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Archives: 创作手记

娱乐与偶发

回复一条评论,主要谈及行为艺术中的偶发因素,以及观众的娱乐方式:

1,我并无藐视普通观众的意思。我指的匮乏不是一无所有的那种匮乏,而是缺乏以心灵的真诚来回应现实的能力(无论是一件行为艺术或其他事件),反而被娱乐节目的方式潜移默化:书写成为一种表演,语言表白成为相互比拼的笑料,同时对意义失去了信心。

2,我对娱乐并不全盘否定,但却是十分警惕,特别是当下中国社会普遍存在的娱乐精神及其方式。

3,我也并没有否定他们的介入行为,否则我就不会让他们介入了。他们的“作品”将来会和我的作品一同展出,包括他们用过的笔、擦过墨水的纸巾、书写过程中的录像和其他细节。他们的态度和反应构成了作品的一部分,但不是核心部分。

4,我对行为艺术现场观众的介入是有选择性地接受,有时我主动去激活它,并以此纳入我作品的核心部分(如“意外死亡现场”、“人人都是政治家”、“洗脚计划”等等)。而有时我不会给观众介入的机会,或者说我不会去激活他们(如“缠什么禅?!”、“盲点”等)。而这件作品,原计划并没有偶发部分,但既然发生了,我就选择性地运用它。在最后展出时使用它们,而不是将他们写的内容直接寄给我的英语老师,直接影响到作品的观念和发展方向。这就像有人在我的画上画了一笔红色颜料,我尊重它选择不覆盖它,但我也不会将就他的那笔未干的红色调出另一个颜色来,因为我此刻需要的是绿色,而不是橙色或粉红色。

5,严格意义上说,我在现场的书写并非表演,只是坐在那里写,毫无观赏性可言,也没有特别的身体语言,我自己并不将它称作行为艺术。正如开幕式上策展人介绍我正在做一个“项目”。如果非要定义,我称之为观念艺术。

相关阅读《“誓言”书写现场》 http://blog.luofei.org/archives/2426

“誓言”书写现场

今天的作品名为“誓言”,方案是这样:

- 在三本作文本上写满“我再也不笑了”,然后寄给我初中的英语老师。
- 写完大概需三十个小时,总共六万字,其中重复书写“我再也不笑了”一万次。

相关说明:
- 我初一上英语课喜欢嬉笑,屡教不改,被英语老师罚写三本“我再也不笑了”,从此之后认真听课,英语成绩大幅提高,名列前茅。
- 那位英语老师是一位姓赵的年轻女教师,可能她早已不在我所就读的初中任教,不过,我仍会把这三本作文本寄到我就读初中的英语教研室,收件人是赵老师。
- 我会在信中留下我的作品说明和联系方式,期待有人回复。

我下午两点多就进展厅开始写字,比想象的进展缓慢很多,写了两页字就开始潦草起来,没多久手就酸疼,心里开始恶心,而且很快就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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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幕式上很多观众围观议论,认为我是在无声地抨击当下的教育制度。也有的朋友以为我今后再也不笑了,就想方设法逗我,于坚老师在旁边看了很久,悄悄绕到背后挠我痒痒,得意地说:“笑了!笑了!!”还有人认为我受到的伤害太深,有心理阴影,认为我是想报复。我就突然想到马太福音里耶稣说的这段话:

只是我告诉你们,不要与恶人作对。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
有人想要告你,要拿你的里衣,连外衣也由他拿去。
有人强逼你走一里路,你就同他走二里。(太5:39–41)

英语老师当年罚我写三本,我如今加上以前写的总共写了六本给她。算不算同“恶人”走二里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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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今天给我拍照和录像的雷姐、羊还有骨折,以上图片是他们拍的。

展览开幕式接近尾声,九点半的样子,手实在酸疼得不行,起来休息,跑去喝点饮料找朋友聊两句,十分钟不到的功夫,就有一些观众坐到我的椅子上,开始认认真真一页一页地翻看,然后就掏出笔来帮我写了。我一开始想阻止,后来想想算了,这也是作品的一部分。不过很快情况就发生了变化,刚开始他们只是帮我写“我再也不笑了”,接下来他们就自由发挥,诸如“我要笑了”、“我笑了,你哭吗?”、“他妈的你咋个整?”……他们开始打情骂俏说粗口,甚至他们开始写“罗菲我爱你”,我就站在旁边拍照拍录像,他们一边写一边议论罗菲是谁。后来一个伙子写“关爱不爱你?!”,又补充到“关温爱你!”。我问关温是谁啊?他说温是他老婆,关是他自己。他们边写边念着作品的题目“这是誓言哦!”,真荒诞的场景。最后要收摊的时候,一位漂亮女子又坐下来,掏出一枚印有中国福利彩票字样的圆珠笔,郑重其事地写了一页“我是狐狸精”。我问她为何写这个?她说就想写这个。突然觉得,他们这伙人应该去注册一个微博帐号,没事可以瞎唠叨,或者去注册一个兜售隐私的网站,一定会喜欢。他们的介入让我的作品发生了很大改变,这种改变不是在原计划上丰富,而是直接消解掉原来的理念,我不可能把这些内容寄到学校,那就成了恶搞,不是观念艺术。可以想象许多人没有什么机会这样认真地瞎玩,但这样的场景却让我想起哥本哈根海边一群中国游客猥琐地捧着美人鱼雕塑的乳房在一起合影留念,他们的确为作品添加了今天的涵义,艺术也为他们提供快乐的想象,不过,心灵里深刻的匮乏却昭然若揭,缺乏文化训练和民主表态机制下的人们,在他们有权利表达的时候,他们只是想到了娱乐娱乐再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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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素材我都收藏起来,今后展出这件作品的时候,会很有意思。字还没写完,回到家继续奋斗,9月1日开学前完成寄去就好,整个过程我都会记录下来,期待更多意外的惊喜。

缠什么禅?!

整理档案资料的时候找到一盘6年前的DV带,里面记录着我参加“焦虑与保留”展时做的行为“缠什么禅?!”。

我事先用采访机录制好一段反复的人音“禅什么缠”,表演过程中一直在理清一堆杂乱如麻的鱼线,理顺的部分缠到那部采访机上,直到用鱼线将声音掩盖住。过程中鱼线缠到我身体上,最后用剪刀剪开才得以脱身。

“缠什么禅?!”翻译为“Tied Up In Meditation, Meditation Tangles?!”,一个美国艺术家的点子。我觉得翻得挺好。

这两天整理录像资料也留意到,这件作品和去年的“盲点”其实蛮像,看上去都很“无解”,一个源自对禅宗的理解,一个源自对神秘主义的体验,前者通过“禅”的谐音“缠”让二两拨千斤的智慧(禅)无解,后者通过反复书写“光”,让“光”走向黑暗,都带着颠覆的意味儿。

视频片段:

http://v.youku.com/v_show/id_XMTg0MDcxNjE2.html

“盲点”视频

视频地址:http://v.youku.com/v_show/id_XMTgzOTI0Mzc2.html
有关作品介绍在这里

那年圣诞,第一次为人洗脚

撒把盐注:本文为2005年圣诞期间的部分日志,重贴出来与诸位分享。2005年的圣诞也是我的第一个圣诞节,在丽江农村拉市海过的,当时正参与一个艺术家进驻项目。这些文字记录了我生命蒙恩之后,艺术同样面临重生时的思考。并以行为艺术的方式来纪念圣诞。洗脚的行为作品那年是第一次做,后来感到略显简单,后来还在不停地在完善,无论如何,那是我将艺术向圣灵敞开的第一步。

2005-12-21

在丽江新城似乎很难找到乞丐的(古城就更没有了),至少在我每次出门都没有遇到,遇到的唯一次就是在饭店里前来行乞的藏族喇嘛,问候扎西德勒然后伸手要钱。LULU也遇到一次,她说“如果你饿的话可以跟我们一起吃”,可他们拒绝了,看来他们不缺食物。所以我请乞丐来参与活动的想法也就没法实现了,也就打算放弃。着手洗脚的那个想法。

今下午去新城买材料,毛巾、盆、香皂、消毒水,其余的所需拉什海那边都有,后来想到应该把我的护手霜也奉献出来才行。我知道在这样一个既不是体制反讽(并不是在美术馆洗脚)也不是纯服务性作品(不是专业洗脚)更不是游戏性作品当中,重点应该倾向于什么,这里的倾向当然首先是在圣诞节的日子纪念耶稣基督,但又不能让作品成为纯阐释性的作品,这是我一贯反对的,但又确实很难在作品中加入什么,因为任何一种技术与规则都会对作品最初的想法、我所需要的那种东西造成削弱,理性或概念的探讨在这个作品中对我来说是危险的。游戏形式的介入就更加危险了,这也是我考虑应该是一对一的洗,而不是大家一起洗或弄点别的什么办法来制造趣味性,趣味性在这里同样也是危险的,尽管可能获得更多的参与性,但游戏与理性最终都只能换取游戏和理性本身,而不是心灵的感动。我想在这个作品中艺术家对观众的诚恳和谦卑是最重要的,要让观众感到的是心灵的慰藉而不是身体的快感,是感动而不是煽情,是对话而不是灌输什么。

我相信,诚挚的情感和圣灵的感动是可以传递的,首先我必须真诚,我的真诚来自被圣灵的感动。因此,真诚将作为一种材料,这于我而言是冒险的。因此批评对于这个作品而言就不是针对形式而言的,而是现场心灵的感应,气氛的和谐,这需要批评家来现场让我为他洗脚。

对心灵的探讨,这是实验艺术一直忽略的东西,实验艺术太专注于语言及形式了。

2005-12-24

上午工作室里只有我和GP,我为大家洗脚,GP拍图片。

大早工作室的民工就要回家,我赶去邀请他们洗脚,民工们开始很腼腆不好意思,后来成功说服他们的包工头张老大,之后其他人就踊跃参与了,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我顺便也用最朴实简单的语言跟他们分享圣诞节的来历和含义。

后来又说服了田里劳作的邻居,一位纳西老太太,为她洗脚的时候她特别激动,她说这才是真正的为人民服务,看来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精神是的确深入到这个国家每一个角落,毛说“艺术要为人民服务”,然而多少年来艺术为谁服务是大家都看到的。她又说:“我儿子都三十几岁了,从来没有给我洗过一次脚,今天一个大学生来为我洗脚(她以为我是大学生)……”于是她把这个消息传遍了村子,好些妇人跑来排队洗脚,还问,明天还洗吗?

晚上,艺术家们借着圣诞的名义喝酒狂欢跳舞,Berlin差点吐得人家一嘴……

拉市海遗忘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幽寂,转眼变成了昆明的说吧。

而我这几日都起得早,天不亮裹着棉袄摸到田埂边,散步,跪在沉甸甸的树叶上,望着远处云层深处的玉龙雪山,和眼前风中瑟瑟发抖的农作物,倾听溪水娟娟流过的耳语。作长长的祷告、读诗篇、赞美神……

行为作品《盲点》

行为表演《盲点》
表演者:罗菲
2009年9月28日晚8点30分,行为持续约15分钟
昆明TCG诺地卡画廊

说明:我用一张A4尺寸的白纸遮住脸,用舌头顶着纸前行并爬上人字梯,过程中纸张滑落地面数次,拾起来放在舌头上继续。待爬到梯子顶上,将纸顶到聚光灯下,随后纸张再次滑落地面,我将脸部贴到聚光灯下并凝视强光约2分钟直到眼睛和皮肤难以忍耐,眼前几乎黑暗,然后爬下梯子,在那张纸上反复书写“光”字,直到将A4纸全部写黑,行为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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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阿辉
有关该作品的更多文字介绍>>>

关于“盲点”

Alfred Vaagsvold开展前三小时问我,是否愿意在他开幕式上表演我去年在瑞典做的那个行为,我楞了下,因为那件作品绝对不可能在中国表演的,调整方案,仅剩三个小时,心里琢磨了下,或许可以吧,也想借此提升这件作品的质量,因为去年的表演自己不太满意,于是答应了。也算是对自己一年一件小样的交差。

立即查看调试现场可用的道具,删除原作品中的画面,删除爬到梯子上的说话,为白纸重新拟定含义,方案在开幕前20分钟基本确定下来。

我用一张A4白纸遮住脸,用舌头顶着纸前行并爬上人字梯,过程中纸张滑落地面数次,拾起来放在舌头上继续。待爬到梯子顶上,将纸顶到聚光灯下,随后纸张再次滑落地面,我将脸部贴到聚光灯下并凝视强光约2分钟,直到眼睛和皮肤难以忍耐,眼前几乎黑暗,然后爬下梯子,在那张纸上反复书写“光”字,直到将A4纸全部写黑,行为结束。

表演大致与我之前的设想一致,根据现场气氛适当调整,比如纸张在舌头上滑落的情况,以及在书写到后面部分,我也和观众一样,有点开始按奈不住,琢磨着:是大致写黑就可以,还是需要完完全全写黑,如果是前者,那我需要拿着满是墨的纸重新盖在脸上,爬上梯子,那接下来呢?那张纸最后如何处理是这个行为的关键,如何处理它意味着我将赋予它什么样的意义,这也是我和Alfred商量的时候一致认同的。开始都是简单的想法,比如撕掉、烧掉、归还原处、随风而去……但这些都不能让整个行为亮起来,要么有太刻意的强制性,缺乏过程感,要么有点太随便的感觉,缺乏触动的地方,我觉得对这张纸的处理必须是让整件行为作品的含义最后显影完全的过程。否则,这张纸就是多余,这件作品就有点语焉不详。

最后行为做完,自己还是比较满意,气氛也非常好。我看到了自己四年来的一个突破,就是在政治和宗教语言受限的时候,艺术语言开始生长,而这种生长反过来,丰富了整体的含义。

其实有关这件作品的含义,我在做之前自己也是模糊的,在做的过程中以敏锐的心去察觉它,这同时牵引表演的进展,在做完之后与他人的交流中,在反复的表达中才显明出来。

总有一种光,就是我们未曾见过的光,极为强烈,当我们面对它的时候,不是让我们看到更多,而是让我们看到更少,以至于什么也看不见,眼前一片黑暗,我们在这个时候或许会惊慌失措、焦虑、颠覆、毫无办法,这黑暗不是因为没有光,而是因为我们正在面对那光。这样的体验不只是感官的,更是心灵的,如同前往大马士革的扫罗在强光下跌下马匹瞎眼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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