但观念艺术自诞生以来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今天的观念艺术已经很文字化,人们需要阅读作品背后的想法或故事之后,可能才会觉得这件作品比他们实际看到的作品更有意思,而实际的作品则成了文本的图解。弗雷德里克森相信艺术先于言语(word),他引用早期观念艺术家索尔•勒维特(Sol Le Witt)的一句话来解释他理解的观念艺术:观念艺术家相较理性主义者而言,他们其实是神秘主义者。

这种强调神秘体验的灵性关照在哥本哈根路易斯安娜现代美术馆正在展出的奥拉维尔•埃利亚松(Olafur Eliasson)的巨型装置“河床”(Riverbed)中也得到了极致展现。埃利亚松曾于2003年在伦敦泰特美术馆做了一个人造太阳,引起巨大反响。这次他将美术馆南翼一侧的空间改造成崎岖的河床,一条涓涓细流悄无声息从高处源源不断流淌下来,观众踏着火山石,跋涉去到源头,或者在途中坐下休息。仿佛整个世界被艺术家抽空,仅仅留下这条细细的清澈的河流给观众,它成了启示的令人迷醉的场景。人们随河流漫步的脚踪也成为了追寻终极答案的象征,只是河流的源头和终点都被埋于静瑟的河床下,这里没有答案,甚至没有疑问,只有超然的震撼人心的场景。这个场景让你意识到你正在呼吸,让你意识到艺术正在产生意义。一对造访的哲学家坐在河床的角落里讨论了很久很久。

某种程度上,埃利亚松的“河床”带有较为强烈的灵知主义色彩,它呼吁人们从物质世界中逃离,进入到更高等的哲思和神秘开放的灵性体验中。

奥拉维尔•埃利亚松“河床”

奥拉维尔•埃利亚松“河床”,2014年,丹麦路易斯安娜美术馆,罗菲摄

我们拜访的另一位挪威女艺术家巴布罗•仁•托马森(Barbro Raen Thomassen)的艺术则呈现出灵性体验的另一种表达。托马森住在挪威南部克里斯蒂安桑的一座森林里,自己盖房子,自己种菜。她是《简朴生活》一书的作者,同时也是优秀的艺术家,创作绘画、雕塑、装置、地景和实物等。她于2001年复活节期间在挪威利斯塔灯塔画廊(Gallery Lista Lighthouse)创作了装置“举自尘土”(From Ash)。在作品中她为梯子、水桶、海绵、铁钳、三颗铁钉、一件衣物和骰子等七件实物盖上灰尘,这些实物所在的房间也被灰尘覆盖。对于稍微了解西方中世纪圣像艺术的人而言,这个场景能即刻让人想起“基督受难”和“基督入殓”的画面,只是在传统绘画中,这些实物是围绕在基督和门徒身边微小的配件,在“举自尘土”中它们却成为了中心。那是一个尘埃落定的时刻,耶稣和门徒却不在那里,留下的只是一个有待观者自觉选择进入历史性时刻的默想场景,这个场景同样具有强烈的启示性,它呼吁人们进入到基督受难与复活的默想中。三年后,她在同样的房间再次创作了这件作品,只是每件物品覆盖了薄薄的泥土,播撒了草种,每日浇水。这些物件从裹满泥土的模样发展成生机盎然的面貌,一个象征生命从泥土复活的场景向我们敞开。

托马森另一件在挪威Vigmostad村庄的小教堂创作的装置“七十次七次”,是另一件当代灵性艺术的典范,同时也可以看到当代装置艺术与传统默想操练之间的相互影响。艺术家将教堂主墙面装上了490块三棱镜,墙面两侧有一道窄窄的玻璃幕墙,每天的某个时刻,阳光洒入进来,照在棱镜上,屋里会渐渐散开490道彩虹,和其他圣像、圣物同时出现在圣坛上,形成一道独特的景观。这件作品的典故引自《马太福音》里彼得问耶稣说,有弟兄得罪了我,我饶恕他七次够了吗?耶稣说要七十次七次,意即要完全饶恕。托马森说:“人都是有原罪的,没有完人,我们必然有对饶恕的需求。最终能真正做到完全饶恕的,只有圣洁的上帝。光象征着某种可能性的发生,一旦发生,我们将感受到欢喜和平安。挪威的冬季黑夜漫长,有时这间屋里一天只有半小时可以见到光,就像等候神迹一样。而大部分时间,我们只能静静地等待。”

作为灵性观照的艺术,托马森与埃利亚松最大不同在于她通过特定的历史背景和神学逻辑,把灵性体验专注于基督教三一上帝在历史场景中的作为,进而让人的灵性获得与灵性施予者恢复连接的可能性,而非在人自身中循环。因此这件作品也更新了基督教传统属灵操练与当代视觉艺术之间彼此浇灌的功用。托马森与埃利亚松的共同点也在于他们以营造一个具有启示性的场景化的艺术手法,使观众进入具有深度的灵性体验,内心犹如经过一场圣礼之后的释然。传统意义上的风景艺术在这里被转换为灵性事件。

巴布罗•仁•托马森作品“举自尘土”2001年

巴布罗•仁•托马森作品“举自尘土”2001年

巴布罗•仁•托马森“举自尘土”2004年

巴布罗•仁•托马森“举自尘土”2004年

跨界混搭的奇观

场景化而非对象化的艺术,已然成为我们体验当代艺术在今天的关键词。前者是整个场域,如展厅;后者是展厅或工作室里一件绝缘的作品,如绘画或雕塑。这个新的方向正在改变艺术家的创作方式、展示方式,观众体验艺术的方式以及艺术教育的框架。场景化的艺术作为场域和事件让艺术从关注单幅作品的风格、语言、观念等框架里走出来,这使艺术家能使用所有可能的工具和语言,放在一个复合型的框架里工作。因此艺术家需要掌握的技能不只是某一种,还需要与多人协作。在这个场域中,观众不再是作品对面的观众,而是整个场景的参与者。

今天许多艺术家已不再被定义为画家、雕塑家或行为艺术家,他们什么都做,策划、写作、出版、表演和赞助,他们的艺术实践呈现出高度多元化的格局。这种跨界混搭(crossover)的理念与方法在艺术文化工作者身上正在被深入浸透,不同学科媒介之间互相包容渗透,它们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各种元素强烈碰撞与融合,参与者在其中主动转换和介入,在艺术系统中生成一种个人化的富有生机的自我合成组织。不同媒介之间不再冲突或满足于简单互译,它们在理念上以项目的方式展开,在形态上落实为一个场景。艺术不再是一件停留在永恒时空中的艺术品,不再是静物,而是艺术事件,一种迷人的会消散的场景感。

这种跨界混搭的场景感在9月20日晚由“世界剧院”(Verdensteatret)多媒体组合在奥斯陆赫尼•奥斯塔德艺术中心(Henie Onstad Kunstsenter)呈现的“淤泥上的桥梁”( The Bridge Over Mud)现场表演中得到了十分极致的体现。

“世界剧院”多媒体组合成立于1986年,由录像艺术家、电脑动画师、作曲家、画家、音响师、行为艺术家等不同类型的角色组成。他们是当代挪威最重要的表演团体,在各地演出总能获得极高赞誉,他们曾于2006年在纽约获得舞蹈与表演艺术界极负盛誉的贝兹奖(Bessie Award)。他们也曾于2008年和2010年分别受邀在中国美术馆和广东美术馆演出。

那天夜里挪威最重要的行为艺术家、剧场艺术家、舞蹈家、文化人、批评家都悉数到场。“淤泥上的桥梁”是他们最新的表演项目,混合了音乐、行为表演和装置艺术,使得整个房间变成了一件巨大的复调视听设备(polyphonic audio-visual instrument),人们仿佛坐在设备内部观看一场电影。整场表演让人们体验到同时身处多种地域并不断扩张的经验。多种艺术语言并行叙述,及时地出现演出高潮,这里完全去除了元叙事(meta-narrative),取而代之的是不同叙事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中逐渐展开。你能强烈地感受到某种叙事,但它始终处于悬浮状态,并且消纵即逝。消散是另一场显现的开始,但观众在这里却无法抓住叙事的句号。艺术中“那个完美的时刻”被搁置一边,你只能感受到那个生产形式和意义的过程。

这是一场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现场,它是一场混合了诸多艺术形式的奇观。那些表演者,毋宁说是操控者,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操持苹果电脑。直到演出结束,我才从魅影般的剧院里看到那些表演者的身影:大量悬挂的泡沫装置、自动分道的铁轨、不断旋转的放大镜、电筒、扬声器和各种机器。它们像一个在没有指挥者的情况下共同演奏管弦乐的乐团。

你不知道这里生产了什么意义,但你看到了它生产意义的过程,那就是“让不同元素彼此渗透”,这是“世界剧院”的常用概念。他们用诸多不同的方法把每一个戏剧性元素联系在一起,形成一种非形式的形式。

这种非形式的形式,对单件作品完整感的消解,混合现实与艺术边界后的场景奇观,在斯德哥尔摩邦尼美术馆(Bonnier Konsthall)举办的巴西艺术家劳拉•莉玛(Laura Lima)的展览“赤裸的魔术师”( The Naked Magician)上同样强烈地感受到。这是一个处于装置、剧场和表演艺术之间的场景,像一张正在绘制、也正在扩张的地图,你不清楚应该从何处开始。这里杂乱不堪地混合了手工作坊、厨房、卫生间、书房、仓库、工作室和实验室。艺术家要通过这个场景来测试人的运动量、劳动量和强度。那位受邀参与表演的魔术师在不断劳作,产生的物品不断填充展厅,以致这里像个巨大的废品收购站。那位魔术师似乎正在筹划干点大事,她总是在起草图,总是通过小物品来试验某种可能性,观众被无数的模具、拼贴、晾晒的衣物、失衡的书架、漫天飞舞的书籍和唱片所包围……莉玛的艺术手法来自巴西行为艺术的互动传统,他们往往征募志愿者参与表演,同时她也借鉴了狂欢节和马戏团等巴西民间艺术的样式。

由于艺术家们消解了独幅作品的欣赏框架,这个不断扩张、没有边界的场景,对观众而言更像一个难解之谜。甚至有点令人愤怒:艺术居然被做成了这样!

“世界剧院”多媒体组合“淤泥上的桥梁”现场

“世界剧院”多媒体组合“淤泥上的桥梁”现场,赫尼•奥斯塔德艺术中心,2014年,罗菲摄

劳拉•莉玛“赤裸的魔术师”

劳拉•莉玛“赤裸的魔术师”,邦尼美术馆,2014年,罗菲摄

艺术实践与知识生产

一面是有关艺术中的灵性表达和跨界混搭的艺术实践,一面是通过讲座、论坛、对话、写作、学术研究和出版进行知识生产,这两条平行叙事的同时发生无疑会让彼此受益。艺术作为物质或事件终将消失,而其中产生的思想和启示将继续影响后人。知识有时会让人感到过于严肃和理性,而艺术中的幽默感、探索的可能性却让人看到突破现实牢笼的希望。

对艺术实践而言,知识生产作为一种克服平庸化、娱乐化,有助于跨领域对话和公共教育的文化工作,在一个具有社区意识和价值多元的社会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这在欧洲特别明显。在任何一家美术馆和有意思的画廊,你都可以看到大量的艺术出版物、讲座、开放论坛。

值得注意的是,在那些出版物中有大量艺术家书籍(Artist Book)的陈列,它们曾经作为独一版本的艺术品在许多重要美术馆中永久收藏陈列,比如居伊•德波(Guy Debord)的“反书籍”《回忆录》(1959),小野洋子的《柚子》(1964),达明•赫斯特(Damien Hirst)制作的13个书柜并出版了相关书籍《新宗教》(New Religion, 2005)。艺术家书籍是艺术家以书籍作为形式进行创作的艺术实践,传统意义上它并非对艺术实践进行观察和反思的知识生产。

通常艺术家用手工装订并低成本的方式制作艺术家书籍,版本一般非常少,100本左右,然后为每本书像版画那样签名。云南艺术家群体自2006年持续至今的《合订本》计划也是一种艺术家书籍创作。每年由不同的艺术家策划,上百位艺术家参与,每位参与者提交一页或数页A4大小的作品,然后装订在一起,至今已出版九本。但由于国内缺乏独立出版物的发布平台或艺术家书籍的永久陈列空间,这个延续了九年并仍在持续的艺术家书籍计划,目前仅在两位参与者手里有完整的九本收藏,其他都各散东西。

随着数字技术的发展,有的艺术家书籍只需艺术家在电脑做好设计稿,等到合适的时候再制作出来展示,或者有美术馆、画廊及独立出版商出版的时候再制作。随着今天艺术家身份的跨界实践,许多艺术家书籍也融合了访谈、草图、诗歌、摄影、观念作品等样式,这类书籍版本往往会更多一些,并出现在博物馆和画廊空间的书架上。

此次造访北欧另一个主要活动是参加由昆明TCG诺地卡文化中心组织邀请来自中国、瑞典、挪威和丹麦的艺术家、神学家、批评家就“先知性艺术”这个主题进行探讨和碰撞,这也是一种基于跨界对话的知识生产。我分享的题目是《中国当代艺术中的先知性维度》,通过分享高氏兄弟、岛子、査常平、朱久洋、丁方等中国艺术家、学者的作品来探讨艺术表达中的先知性视野,包括了艺术的语言更新、社会批判、灵性守望和末世叙事等四个层面。总体而言,中国艺术家普遍关注于对社会批判的公共表达,而缺乏个人化的如巴勃罗•托马森那样深度的灵性经验表达。相反,北欧艺术家和神学家们看到,中国当代艺术和信仰群体正因为此更具野性和活力,在北欧的相关艺术实践中缺乏对公共生活的介入能力,灵性成了甜品。在持续三天超强度的对话碰撞中,也促发我们彼此发现新的观点,启发新的思考和创作方向,并把这些新的看见带回彼此的群体。

……

“先知性艺术”论坛讨论现场

“先知性艺术”论坛讨论现场

航班追着雾霾向家乡进发。那是一片以另一种形式正在“跨界混搭”的国度,另一种奇观。

我从埃利亚松的“河床”上拾回一块来自冰岛的火山石,希望借此我可以继续游走在那崎岖的河床上,倾听那清澈的穿透心灵的潺潺水声,从每一块石头上看见启示。风随着意思吹,随着风,我们继续追寻那河流的源头和将要去的地方。

2014年11月12日写于春城

本文发表于《上层》杂志2014年12月刊“新观察”栏目

作者为昆明TCG诺地卡画廊总监、策展人、艺术家,个人文集《从艺术出发:中国当代艺术随笔与访谈》于2014年8月由上海三联书店出版。作者近年来多次造访北欧就文化艺术方面进行对话交流,本文为作者2014年9月17日至10月4日间访问北欧的所见所闻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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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欧微信日志集2014

这里是我于2014年9月18日至10月4日造访挪威、丹麦和瑞典参加文化对话和考察期间的微信分享和部分图片。回来后做过一次有关此行的分享会“艺术、灵性及知识生产”,并专门写了一篇关于此行的文章,另行发表。

9-18

一个人占一排,比VIP还好睡。

航班的窗外

航班的窗外

9-19

熬了三十多个小时,我和朱久洋终于抵达奥斯陆,挪威艺术家赫尔玛&安娜夫妇盛情接待。赫尔玛是挪威著名艺术家,由推出约瑟夫·博伊斯的策展人仁尼·布洛克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在国际艺术界推出。今年三月曾造访昆明并在诺地卡做了[艺术真容易]项目。赫尔玛给我们接下来几日安排了密集的日程。打鸡血的节奏走起。。。

赫尔玛的房子附近就是蒙克美术馆。蒙克终生执迷于对死亡,疾病和性的表达,身患抑郁症,把作品视作自己的孩子,舍不得出售。因此手上囤积了大量作品,当然也因此让他做了无数的石版画。故此蒙克美术馆有大量藏品,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换作品。不过最具代表性的一些油画都在国家美术馆。同时展厅还展出了一些地质和生物方面的标本,据说是蒙克美术馆与生物博物馆的合作。

赫尔玛&安娜夫妇的家

赫尔玛&安娜夫妇的家

赫尔玛&安娜夫妇的家里布满了艺术品

赫尔玛&安娜夫妇的家里布满了艺术品

9-20

赫尔玛说,我没有创作上的转型问题,因为我有很多型,我做行为,动画,电影,艺术家书籍,抽象,具象,图片,剧场……赫尔玛总是不断购买年轻人的作品,逛街回来又花了2000克朗买了张“奇怪”的手稿。现代艺术美术馆书店入口处仍然挂着他1993年时的个展海报,挂在第一张。

他认为,艺术家有两种,selling artist(卖作品的艺术家)和artist artist(艺术家中的艺术家)。这两种不是说完全矛盾,而是核心精神与任务不一样。导致的作品面貌将会完全不一样。

赫尔玛的人生哲学是,艺术家不必太有钱,有钱了一定记得买其他艺术家的作品。

奥斯陆艺术学院

奥斯陆艺术学院

蒙克最重要的作品还是在挪威国家美术馆,蒙克美术馆收藏了他其他各个阶段的绝大多数作品。他对死亡,疾病,自我和性的表达超越了他所在的时代,直到今天仍然令人震撼。其中对自我的表达是那个时代并不常见的。他恐惧死亡到一个地步,据说当纳粹攻入奥斯陆时,他坐在院子里害怕得发抖,被活活吓死了。

挪威当代艺术馆的图书室一隅

挪威当代艺术馆的图书室一隅

艺术不只是手艺,也是庞杂的斑驳的知识生产。

挪威青年艺术家秋季展的作品

挪威青年艺术家秋季展的作品

挪威青年艺术家秋季展的作品

挪威青年艺术家秋季展的作品

艺术家表达自我很大程度上是现代主义时期的课题,而自我认识与表达离不开对创造“我”的上帝的认识与表达,这构成了艺术中表达自我的深度与张力,否则便可能陷入表现“小我”的局限,却无法从“我”进入到人类普遍的“大我”之中。“我”是一个点,“大我”是一个圆,两者同时存在才构成“自我”表达。在这方面,祁克果绝对是个先知性的人物!

在奥斯陆Henie Onstad美术馆看有关包豪斯历史的展览。

ipp

晚上有幸观看了挪威最著名的电子艺术表演“世界剧场”,挪威最重要的行为艺术家、剧场艺术家、文化人、批评家都悉数到场,一场静心准备了十个月的行为表演没有令人失望。这是一场令人震撼的演出,由物体而非身体“表演”出来的内在景观构成“世界剧场”,充满噪音、不确定的跨界形态、悬浮的宏大叙事、光怪陆离的梦境体验,刺激着观众的视听。一种特别的陌生的观看体验。

“世界剧场”演出现场

“世界剧场”演出现场

“世界剧场”演出现场

“世界剧场”演出现场

9-21

有幸看到朋友家里收藏的夏加尔和珂勒惠支的铜版画。其亲民价格绝对令人惊叹!

9-23

挪威森林,钓鱼。

9-25

艾瑞克和儿子开着小艇带我们到海里去钓鱼,又钓着一条。

从挪威克里斯蒂安桑到丹麦海莱乌。

trip18

9-26

『先知性艺术』论坛在丹麦以马忤斯画廊举行,正式开启连续三天日日夜夜的碰撞与交流。我分享『中国当代艺术中的先知性维度』。

9-29

在挪威克里斯蒂安桑拜访住在森林里的女艺术家巴勃罗Barbro Raen Thomassen,一位优秀朴实的艺术家,她为普通物品种草,展示日常生命从卑微的尘土到美丽荣耀的过程。她也为教堂创作当代艺术作品,比如祈祷室里象征永远宽恕的“70次7次”的三菱镜装置作品。她也是《简朴生活》一书的作者。她提倡健康的简朴生活,注重默想与简朴操练传统,她运用绘画、文学、石头、尘土、光线、植物等各类日常物创作作品,她的文字语言和视觉作品都极具诗意。

在丹麦以马忤斯画廊进行了三天密集的讨论与分享,收获颇丰,从早上七点到夜里十二点,也很累。感谢筱怡为中国朋友做的同传翻译。来自中国、丹麦、挪威和瑞典的艺术家、神学家、批评家对“先知性艺术”展开了深度的阐述和讨论。我分享的主题是『中国当代艺术的先知性维度』,从四个方面来谈:1.更大信息的形式实验,2.艺术作为社会批判,3.艺术作为灵性守望,4.艺术中的末世叙事。来自挪威森林的女艺术家Barbro Raen Thomassen分享的“种草”计划和当代教堂作品令人印象深刻,一位优秀的艺术家。这几天每天在乡村教堂的晨祷和晚祷也令人享受。

巴勃罗的工作室

巴勃罗的工作室

巴勃罗的书房

巴勃罗的书房

论坛分组讨论

论坛分组讨论

教堂的素描

教堂的素描

在丹麦海莱乌小镇的一间老教堂,教堂建于1000年,后来每五十年或一百年扩建一次,至1500年代达到现在的规模,一间普通的乡村教堂的历史见证。

trip23

马尔默圣彼得大教堂。穹顶的大量壁画在马丁路德宗教改革时期被抹去,可惜了。
宗教改革和启蒙运动一样,对现代社会的形成有巨大的推动作用,这中间也伴随着一些令人沮丧的事情,但绝非wen ge那类想当然的改变历史抹杀历史,而是回归圣经回归对三位一体上帝的信仰。清教徒运动本身就是宗教改革加尔文主义的结果,属于新教的重要传统。
涂抹壁画的背景是当时的天主教信仰和教会已严重偏离圣经教导,回归圣经话语成为核心。这是宗教改革的其中一个主要背景,后来成为基督新教,新教在视觉艺术方面的重视相比天主教和东正教要弱(这三者是基督宗教的三大宗派),它更注重语言表述和社会建构,这也加速了资本社会和民主宪政社会的形成。

9-30

感谢校长一家的热情接待。你们家总是让人感到无比温暖。

丹麦路易斯安那现代美术馆

丹麦路易斯安那现代美术馆

10-1

路易斯安娜,阴天

路易斯安娜美术馆·Olafur Eliasson“河床”。

丹麦路易斯安娜美术馆正在展出冰岛艺术家奥利弗尔·艾利森Olafur Eliasson的大型场景装置“河床”,美术馆一半空间被改造成崎岖的河床,一条涓涓细流悄无声息源源不断从高处流淌下来,人们都想跋涉去到源头,或者在途中坐在火山石上休息片刻。那种体验仿佛进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那个世界为你而造,让你安静,休息,冥思。其真实的梦境般的场景感令人惊叹。奥利弗尔曾于2003年在伦敦泰特美术馆做了一个人造太阳,引起巨大反响。他善于通过制造彩色的雾气、光线、或色彩立体装置等模拟出来的“创世纪”场景使人进入极其深邃的身体与梦境体验。

奥利弗尔·埃利亚松(Olafur Eliasson)“河床”

奥利弗尔·埃利亚松(Olafur Eliasson)“河床”

奥利弗尔·埃利亚松(Olafur Eliasson)“河床”

奥利弗尔·埃利亚松(Olafur Eliasson)“河床”

10-2

在斯德哥尔摩与朋友们会面。

与瑞典哥德堡大学教授、汉学家杨富雷老师以及安德士在一起,杨老师为〖从艺术出发〗写了精彩的序言,也是查常平主编的〖人文艺术〗学术委员会成员。他主要研究中西方文化交流史以及当代知识分子的信仰形式,曾深入研究以刘小枫为代表的文化基督徒现象。

杨富雷与安德士

杨富雷与安德士

朱久洋、杨富雷和罗菲

朱久洋、杨富雷和罗菲

10-3

瑞典最重要的商业画廊Gallery magnus karlsson展出的部分作品。

瑞典的艺术家和策展人都向我推荐在Bonnier美术馆举办的巴西艺术家劳拉·莉玛(Laura Lima)的展览,她是巴西当代最重要的艺术家之一,频频在国际展览和奖项中亮相。这是一个在装置、剧场、表演和电影之间的现场,像一个庞大的手工作坊厨房卫生间书房仓库的混合物,又一个格格巫的工作室,一个没有头绪让人无所适从的现场,但总有无数的细节让人惊讶。

劳拉·莉玛(Laura Lima)展览“赤裸的魔术师”

劳拉·莉玛(Laura Lima)展览“赤裸的魔术师”

劳拉·莉玛(Laura Lima)展览“赤裸的魔术师”

劳拉·莉玛(Laura Lima)展览“赤裸的魔术师”

劳拉·莉玛(Laura Lima)展览“赤裸的魔术师”

劳拉·莉玛(Laura Lima)展览“赤裸的魔术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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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访托马斯·特朗斯特罗默的蓝房子

在伦马吕岛上

在伦马吕岛上

蓝房子
——拜访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

文/罗菲

瑞典朋友带我们五位中国艺术家,从乌普萨拉驱车两小时,到达斯德哥尔摩郊外海边的一片森林歇脚。接待我们的是当地一位热情豪放的女牧师,在她家享用午餐。饭后,搭乘小艇去伦马吕岛(Runmarö),蓝天碧海托着船帆。和瑞典其他地方一样,布满了森林和稀松可见的红房子,产生诗歌与童话的国度。岛上常住有两百七十多人,也有一些人来岛上购置他们的夏季房。岛上有一所学校,十五名学生,还有一所教堂。

坐上面包车,由当地人带路,去看看森林里一座普通的浅蓝色房子。朋友们担心蓝房子主人不在家,令我们过高期待以至失望,也担心兴师动众打扰了房子主人的午休,于是没说我们一定能见到蓝房子的主人——诗人托马斯•特朗斯特罗默,去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到的时候蓝房子女主人莫妮卡正在门口,见中国朋友来,很惊讶也很高兴。她告诉我们,特朗斯特罗默刚刚进去休息了,这就进去请他出来。我们说千万不必了,不用打扰,不用打扰。莫妮卡还是很快转进屋子去叫老先生出来见客。

诗人的蓝房子

诗人的蓝房子

特朗斯特朗姆今年八十一岁高龄,他在九十年代初患脑溢血,之后半身不遂,右手悬在胸前,柔柔的,两根指头微微撅起,像一墩美妙的佛手。老先生慢慢从台阶上挪下来,我们想扶一把,莫妮卡说他可以自己来。坐上轮椅,笑眯眯地,满足地看着远道而来的客人。阳光在森林里投下斑驳阴影,老先生觉得有些刺眼,抬手遮着太阳,挨个凑近打探我们,像个得意的小孩子,自个儿抿嘴乐着,也逗得大伙儿乐。

其实,带我们来访的瑞典朋友中没一位之前见过老先生,来也是想碰碰运气,诗人在瑞典人心中特别受敬重,去年才拿奖也是因为瑞典人避嫌的缘故,这回过来想着看看蓝房子就心满意足了。唯一和老先生有过一面之交的只有我,那是在08年玛丽安娜隆德的“人民08艺术节”上,我被邀请用中文朗诵他的诗,随后表演了行为艺术《他们…》,我用舌头顶着一张照片爬上人字梯,这个画面他们清晰记得。我跟老先生说,当时念的其中一首诗《夜晚的书页》,给我很深共鸣,与我表演时的感受非常相似,我理解行为艺术与诗歌之间有很深的内在联系,表演也就成了对诗歌的诠释。“我的背后/远离铅色水域的地方/是另一个岸/和统治者//那些用未来/替代面孔的人”我说,那张盖在我脸上的纸,也是一种“未来”,一群不切实际不计代价的未来主义者。

我把从昆明带来的诺地卡十周年的画册送给老先生,这个以托马斯•特朗斯特罗默命名的文化机构给瑞典与中国、瑞典诗人与中国诗人之间搭建起了一座文化艺术的桥梁,中国人叫缘分。可能昆明的诗人、艺术家群体是国内对老先生的名字最熟悉的一群人吧。

诗人家的钢琴

诗人家的钢琴

莫妮卡邀请我们进屋子里去参观。房子空间不大,约莫二三十平米,两层楼。屋子里也是淡淡蓝色调子的墙,陈设简朴整洁得让人惊讶。一架钢琴,一张小圆桌,一把藤椅,几把木椅,一盆小花,一枚眼镜盒,几本书。门框上挂着一把猎枪,墙上挂着几幅风格写实的静物和风景油画,其中一幅肖像素描是特朗斯特罗默的外祖父,他曾是飞行员,这所房子就是从外祖父继承得来。这间屋子里的好些家具和什物,是诗人的外祖父时代留下,保存至今。

在另一个夜晚,我们与另一位瑞典学者秉烛夜谈,海阔天空、宇宙万象、文化差异。有人问,你觉得瑞典人的幸福感和满足感来自哪里?他说,总的来说,瑞典人并不觉得自己就活在典型的幸福生活中,但如果真要回答这个,他觉得瑞典的知识分子愿意过简朴贫薄的生活,在简朴贫薄中得享满足。我把这话说给不同的人听,有不同的反应。但我想这句话用在特朗斯特罗默和他的蓝房子身上无疑是最佳的注脚。在知识分子和艺术家越来越宠物化时尚化的年代,过简朴生活的人将成为一种奇葩。

诗人家里的陈设

诗人家里的陈设

特朗斯特罗默在一次采访中说:“诗是对事物的感受,不是再认识,而是幻想……诗最重要的任务是塑造精神生活,揭示神秘”。特朗斯特罗默被誉为“隐喻大师”,他的诗常常采用一连串意象和隐喻来塑造内心世界,把激烈的感情藏在平静的文字里。他喜欢把自然同工业产品撮合在一起,诸如:“蟋蟀疯狂地踩着缝纫机”“蓝天的马达声是强大的”等等……他擅长用特写的方法精确地捕捉日常生活细节,让流逝的瞬息释放“意义”,从而打开一个全新的世界。“我的诗是聚会点,试图在被日常语言分隔的不同领域间建立一种突然的联系”。

事实上,当人类堕落之后,想象力也随之堕落,人们难以从眼见的世界看见不可见的世界,从被造之物看见造物的奇妙,从平常看见神迹,从有限看见无限,从苦难看见祝福。诗歌和艺术就是要重新激活我们的想象力,想象力不被激活,人就看不见永恒,信心不被激活,看见了也不敢进去(更是不甘)。看不见也进不去,那就只能积攒财宝在地上。

从岛上回来第二天,朋友给我看一份报纸,大幅刊登特朗斯特罗默的照片,标题是:特朗斯特罗默诗歌语言里的风景与上帝。我想,这或许正是打开特朗斯特罗默诗歌世界和蓝房子的一把钥匙。在可见与不可见之间,在日常与幻想之间,在现实与终极之间,在观看与倾听之间,必定有着某种必然的联系,也必定为诗人提供着某种平衡和内在的信念。这些信念看似不可能,但却可能,正如简朴即丰盛一样。

托马斯·特朗斯特罗默

托马斯·特朗斯特罗默(右二)与中国艺术家合影(左至右:罗菲、程良春、雷燕、和丽斌、苏亚碧)

2012年9月15日
本文原载于上海三联书店2014年8月出版的《从艺术出发:中国当代艺术随笔与访谈》(罗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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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共和国:乌普萨拉文化节上的集体作品

有观众说“桥梁II”是近几年看过的最精彩的展览,艺术家们也都觉得这次合作实在太棒。遗憾孙姐(孙国娟)因为签证问题没能来瑞典,这次六人申请瑞典申根签证,有三人被拒签:丽斌、苏亚碧和孙姐。原因分别为,丽斌没有提供过去3-6个月银行流水记录;苏的单位收入证明与银行记录不一致,加上从法国回国;孙姐是北朝鲜国籍,同样从法国回国。按往年申请,这些原因都不构成被拒签的理由,因为我们都是这样申请过的。从去年开始瑞典签证拒签率越来越高,几年前可完全不是这样,甚至都不用面试。我去年也被拒签过一次,后来申诉又通过了。

经过第一轮申诉,附上使馆需要的材料,丽斌的签证很快通过。在申诉信中,苏和孙提出放弃途径法国探望朋友的想法,直接从瑞典回国,然而她们仍然没能通过,核心理由是,苏的现金收入部分尽管有学校开具的证明,但仍不可信,在欧洲所有收入都是经过银行的,他们认为只有银行记录才可靠的,然而在中国收入现金很普遍。孙姐的依旧是北朝鲜国籍问题,使馆给的拒签理由说,欧盟规定只有在“极端紧急情况下”(Extremely Urgent Issues)才会给北朝鲜人发签证。因此她们俩人的案子被递到了哥德堡移民局裁定,这是一个漫长焦虑的交涉过程。从6月初申请,折腾了整整两个月。最终苏亚碧在临走前惊险拿到,孙姐的石沉大海,只能放弃。(关于孙姐的国籍来源,这篇博文做了介绍)

孙姐在几年前还来过瑞典两次参加艺术项目,前几年也去过英国,这次不能来,实在匪夷所思,博物馆和媒体都觉得很奇怪。不过签证问题从来都是外交阴影的延伸,比如挪威前首相访华被拒签这种事儿。

孙姐因此改变了原初的展览计划,改为展出这次申请签证过程的所有文档,名为“我是一个生活在中国的北朝鲜人”。在部分文档镜框边加上白糖做的影子,这是艺术家常用的材料和语言。还有一盏灯,原计划是好些灯在地上,形成飞行器一样的装置。

瑞典这边博物馆和艺术家都为此感到羞耻,他们决定在乌普萨拉每年一度的文化节上安排一个以艺术的名字做的抗议活动,和中国艺术家一起合作。这也改变了我们做集体作品的最初想法。这个新的架构由瑞典艺术家先拟出来,后来我们一起头脑风暴完成计划。

我们在林奈的植物园里安排一个帐篷,名为“植物共和国”,观众进去之前需要通过相关申请手续,比如回答一些匪夷所思的问题,保证尽快出来不滞留等。我将我的吹纸的作品延伸了一下,要求每个进去的观众吹起那些申请材料的纸,如果吹不起来就不允许入内,因为植物国里空气稀薄,肺活量不够难以生存。植物国帐篷里是一部在放映的伯格曼的电影《芬妮与亚历山大 Fanny och Alexander》,讲瑞典语,中文字幕。这是一部伯格曼最后的电影,就在乌普萨拉拍摄,甚至里面有的场景就在植物园里拍的,给人一种混淆现实与电影世界的错觉,还以为伯格曼也在讲“植物共和国”里的故事。

活动从下午6点一直搞到夜里10点,络绎不绝来了好多人。

上图为申请表要求写下你认为的正确答案。

许多路人前来了解进入“植物共和国”的相关知识,并要求填写相关问题:

申请者们吹起了他们的申请表:

从帐篷出来之后,观众要参与丽斌的另一件作品,为纸袋子里吹气,之后用到他的表演里,这些纸袋子里面装着来自中国的种子,吹气的人在纸袋上写下他们的心愿,最终将被埋葬在布鲁豪斯博物馆的花园里,直到有一天会长出“愿望之花”来。


汉娜在写心愿


装有人们气息的心愿纸带挂在树上


丽斌夜里8点半在布鲁豪斯博物馆后花园开始行为艺术,埋葬装有气息和种子的纸袋在他自己影子形状的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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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画即行动

斯德哥尔摩现代艺术博物馆的另一个展览是关于整个行动绘画的发展历史,从上世纪50年代维也纳行动派赫尔曼•尼奇(Hermann Nitsch)让人震惊的献祭仪式,到波洛克的滴洒绘画、克莱因人体拓印,再到东方书法,还有蔡国强的火药绘画,十分丰富地呈现了行动绘画发展的历史和多样性。有狂躁不安的行动,也有精微经营的极简风格;有身体行动绘画,也有机械自动绘画。展览名为“迸发!”(Explosion!),副标题:绘画即行动(Painting as Action)。从中可以看到艺术在现代主义向后现代转型过程中,绘画不再是关于最终成品的观赏对象,极富革命意识的身体行动被赋予诗意般的绘画事件,从而为绘画拓展了材料、尺幅、观念、定义等诸多方面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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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海报与标语:“迸发!”(Explosion!),绘画即行动(Painting as Action)。这面墙记录着艺术家们是怎么用身体来进行绘画的过程,旁边还有一个巨大的投影,是行动绘画的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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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也纳行动派赫尔曼•尼奇(Hermann Nitsch)的录像和装置。充满极端的血腥和强烈的仪式感。一般人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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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玻璃缸子里貌似泥塘的液体通过旁边的设备,在不断冒泡,在“行动绘画”语境下,整个缸子其实是一幅在冒泡的画。


行动绘画里也展出有小野洋子的事件乐谱
左:时间绘画//在一天用那种只在固定时间固定光线下才产生的色彩画一张画,并尽快画完。1961夏
右:烟雾绘画//在任意时间用一支香烟点燃画布或任何已完成的画作,任意燃烧时间长度。观看烟的运动。当整幅画布或画作烧尽时,绘画结束。1961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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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国强1998年为斯德哥尔摩烟花作品制作的火药爆破草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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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因作品,克莱因蓝的确很棒,下面两幅也是克莱因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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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动绘画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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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外面安排一个观众可参与“行动绘画”体验的房子。

下面几幅图片不是行动绘画展览上的图片,是博物馆里的其他展览和永久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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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件三位瑞典艺术家创作的“自动音乐演奏厅”,在空旷的房间里架设了两架钢琴,钢琴里面经过改在,通过定时装置和一些金属仪器,自动产生音效,类似机械手表的运作。乍听上去只是一些充满机械味道的声音,但闭上双眼,坐在沙发上,会发现原来是宇宙音乐,充满回响、幽远和冥想意味。钢琴附近安置的钢筋雕塑也很棒,我理解是将声音视觉化后的结果。下面一幅是钢琴里面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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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博物馆的镇山之宝,劳申博格的山羊和轮胎。劳申博格的装置曾在1980年代在北京展出,对当时只会现实主义创作的中国艺术家产生巨大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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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蒂斯的剪纸。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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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沃霍尔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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柚子:小野洋子的事件乐谱

在斯德哥尔摩现代博物馆参观了几个重量级展览,一是小野洋子的事件乐谱及录像作品展“柚子”,另一个是行动表现主义绘画展“爆炸”(explosion),还有毕加索与杜尚的展览“他错了”。我将分作几篇博文分别发布出来,与大家分享。这里是关于小野洋子的展览,展出了好些录像作品、事件乐谱、手稿等,其中包括著名的“柚子”书,不同时期“剪衣服”的表演录像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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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博物馆大门外的场域特定艺术装置,通过精心的角度设置,玻璃、镜面和现实混淆在一起,稍不留心就会撞到玻璃上去,比如镜框里所看到的以为是建筑的延伸,其实不然,而是折射。丽斌童鞋就在这个装置里用他热乎乎的脸测试了玻璃的坚硬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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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野洋子的愿望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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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斯德哥尔摩做的愿望树:在一张纸上写下你的愿望,挂到树上,叫一个朋友也这样做。保持希望。小野洋子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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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野洋子在斯德哥尔摩一个水塘里收的水。想起丽斌的空气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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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玻璃或者是冰,在草地上,映射出天上的云。想起孙姐的作品。

以下是展出的部分事件乐谱,曾经在另一片博文里翻译过的这里就不再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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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梦:让你的梦成为现实,在一座遥远的墙上。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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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篇:决定一段你要演奏的谱子,用以下方式伴奏,在树林里,夏天的早上5点到8点。1953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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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照篇:点亮一根火柴,看着它直到烧灭。1955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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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录像是根据上面一条事件乐谱拍摄的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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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公园池塘篇:走到中央公园,把所有首饰都丢到池子里。1956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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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头撞墙。1962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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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让一条金鱼游过天空。让它从西游到东。喝一升水。想象让一条金鱼游过天空。让它从东游到西。1963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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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觉篇1:写下所有你很想做的事,让其他人去做,你去睡觉,直到其他人都做完这些。睡得越久越好。
睡觉篇2:写下所有你准备做的事,给某个人看。让他替你睡觉,直到你做完这些事,做得越久越好。
1960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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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视太阳,知道它变成方的。1962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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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观察三幅画,在你头脑中将它们完美混合为一幅。1962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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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画布中央钻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小洞,从这个小洞看房间。1961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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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玻璃上钉一颗钉子,把每一片碎片随便寄到一个地址。1962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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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听地球转动的声音。1963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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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一张地图让自己走失。1964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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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没有人知道的情况下,把世界上所有的钟都调快两秒。1963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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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你的所有影子都放在一起直到成为一个影子。19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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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列侬,录像是一张一动不动的脸,看得出来是手持拍摄,眼睛一下都没眨,厉害。观众没一个能持续看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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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梁II”在乌普萨拉

瑞典中部已经开始有入秋的意思,森林的绿色不像南部那么润,稍显从盛夏走过来的疲惫。乌普萨拉这座古老的大学城开始活跃起来,游客离去,学生返校,学生、教授、表演团、艺术家,一路匆匆疾走。

下火车后拎着行李直接被送到乌普萨拉博物馆和布鲁豪斯博物馆(Bror Hjorths Hus),分别看场地,与馆长会面,谈空间布局。拿到一张两周密集的日程表,布展、聚餐、开幕式、工作坊、座谈会、出行……

住在老城区的公寓酒店里,全新的房间,开张一个月,楼下可以望见不远处雄伟的乌普萨拉哥特式大教堂的两个耸入天空的尖顶和十架。这里曾是斯堪地纳维亚半岛的宗教中心,同时是瑞典保守主义和自由主义派别的中心。行走在街头,不难感受到充满活力和节奏的氛围。

从公寓到博物馆,快步行走也要半小时,两间博物馆相距约十五分钟的步行距离。由于展览在两边博物馆同时举行,布置、会面、吃饭,一天来回两边要走好几趟,然后再走半小时回公寓。大伙儿的脚腿子明显结实多了。还好,这里空气总是清新,一路穿过古城、森林、墓地、林奈的植物园、城堡和大学城,倒也享受。

连续早出晚归工作,中午带着早晨备好的便当在博物馆里用餐。跟着几位贤妻良母出行真是莫大的幸福,吃的从不操心,还负责缝补衣服。一群各种气候、性情和运行轨迹的艺术家在一起工作和生活,形成了一幅独特的图画,堪称完美。

开幕前两天开始下起雨来,没有停的意思,尽管如此,开幕式上还是来了好多人,尤其是好多在瑞典的朋友驱车或搭火车几个小时前来捧场。印象中,瑞典展览很少有人山人海的效果,这回实在稀罕,实在感激。

相关链接:我写的展览前言《以艺术筑桥》Using Art to Build Bridges

以下是有关展览的部分照片:


乌普萨拉博物馆在一座古老的城堡里,当代艺术馆在四楼,“桥梁II”展场之一。2005年的时候,诺地卡举办的“航海日志”也曾在此举办。


博物馆对面是城堡的后花园,后来被一条马路隔开,成了林奈的植物园。


布鲁豪斯博物馆(Bror Hjorths Hus)是乌普拉萨雕塑家Bror Hjorths的工作室,后来去世,留下做博物馆。


城里的路牌、路灯下可见展览的海报


贤妻良母们在给丽斌准备表演的服装


丽斌在开幕式上的行为表演“影子II”


丽斌的空气瓶子


程良春的画作


孙国娟因为签证问题,没能到场按原计划实施作品,最后将整个签证申请、申诉、抗议过程和原方案等的文件展示出来,仍保留有“糖”的影子。


Johan Fremling的作品,仿佛巨石阵,拍着长龙的队伍,窃窃私语


展览现场,左侧为Johan Fremling的素描,左侧雕塑为Kasja作品。


雷燕在乌普萨拉博物馆的作品,迷失的鸟


迷失的鸟(局部)


迷失的鸟(局部)


雷燕在布鲁豪斯博物馆的另一组布雕作品


雷燕在布鲁豪斯博物馆的另一组布雕作品,(教堂,局部)


苏亚碧的作品,心情


苏亚碧的作品,心情,局部


Sanne Sihm的作品(左),程良春的作品(右)


Sanne Sihm的作品


集体作品,重做了我们在昆明完成的作品。


郭鹏作品“桥”,拍摄了南京长江大桥上的雕塑和局部


我的录像作品,让我们吹起这纸


Kajsa的作品,人不在他鞋子所在之处,而是在他梦想所在之处。(局部)


TCG诺地卡创办人之一孟安娜在开幕式上发言,介绍诺地卡


我和Kajsa Haglund代表中瑞双方艺术家发言


在乌普萨拉博物馆的开幕式上,馆长伊丽莎白发言


布鲁豪斯博物馆馆长托马斯抱着女儿看和丽斌的空气瓶子,里面有她女儿的气


艺术家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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