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ies
个人随笔 | Personal Text 北欧游记 | Traveling in Nordic

诗两首

从利斯塔海边驶回利勒桑,
他们一直在车上笑个不停。
他们笑自己在海边长出了猴子尾巴,
他们笑自己成了会搞恶作剧的绵羊,
他们笑旁边的人居然笑得合不拢嘴。
其实他们一直在笑这台汽车,
因为它一旦停下来,就不会笑了。
2017-4-20

//

航班从克里斯蒂安桑
飞往更南方的中转站。
告别大雪纷飞的黑森林,
有祈祷和嫩羊肉的复活节宴席。

我要去南方赴约,
因为那里有石头雨
和刚发芽的葡萄树。

在另一场宴席中,
我又忘记了自己身在南方。
2017-4-18

Categories
个人随笔 | Personal Text 北欧游记 | Traveling in Nordic

只剩下傍晚的殷蓝如期而至

画家夏华的先生欧文是音乐发烧友,家里有全挪威唯一的一对美国人造的顶级手工音响,它们比人还高,像两座哥特教堂一样耸立在客厅。欧文就像祭司一样主持着一场音乐弥撒,给客人播放不同类型的唱片。唱片机针头在唱片上摩擦的声音让你知道这一刻是真实的。沙发正中间是唯一绝佳的位置,我们换着座位轮流听,就像轮流领受圣餐。

我们一起听科恩,从科恩40岁时候唱“我的吉普赛老婆呀你在哪里”,听到他82岁在最后一张唱片里深沉地告别“哈内里——哈内里——我已经准备好了,我的主……”欧文说:“你们在座的,谁八十多岁时候声音还那么好听,我给你们跪下。”我们都爱科恩,爱他的声音,爱他特有的忧伤与优雅,还有这位犹太老人与上帝的爱情。

这天是复活节假期前的最后几个小时,奥斯陆下着密集的小雪,所有人都赶回家去和家人团聚了,或者去挪威北部的山里滑雪,去南欧街头参加游行庆祝。奥斯陆街头一片萧条,没有人做生意,没有人喝咖啡,只有美术馆还排着长队。巴士、地铁的时刻表、路线、出站口全都乱套了,只剩下傍晚天空的殷蓝如期而至。

在火锅聚餐的尾声,欧文说:“今天真是够混搭的:复活节居然下雪,在奥斯陆吃重庆火锅,还配深海鱼,还有红酒配酸奶,我觉得我们还需要一场行为表演……”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强调这真是一场非常奇怪的混搭。但我想这也是邀请。

雨和雪一直在下,露台地板结了薄冰。这一刻的光线十分迷人,所有颜色都褪去了,树枝也弥漫着那种自信而沉稳的殷蓝色,和一种消瞬即逝的灵光。

我说我给大家做个行为吧,献给科恩,献给夏华和欧文。让我们先听一遍科恩最后那张专辑里的《契约》(Treaty),这首歌科恩写了20年,深情而灰暗的小曲。

“我眼见你化清水作美酒,也眼见你变美酒回清水……”科恩这样开头,那是耶稣行的第一个神迹,在迦拿的婚宴上。对,也是一场宴席。

麻烦再帮我加点酒,我跟欧文说。

一遍音乐放完,我抬着一杯红酒,推开玻璃门,赤脚走到露台上,身体不由控制地颤抖。

我把红酒举杯到眼前,很慢很慢地把酒滴洒在我的双脚上,流淌到雪水中。一滴一滴地来,抖动太厉害,也会洒下一片。太冷了,脚掌都非常紧张,它们开始互相搓。酒洒在脚上的时候,心理甚至会感觉稍微暖和一点,一种莫名的安慰。

空气凝重,主人和客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眼里只有这一杯血红的酒和一直紧张的双脚。红酒和雨雪洒落在脚背上,在脚掌下交融,是水变成了酒,还是酒变成了水?手不住地颤抖。

空酒杯,我矗立着抬了一阵。行为结束。地板上留下一滩粉红色的液体。

进屋里,朋友们送上毛巾和外衣。我看到欧文哭了。

天色进入更加深刻的殷蓝,似乎灵光已经散去,庆幸作品已经完成。把它献给夏华和欧文,还有天堂里的科恩。

2017-4-14 于奥斯陆

有关作品现场请访问http://www.luofei.org/performances-in-norway/

Categories
北欧游记 | Traveling in Nordic

孤独时候的爱情,一些看展笔记

2017-4-10

“艾玛与爱德华——孤独时候的爱情”
蒙克美术馆(奥斯陆)
策展人 Mieke Bal

这是一个蒙克绘画与当代电影人Mieke Bal与Michelle Williams Gamaker独立电影《B夫人》对话的展览。电影《B夫人》是对法国作家福楼拜小说《包法利夫人》(1856)的现代演绎,讲述艾玛嫁给一个善良的医生,却很快厌倦平淡的婚姻生活,频繁更换情人最终走向自杀的故事。在卷入各种关系时,艾玛还十分热衷于奢侈品消费,后来毁掉了自己和家庭,最终绝望服砒霜自杀。

策展人认为在过度浪漫幻想和消费主义盛行带来的迷茫中,这个故事在今天仍然在我们身边持续发生。这个展览通过营造蒙克——“爱德华”先生与福楼拜的“艾玛”女士的邂逅,邀请观众观照和反思我们的社会本性,以及因为我们的“斜视”所带来的后果。让我们明白,不是我们与他人或世界拥有亲密关系,我们就能摆脱深层次孤独的纠缠。福楼拜想象了这个故事,蒙克描绘了这个故事,那我们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策展人问到。

展览把电影片段以各种录像装置和放映厅的形式与蒙克绘画完美地并置在一起,人们穿梭在影片与绘画交错之间,也穿梭在故事人物关系之间。蒙克的绘画也都被悬挂到齐膝盖的高度,以便观众可以坐下来慢慢观看每幅画,进入画中或影片中的人物处境,也进入自身的处境。策展人邀请人们坐下来看和听。

展览的空间布局呈现出不断升级的孤独感:展厅一的主题“电影效果与孤独”,展示电影中大场景大关系和蒙克早期风景写生。展厅二是“窥视”,展厅三是“白日梦”,展厅四是“厌倦”,展厅五是“令人绝望的消遣”,展厅六是“幻灭”,展厅七是“死亡”。

整个展览十分细腻、沉重,发人深思,甚至看到最后会产生深陷泥潭的无力感。展览最后是直面影片中艾娃痛苦死去,身边朋友慌乱无助的情景,以及蒙克描绘死亡的画面。展览出口处,观众会在一面镜框中看见自己(镜框与蒙克画作的框完全一样)。

在一处贴有蒙克绘画卡片的墙面上,你可以把一些对话内容组合在那些人物关系中,如“我感到被幽暗所渐渐吞没”、“当我和别人相处时我总是带着嘲讽的面具”、“当你需要我的时候随时可以联系我”、“我受够了”等等,你可以宣泄或无视,也可以安慰或倾听。显然这也是一个引导人们关注抑郁症的展览,它让人们看到人的深刻孤独和我们对待身边人所需要的某种敏感。

以《呐喊》闻名世界的蒙克,在一百多年前超前地描绘了人们那时也是今日的精神肖像。

蒙克的主要代表作其实几乎都在挪威国家美术馆,蒙克美术馆时常把大量的蒙克画作与今天或历史中的某些方面联系来对照展示,也显示出他们在策展方面的意图。上次见他们是把北欧人类史与蒙克的风景画结合在一起,因此这次展览几乎不见风景画。这种策展方式也正是传统意义上策展人的职能,守护文化机构的藏品,根据主题或类型或社会需求进行分类来向公众开放。这样不断地展示藏品却又不断地挖掘藏品所蕴含的丰富性。

2017-4-9

基弗《天梯》(1990-1991)

雅各梦见一个梯子立在地上,梯子的头顶着天,有神的使者在梯子上,上去下来。

基弗说,那个“书架”装置《女祭司/两河流域》一定要放在那幅《荒芜风景》的旁边,因为那个“书架”承载着那幅画中被毁灭的城市的照片。

Astrup Fearnley Museum of Modern Art in Oslo

2017-4-8

路过街边一处公共雕塑《草根广场》(Grass Roots Square),韩国艺术家Do Ho Suh(b. 1962)作品。挪威人骨子里实实在在的社会主义。

2017-4-8

挪威艺术家瓦尔闻Kjell Varvin(b.1939)在Kunstnernes Hus当代美术馆的个展“自由几何学/易动的变量”(Free Geometry/Unstable Variables)。

美术馆就是他的工作室,他每天在观众进去之前组装又拆卸,他改变作品形态,拍照并发布在社交网络。观众每天进去看到的面貌都不一样。他甚至邀请观众参与组装,邀请其他艺术家带自己的作品进入展场。

瓦尔闻的艺术可以被看做是打破空间与表面的三维绘画,空间、周边氛围和观众自己的视角都成为完整作品的组成部分。

瓦尔闻的艺术承接着结构主义、包豪斯和类贫穷艺术的传统。

瓦尔闻强调作品的探测与过程,每件作品都可以移动、重组,既可以独立呈现也可以是庞大复杂结构装置的一部分。他的作品持续保持着建构与瓦解、秩序与混乱、分析与直觉之间的平衡。他的作品常被比作自由爵士。他在作品中反复调试着不稳定性(instability)和未完成感(imperfection)。他在展览中持续保持着作品在几何学风格中的动态演变,而非艺术家自身的规划,使展览处于实验和永久性的自然演变中。

展览期间观众可以随时带着票,回到展厅去看这一切的变化。

2017-4-6

好的画会让人有一种久违的感受,一种视野被豁然打开的体验,会让人对绘画抱有巨大的信心。
每一个细节和整体都被反复推敲,从1993年画到1994年,2010年翻出来改一下,2015年2016年再改一下。从未见过如此纠结的画家。展厅里每幅画都经历至少三个绘制阶段,跨越二三十年。
我在一幅画面前看得比一部电视剧还久。每幅画的框的制作都不一样,任何一个最细微的局部都是一幅独立的画面。无数的画中画,组成一幅幅恢宏巨制。既有绘画的超凡素养,又有开阔格局的画家,今世罕见!
莱奥纳多·理查德Leonhard Rickhard (b. 1945)是挪威当代艺术界最具代表性的艺术家之一,他有自己独特的视野和技术,他重新激活了绘画作为艺术表达的意义。他的绘画高度结合了观念策略与形式探索,这是理查德的绘画最具标志性的成就。
过去四十年,理查德不断向挑战绘画的可能,发展出一种独特的多图叙事。
展览在理查德的家乡阿伦达尔(Arendal)的市立美术馆举办,一座只有四万人的海港小城。

在挪威最具代表性艺术家理查德展览的楼下,是四位北欧更年轻一代艺术家的画展(分别来自挪威丹麦瑞典),可见策展人的心意:绘画活着,还活得挺好。
画领带的那位画家写到,对于一些患轻度抑郁的人来说,打漂亮领带比吃药更管用。

2017-4-5

walking in the Norwegian woods and the picnic.

Categories
北欧游记 | Traveling in Nordic

利勒桑日记

2017-4-4

没想到展览开幕之后第二天下午的艺术家座谈分享会,会来那么多人,满屋都是,还有市长和文化部门工作人员坐在最后的角落里,静静地坐着,也没人搭理。
挪威人是真爱艺术,很乐意与艺术家交流,几乎每家每户都有收藏各式各样艺术品,跟家里摆盆多肉植物一样稀松平常。
主持人阿尔弗雷德问各位艺术家:你们作为艺术家,已经拥有怎样的自由?又希望拥有怎样的自由?
阿尔弗雷德的问题非常好,我会倾向于思考,艺术家已经进入(而非拥有)怎样的自由,希望进入怎样的存在。这个问题是内在的也是社会的。

2017-4-6

展后艺术家讲座上来的人数就已经让人意外了,没想到一场欧洲艺术史学者的演讲也那么有吸引力,美术馆里人山人海,全是市民,许多人驱车一两个小时赶来利勒桑这座小城,就为听一场学者的演讲。挪威人富也就算了,还那么爱学习……
艺术史教授Gunnar Danbolt是策展人巴布洛当年在卑尔根艺术学院的老师,曾在国家美术馆、当代美术馆都担任重要职位,常年在电台电视台主持艺术类节目,拥有广泛听众群。
古纳尔以伦勃朗的浪子回头开场,追溯古罗马到中世纪到文艺复兴以来,欧洲艺术家如何表达“和好与恩典”这个主题。
大量教堂建筑、雕塑、壁画、绘画关于人的堕落、上帝成为人、耶稣基督出生、上帝的最终审判,整个关于人的堕落以及上帝寻回人类的叙事。
在挪威的朋友说,这样注重学术与精神层面的艺术节,就是在奥斯陆甚至欧洲别的城市也是属于高品质的。
我第二天分享的主题是《和好与恩典:中国当代艺术中的关系重建与价值生成》

2017-4-7

阿尔弗雷德·瓦格斯伍德(Alfred Vaagsvold)住在挪威南部利斯塔,守护着大西洋东海岸,北欧大地最早显露出来的地方,一座灯塔和灯塔下的一家画廊,近三十年。

过去,海上起浓雾,灯塔就要靠它巨大的声响来引导航行。

过去,住在利斯塔的稍微有条件的家庭都需要变卖家产,买张船票穿越大西洋去到美国东海岸讨生活。这里太冷了,只有石头和风。

阿尔弗雷德在这个广袤的海岸边做起了挪威最早的国际大地艺术节(1992),至今还可以看到九十年代留在海岸边的艺术品。

老先生精力充沛,然而身体近况欠佳,在医院住了好几个月,刚出来,在风中有些颤抖。但两个星期前他换了一张全新的房车,以便四处奔跑。

那天我在利勒桑做讲座,老先生开着他的大房车两三个小时赶来,完了告诉我,我实在太高兴赶上你的讲座,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完全赞同!之后我们在屋里聊到深夜十一点多,老先生坚持要驱车回利斯塔,我担心他身体吃不消,他说:“我要是累了,可以随时停下来睡觉、洗澡,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换张大房车。我接下来还要开着车,拉着作品和老婆去德国做展览。我更希望拉着作品开到中国,那一定很拉风吧!”

Categories
北欧游记 | Traveling in Nordic 艺术评论 | Art Essay

漫游在无尽的河床

漫游在无尽的河床

文/罗菲

造访行为艺术先驱

航班追着日出向斯堪的纳维亚半岛进发,到达奥斯陆,已是早秋。

接待我们的是欧洲著名艺术家赫尔马•弗雷德里克森(Hilmar Fredriksen)和太太安娜•罗夫森(Anne Rolfsen),还有他们家淘气的猎狗威利。他们家的蓝房子紧邻蒙克美术馆(Munch Museum),一个世纪前这里曾是奥斯陆的小加工厂聚集地,他们家的院落曾是一家马帮驿站,工作室曾是一间马厩。夫妻俩今年三月造访昆明,与罗菲、和丽斌等本地艺术家共同合作了“艺术真容易”行为表演。

弗雷德里克森曾就读于德国杜塞尔多夫艺术学院,师从弗里茨•施韦格勒(Fritz Schwegler)。他活跃于1970年代的欧洲,被称作是挪威观念主义和行为艺术先驱,由推出约瑟夫•博伊斯(Joseph Beuys)的德国策展人仁尼•布洛克(Rene Block)于1980年代在国际艺术界推出,一些国际策展人把他纳入到激浪派运动来研究。弗雷德里克森的艺术涉猎广泛,材料和语言都非常多元,其核心态度与达达主义有关,他总能在日常生活、科学、宗教和现代主义之间游刃有余地表达,同时带着深刻的幽默感。挪威国家美术馆馆长、艺术史学家艾顿•埃克霍夫(Audun Eckhoff)认为:弗雷德里克森和博伊斯的根本性区别在于,弗雷德里克森在艺术材料中赋予一种玩笑式的处理方式。他早期最著名的作品是1979年创作的装置作品“交流”(Communication Piece),让装置后面的“盲人”推着坐在装置里“无法动弹却能看见的人”前行,表达了人与人之间相互依存的关系。

除了艺术语言上的多元化,弗雷德里克森也一直专注于属灵操练,他本人早年有在印度教修院生活的经历,并且一直对道教和佛教有浓厚兴趣。太太罗夫森是一位画家,天主教徒,她的绘画从西藏坛城沙画获得灵感,把绘画与传统属灵操练融为一体。夫妻俩每天早晨七点准时起床,一同坐在阁楼的地毯上做默想操练半小时。弗雷德里克森在他的圣坛上布置了一些小佛像,他往往以念一段宗教文学的片段来开始默想。罗夫森则面对自己的耶稣像、水晶和贝壳,点燃香炉来开始自己的默想。他俩坐在一起,各自进入各自的精神世界,互不干扰,这项练习已持续了二十五年。

赫尔马•弗雷德里克森装置作品“交流” 1979年
赫尔马•弗雷德里克森装置作品“交流” 1979年

艺术中的灵性体验

我问弗雷德里克森和罗夫森夫妇,对灵性的体验与表达是否可以理解为他们对西方观念主义过度智力化的反抗。他们认为,艺术和灵性有一个共同点,都与灵感有关。灵感一词在古希腊文里有气息 (pneumatikos)的意思,意指呼吸(breath),因此有灵感的艺术家即是指有灵吹入到他的里面。耶稣曾论到圣灵如风一样,随着自己的意思吹。在希腊文和拉丁文里,灵性与风、呼吸是同一个词。因此无论是追求艺术还是灵性,都不由人掌控,反而要求人降卑自己,这样人才可以成为更好的器皿,让艺术和灵性得以敞现。

弗雷德里克森并不把灵性艺术与其他类型艺术分别看待,他认为所有给人带来灵感的艺术都是灵性的。他说,时下确实有一股反观念艺术的潮流,但观念艺术自诞生以来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今天的观念艺术已经很文字化,人们需要阅读作品背后的想法或故事之后,可能才会觉得这件作品比他们实际看到的作品更有意思,而实际的作品则成了文本的图解。弗雷德里克森相信艺术先于言语(word),他引用早期观念艺术家索尔•勒维特(Sol Le Witt)的一句话来解释他理解的观念艺术:观念艺术家相较理性主义者而言,他们其实是神秘主义者。

这种强调神秘体验的灵性关照在哥本哈根路易斯安娜现代美术馆正在展出的奥拉维尔•埃利亚松(Olafur Eliasson)的巨型装置“河床”(Riverbed)中也得到了极致展现。埃利亚松曾于2003年在伦敦泰特美术馆做了一个人造太阳,引起巨大反响。这次他将美术馆南翼一侧的空间改造成崎岖的河床,一条涓涓细流悄无声息从高处源源不断流淌下来,观众踏着火山石,跋涉去到源头,或者在途中坐下休息。仿佛整个世界被艺术家抽空,仅仅留下这条细细的清澈的河流给观众,它成了启示的令人迷醉的场景。人们随河流漫步的脚踪也成为了追寻终极答案的象征,只是河流的源头和终点都被埋于静瑟的河床下,这里没有答案,甚至没有疑问,只有超然的震撼人心的场景。这个场景让你意识到你正在呼吸,让你意识到艺术正在产生意义。一对造访的哲学家坐在河床的角落里讨论了很久很久。

某种程度上,埃利亚松的“河床”带有较为强烈的灵知主义色彩,它呼吁人们从物质世界中逃离,进入到更高等的哲思和神秘开放的灵性体验中。

奥拉维尔•埃利亚松“河床”
奥拉维尔•埃利亚松“河床”,2014年,丹麦路易斯安娜美术馆,罗菲摄

我们拜访的另一位挪威女艺术家巴布罗•仁•托马森(Barbro Raen Thomassen)的艺术则呈现出灵性体验的另一种表达。托马森住在挪威南部克里斯蒂安桑的一座森林里,自己盖房子,自己种菜。她是《简朴生活》一书的作者,同时也是优秀的艺术家,创作绘画、雕塑、装置、地景和实物等。她于2001年复活节期间在挪威利斯塔灯塔画廊(Gallery Lista Lighthouse)创作了装置“举自尘土”(From Ash)。在作品中她为梯子、水桶、海绵、铁钳、三颗铁钉、一件衣物和骰子等七件实物盖上灰尘,这些实物所在的房间也被灰尘覆盖。对于稍微了解西方中世纪圣像艺术的人而言,这个场景能即刻让人想起“基督受难”和“基督入殓”的画面,只是在传统绘画中,这些实物是围绕在基督和门徒身边微小的配件,在“举自尘土”中它们却成为了中心。那是一个尘埃落定的时刻,耶稣和门徒却不在那里,留下的只是一个有待观者自觉选择进入历史性时刻的默想场景,这个场景同样具有强烈的启示性,它呼吁人们进入到基督受难与复活的默想中。三年后,她在同样的房间再次创作了这件作品,只是每件物品覆盖了薄薄的泥土,播撒了草种,每日浇水。这些物件从裹满泥土的模样发展成生机盎然的面貌,一个象征生命从泥土复活的场景向我们敞开。

托马森另一件在挪威Vigmostad村庄的小教堂创作的装置“七十次七次”,是另一件当代灵性艺术的典范,同时也可以看到当代装置艺术与传统默想操练之间的相互影响。艺术家将教堂主墙面装上了490块三棱镜,墙面两侧有一道窄窄的玻璃幕墙,每天的某个时刻,阳光洒入进来,照在棱镜上,屋里会渐渐散开490道彩虹,和其他圣像、圣物同时出现在圣坛上,形成一道独特的景观。这件作品的典故引自《马太福音》里彼得问耶稣说,有弟兄得罪了我,我饶恕他七次够了吗?耶稣说要七十次七次,意即要完全饶恕。托马森说:“人都是有原罪的,没有完人,我们必然有对饶恕的需求。最终能真正做到完全饶恕的,只有圣洁的上帝。光象征着某种可能性的发生,一旦发生,我们将感受到欢喜和平安。挪威的冬季黑夜漫长,有时这间屋里一天只有半小时可以见到光,就像等候神迹一样。而大部分时间,我们只能静静地等待。”

作为灵性观照的艺术,托马森与埃利亚松最大不同在于她通过特定的历史背景和神学逻辑,把灵性体验专注于基督教三一上帝在历史场景中的作为,进而让人的灵性获得与灵性施予者恢复连接的可能性,而非在人自身中循环。因此这件作品也更新了基督教传统属灵操练与当代视觉艺术之间彼此浇灌的功用。托马森与埃利亚松的共同点也在于他们以营造一个具有启示性的场景化的艺术手法,使观众进入具有深度的灵性体验,内心犹如经过一场圣礼之后的释然。传统意义上的风景艺术在这里被转换为灵性事件。

巴布罗•仁•托马森作品“举自尘土”2001年
巴布罗•仁•托马森作品“举自尘土”2001年
巴布罗•仁•托马森“举自尘土”2004年
巴布罗•仁•托马森“举自尘土”2004年

跨界混搭的奇观

场景化而非对象化的艺术,已然成为我们体验当代艺术在今天的关键词。前者是整个场域,如展厅;后者是展厅或工作室里一件绝缘的作品,如绘画或雕塑。这个新的方向正在改变艺术家的创作方式、展示方式,观众体验艺术的方式以及艺术教育的框架。场景化的艺术作为场域和事件让艺术从关注单幅作品的风格、语言、观念等框架里走出来,这使艺术家能使用所有可能的工具和语言,放在一个复合型的框架里工作。因此艺术家需要掌握的技能不只是某一种,还需要与多人协作。在这个场域中,观众不再是作品对面的观众,而是整个场景的参与者。

今天许多艺术家已不再被定义为画家、雕塑家或行为艺术家,他们什么都做,策划、写作、出版、表演和赞助,他们的艺术实践呈现出高度多元化的格局。这种跨界混搭(crossover)的理念与方法在艺术文化工作者身上正在被深入浸透,不同学科媒介之间互相包容渗透,它们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各种元素强烈碰撞与融合,参与者在其中主动转换和介入,在艺术系统中生成一种个人化的富有生机的自我合成组织。不同媒介之间不再冲突或满足于简单互译,它们在理念上以项目的方式展开,在形态上落实为一个场景。艺术不再是一件停留在永恒时空中的艺术品,不再是静物,而是艺术事件,一种迷人的会消散的场景感。

这种跨界混搭的场景感在9月20日晚由“世界剧院”(Verdensteatret)多媒体组合在奥斯陆赫尼•奥斯塔德艺术中心(Henie Onstad Kunstsenter)呈现的“淤泥上的桥梁”( The Bridge Over Mud)现场表演中得到了十分极致的体现。

“世界剧院”多媒体组合成立于1986年,由录像艺术家、电脑动画师、作曲家、画家、音响师、行为艺术家等不同类型的角色组成。他们是当代挪威最重要的表演团体,在各地演出总能获得极高赞誉,他们曾于2006年在纽约获得舞蹈与表演艺术界极负盛誉的贝兹奖(Bessie Award)。他们也曾于2008年和2010年分别受邀在中国美术馆和广东美术馆演出。

那天夜里挪威最重要的行为艺术家、剧场艺术家、舞蹈家、文化人、批评家都悉数到场。“淤泥上的桥梁”是他们最新的表演项目,混合了音乐、行为表演和装置艺术,使得整个房间变成了一件巨大的复调视听设备(polyphonic audio-visual instrument),人们仿佛坐在设备内部观看一场电影。整场表演让人们体验到同时身处多种地域并不断扩张的经验。多种艺术语言并行叙述,及时地出现演出高潮,这里完全去除了元叙事(meta-narrative),取而代之的是不同叙事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中逐渐展开。你能强烈地感受到某种叙事,但它始终处于悬浮状态,并且消纵即逝。消散是另一场显现的开始,但观众在这里却无法抓住叙事的句号。艺术中“那个完美的时刻”被搁置一边,你只能感受到那个生产形式和意义的过程。

这是一场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现场,它是一场混合了诸多艺术形式的奇观。那些表演者,毋宁说是操控者,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操持苹果电脑。直到演出结束,我才从魅影般的剧院里看到那些表演者的身影:大量悬挂的泡沫装置、自动分道的铁轨、不断旋转的放大镜、电筒、扬声器和各种机器。它们像一个在没有指挥者的情况下共同演奏管弦乐的乐团。

你不知道这里生产了什么意义,但你看到了它生产意义的过程,那就是“让不同元素彼此渗透”,这是“世界剧院”的常用概念。他们用诸多不同的方法把每一个戏剧性元素联系在一起,形成一种非形式的形式。

这种非形式的形式,对单件作品完整感的消解,混合现实与艺术边界后的场景奇观,在斯德哥尔摩邦尼美术馆(Bonnier Konsthall)举办的巴西艺术家劳拉•莉玛(Laura Lima)的展览“赤裸的魔术师”( The Naked Magician)上同样强烈地感受到。这是一个处于装置、剧场和表演艺术之间的场景,像一张正在绘制、也正在扩张的地图,你不清楚应该从何处开始。这里杂乱不堪地混合了手工作坊、厨房、卫生间、书房、仓库、工作室和实验室。艺术家要通过这个场景来测试人的运动量、劳动量和强度。那位受邀参与表演的魔术师在不断劳作,产生的物品不断填充展厅,以致这里像个巨大的废品收购站。那位魔术师似乎正在筹划干点大事,她总是在起草图,总是通过小物品来试验某种可能性,观众被无数的模具、拼贴、晾晒的衣物、失衡的书架、漫天飞舞的书籍和唱片所包围……莉玛的艺术手法来自巴西行为艺术的互动传统,他们往往征募志愿者参与表演,同时她也借鉴了狂欢节和马戏团等巴西民间艺术的样式。

由于艺术家们消解了独幅作品的欣赏框架,这个不断扩张、没有边界的场景,对观众而言更像一个难解之谜。甚至有点令人愤怒:艺术居然被做成了这样!

“世界剧院”多媒体组合“淤泥上的桥梁”现场
“世界剧院”多媒体组合“淤泥上的桥梁”现场,赫尼•奥斯塔德艺术中心,2014年,罗菲摄
劳拉•莉玛“赤裸的魔术师”
劳拉•莉玛“赤裸的魔术师”,邦尼美术馆,2014年,罗菲摄

艺术实践与知识生产

一面是有关艺术中的灵性表达和跨界混搭的艺术实践,一面是通过讲座、论坛、对话、写作、学术研究和出版进行知识生产,这两条平行叙事的同时发生无疑会让彼此受益。艺术作为物质或事件终将消失,而其中产生的思想和启示将继续影响后人。知识有时会让人感到过于严肃和理性,而艺术中的幽默感、探索的可能性却让人看到突破现实牢笼的希望。

对艺术实践而言,知识生产作为一种克服平庸化、娱乐化,有助于跨领域对话和公共教育的文化工作,在一个具有社区意识和价值多元的社会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这在欧洲特别明显。在任何一家美术馆和有意思的画廊,你都可以看到大量的艺术出版物、讲座、开放论坛。

值得注意的是,在那些出版物中有大量艺术家书籍(Artist Book)的陈列,它们曾经作为独一版本的艺术品在许多重要美术馆中永久收藏陈列,比如居伊•德波(Guy Debord)的“反书籍”《回忆录》(1959),小野洋子的《柚子》(1964),达明•赫斯特(Damien Hirst)制作的13个书柜并出版了相关书籍《新宗教》(New Religion, 2005)。艺术家书籍是艺术家以书籍作为形式进行创作的艺术实践,传统意义上它并非对艺术实践进行观察和反思的知识生产。

通常艺术家用手工装订并低成本的方式制作艺术家书籍,版本一般非常少,100本左右,然后为每本书像版画那样签名。云南艺术家群体自2006年持续至今的《合订本》计划也是一种艺术家书籍创作。每年由不同的艺术家策划,上百位艺术家参与,每位参与者提交一页或数页A4大小的作品,然后装订在一起,至今已出版九本。但由于国内缺乏独立出版物的发布平台或艺术家书籍的永久陈列空间,这个延续了九年并仍在持续的艺术家书籍计划,目前仅在两位参与者手里有完整的九本收藏,其他都各散东西。

随着数字技术的发展,有的艺术家书籍只需艺术家在电脑做好设计稿,等到合适的时候再制作出来展示,或者有美术馆、画廊及独立出版商出版的时候再制作。随着今天艺术家身份的跨界实践,许多艺术家书籍也融合了访谈、草图、诗歌、摄影、观念作品等样式,这类书籍版本往往会更多一些,并出现在博物馆和画廊空间的书架上。

……

航班追着雾霾向家乡进发。那是一片以另一种形式正在“跨界混搭”的国度,另一种奇观。

我从埃利亚松的“河床”上拾回一块来自冰岛的火山石,希望借此我可以继续游走在那崎岖的河床上,倾听那清澈的穿透心灵的潺潺水声,从每一块石头上看见启示。风随着意思吹,随着风,我们继续追寻那河流的源头和将要去的地方。

2014年11月12日写于春城

本文发表于《上层》杂志2014年12月刊“新观察”栏目

Categories
北欧游记 | Traveling in Nordic

在森林里

下午去森林里采蘑菇,最后女士们“全副武装”采蘑菇,一会儿就采了五公斤“皇后菇”,欢快而归。

我随丽斌往山上密林里爬,拍摄他的行为作品。突降阵雨,我俩站在半山坡长满厚厚苔藓的岩石上,撑一把伞,电闪雷鸣,兀立站着纹丝不动,分不清是人还是树。

明天就要离开这座小镇,前往乌普萨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