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别处,生活在当下

艾维美术馆刘菁对话“人力驱动”策展人罗菲

生活在别处,生活在当下——罗菲谈“人力驱动”艺术展

时间:2018年3月28日
地点:昆明西山艾维美术馆

刘菁:人力驱动展览已经过半了,有一些观众以为这只是一个和自行车相关的展览,对于这个展览真正的意义您可以给我们做一个解读吗?

罗菲:我相信每个观众根据自己的人生阅历和美学修养可以在这个展览中体会到不同的层面。当然,这不是一个简单意义上有关自行车的展览,它与自行车文化历史有关系,但这个展览的核心不只是自行车,而是“人力驱动”以及文化层面的体验与思考。自行车只是把所有作品串起来的一个器物,通过这件器物我们可以看见整个社会的变迁、美术史的变化。参加这个展览的艺术家和诗人从40后到90后几乎每代人都有,其中的作品有二三十年的跨度,所以“人力驱动”展也有对艺术史的观照,就是通过一件器物来讲述历史,既有公共的也有个人的。比如带有自传色彩的,如毛旭辉、陈群杰、孙国娟、苏家寿、陶锦、王月,包括Vera,他们的作品本身就带有个人特定时期的记忆和文献性质。总的来说,这是一个由故事穿插起来的展览。

毛旭辉《红色自行车》40×55cm 纸上水彩 1993年

刘菁:您刚才提到毛旭辉、陈群杰的作品和个人传记有关,高翔的作品则带有游戏性,那自行车作为这个时代环保文明的象征,在展览当中意味着什么?

罗菲:自行车自18世纪末发明以来,作为现代文明的一个线索,我们把它当作一个历史器物来看待整个历史的演变。曾经自行车意味着桀骜不驯,如今意味着健康和环保。今天的艺术家面对自行车可能不会像八九十年代的艺术家那样对自行车有很深的个人感情,在七八十年代,乃至九十年代,自行车都是许多人出行最重要的代步工具。我们能从上面提到的部分艺术家那里看到个人情感。到了九十年代中期,中国开始鼓励家庭购买私家车,从那时起自行车就逐渐从我们生活中心的地位脱离出去。

同时,艺术家这个角色带有类似先知性的色彩,他们能预见到将来的变化,并且从某些情况中看见人类普遍的情况。比如黄德基画的大量堆积的单车的画面,让人感觉到悲凉,被荒废掉的(感觉),这不仅和环境有关,也和人的处境有关。

比如郑宏昌的作品,他的整个房间可以说和自行车并没有直接的关系,但他那些不断旋转的机器和光影构成工业革命以来人在精密仪器中被异化而不自知的投射,让人想起卓别林的《摩登时代》,人成为机器的一部分而不自知。另一方面,他的整个房间也很像一个现代版的“柏拉图洞穴”,人们把自己被投射到墙面上的影子当作唯一的真实,当作一切。我想策展就是把展览当作思想、知识和感觉的提供者。

孙国娟 《我一直都是有翅膀的》 25.5cm×19cm 拼贴 2018年

刘菁:刚刚您提到这个展览的作品是和自行车是有关联的,自行车在社会化进程里起到一个重要作用。那自行车的发明和女性主义的发端又有怎样的关联?

罗菲:19世纪中后期,女性解放运动与自行车的普及息息相关,它扩大了女性的社交圈子,丰富了她们的职业生活,改变了人们对女性服装的审美习惯,告别了当时的大裙子、大帽子、端庄的长发……因为交通工具的发明,人类的活动半径大大地扩展。比如大航海时代,因为轮船的使用,影响到整个人类文明的迁徙和交融,这是整个人类史的宏观变化。在微观生活中,最重要的发明就是自行车。自行车可以让人们更容易去到其他村庄和城镇,甚至地球的另一边。

今天我们来看Vera的房间,她从阿姆斯特丹一路骑到日本,途径整个欧亚大陆。在今天我们会觉得这是件很酷的事情,但是在100年前,这是一件无法想象的事情,不只是当时的长途旅行异常艰辛,更重要的是,当时的女性被当做顺服于整个家庭系统的,从属于丈夫的角色。一个女性在当时骑自行车跑到地球另一端去是完全不可想象的,甚至有些大逆不道。

今天几乎很少有人会骑自行车环球旅行了,大家选择坐飞机、轮船或是火车,自行车已经变成最慢的代步工具。它所有的推进,每一次眼界的打开都是靠一点一点地努力实现的,正如我们展览的名字——“人力驱动”。如果我们坐飞机,我们将在一个标准化的空间里度过,全程可能一句话也不用说。只需要告诉空乘人员你的需要,请来点鸡肉、牛肉、果汁或者红酒……你只是在下单,没有和人发生真实的交流。在超现代性人类学概念里,这种地方叫做“非地方”,飞机、机场、高铁、超市、商场这些地方,它不是为人的生活而准备的空间,它是为了生活加速而产生的空间。你不必和身边的人建立人际关系。但是由自行车来推动的旅行会让我们完全进入到这个过程中,你需要和人交流,了解当地天气、习俗、注意事项,甚至闯入到别人的悲欢离合中……自行车环球旅行让我们发现不同的文化是如何发生关联和演变的,在这个过程中,人会变得更加谦卑。在环球骑行中,Vera除了写自己的博客,也在写人类的环球骑行史,自行车作为环球旅行的工具时,同时也变成了一种考察工具,就好像我们用摄像机、相机和做笔记去考察事物一样。路上的陌生人会邀请你到他家里做客,他们会认为你简直就是一个天使,那么远骑车来看我。

刘菁:Vera骑行从荷兰开始,那么荷兰是个非常适合骑自行车的地方,它的城市变迁等都是和自行车有关,这次展览为什么要选择在昆明实现?

罗菲:我9岁的时候在北京学会了骑单车,之后回到重庆,直到十年以后来到昆明又重新骑上了单车。到昆明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二手单车,把油画箱捆在后架上,去滇池旁边的渔村画画,昆明让我爱上了骑单车。我想这和昆明宜人的自然环境是分不开的。据我所知,昆明也是骑行爱好者最多的中国城市之一。在针对自行车的城市规划上,欧洲一些国家做的非常好,荷兰是最典型的例子,在荷兰你去任何一个地方几乎都可以靠自行车,它的城市设施、公共交通也都具备容纳自行车的设计。

在和Vera聊天的时候,我们都有个愿望,希望通过“人力驱动”这个展览,把它变成一个城市的活动,让更多的人参与到骑行中,热爱生活,热爱艺术,与人分享故事。因为自行车是一个非常友好的工具,它不像汽车会产生一些环境问题,人类今天的许多活动正在改变整个地球的地质,而自行车却是通过改变我们自己来改变我们的生活,它是很friendly(友好)的交通工具。

刘菁:能否介绍下你整体的策展思路,你如何把那么多彼此不同的作品联系在一起的?

罗菲:总体而言,我们基本没有专门画单车的艺术家,展览中黄德基是一个例外。在九十年代的时候,自行车形象时不时出现在某些艺术家的画面中,似乎没有谁刻意去表现自行车,但也没有人刻意回避它,因为它就是当时生活中的一个日常物。比如毛旭辉的画中出现过好多次自行车,他很善于把日常的物件发展成象征性符号,包括剪刀或者椅子,但自行车在他的画中并没有得到像剪刀那样符号化的提炼,可能是因为自行车的形象太过复杂,它只是在画面中作为某种暗示而存在,有时为了表达单车被盗的愤怒而画。

自行车形象在艺术家的画面中出现,主要源于经验与妄想。比如唐志冈九十年代的画作《郊游》,一伙人全身赤裸骑着单车打下来一只凤凰。还有《性病》里作为背景物件的自行车。还有孙国娟采用自己八十年代的老照片进行重新加工,自己长出了美丽的翅膀,同时她也是在回应自己独特的身份议题。自行车形象在这些画家的作品中往往给我们一种提示,就是“生活在别处”,或者“我(我们)”来自别处,它在画中提示人们一种与现实游离的状态。也就是说它并不是艺术家们要表达的一个目的,而仅仅是一个提示、一种记号、一种明确的情绪。这包括了人们对过往生活的眷恋,比如展览里的诗歌单元所呈现的细腻的心声,翟砚军的插画,李季的人力车夫的摄影。

另一方面我们也把作为工业设计的单车制品与抽象形式进行对照,这种关联在早期杜尚还有毕加索那里都有尝试过。这里展览里有张永正的抽象画作,四个巨大的圆形,灵感来自对中国节气常年循环反复的思考,这本身也与自行车轮的循环运动一样。抽象绘画里还有解炫很有质感和激情的作品。当然,这些作品不是因为受到自行车的启发而做,我把它们放在展览里,是为了丰富展览在风格语言上的维度,也有助于观众从自行车的经验来理解抽象绘画。

第三种是与身体叙事有关,像张琼飞极具表现力的绘画风格,身体犹如机器的零部件,那种工业美学在身体中的表现。赵磊明的油画比较忧郁,但也提示出人们需要从自我的世界往外走的勇气。刘丽芬的画作里有从心里绽放出来的一朵花。这些作品看似和自行车没有直接的关系,但在感觉上我认为它们与自行车的精神是一致的。

郑宏昌《手风琴系列》影像装置 2017年

第四种是文化批判,比如前面提到的郑宏昌的作品,精密机器与光影及依附于其上的人形成微妙而诡异的关系,也是有关制度及其运转的隐喻。资佰的有关公路杀手的摄影,讨论“看上去很美”的照片是如何从道德中被分离出来的。

第五种是对内在驱动力的观念性的表达,比如和丽斌的由未知和黑暗驱动的盲画,郭棚理解骑行就是对自由FREE的向往。其中也包括趣味性,比如高翔、尤佳的画作。还有在路上的视觉经验,那种不断打开的视野,比如白雪娟、苏捷、黄成春等等。

但展览实际呈现以及我在邀请艺术家的时候肯定不是按这几个“盒子”来安排的,更多的是依靠直觉,包括如何在空间里相互穿插,形成叙事。也有好多艺术家是为展览现做的作品,在“人力驱动”展览里,策展人和艺术家是共同构建的关系,这样会让展览变得更生动更丰富。这并不是一个所谓命题作文的展览,这个展览在媒介和语言上的丰富性也是一大亮点。

刘菁:我们看到无论是速写也好,架上绘画也好,其实有个很有趣的点,就是在二号厅和一号厅的长廊,有些年轻艺术家比如像王月的作品、艾维小组创作的作品,都是自行车遗弃掉的配件产生了一些关联,或者说他们用这些废旧的自行车二手物品,进行再创作,您有在这次展览中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吗?

罗菲:这一次让我非常意外和惊喜的是有好几位青年艺术家做的装置作品,比如王月的那组《关系》系列装置作品,宰鹏飞做的那组铃铛的表情包,艾维艺术小组用单车零件做的“树”,还有王钰清为这次展览做的大型婴儿车。我们可以看到个人的某些情愫和故事被融入到里面,比如王月作品里书写的《诗篇》23篇的经文,一种人对灵魂安顿的期望,地上那些小钉子源自她父亲为她修补单车的经历。还有陶锦骑行回家一路收集的泥土,和他回忆母亲的离世有关,让人泪目。这些与个人成长经历有关的故事,让展览变得特别有温度,有非常真实的情感,不管是愤怒的还是焦虑的、担忧的或者某种期许的,这次展览的丰富性也正在于此。

刘菁:就是您刚刚说到的就是比如说从公众的的角度来说比如说来到美术馆不会有距离感,而这个展览第一是它的丰富性,第二个就是它的温度,第三个就是介绍了整个展览的线索、逻辑等。其实根据您说的这个方式,这个画展的丰富性就是让人知道艺术来源于生活,可能她让你看到你看不到的东西,我觉得这也是这个展览特别棒的一个地方。第二个就是可能很多观众他们没有美术史的基础,随着您策展人对作品的解读,他更能清楚的知道,我们这个展,就是以自行车骑行为发端,到最后我们表达的一些就是具有象征、时代意义、含有温度的精神体验。特别要感谢您策展人带给我们那么好的一个展览。

罗菲:如果我们说自行车是关于“生活在别处”的提示的话,那么“人力驱动”这个展览它也成为“生活在当下”的一个提示,没有人力驱动,就没有别处。生活的许多细节需要我们去记录、回顾以及展望。最后我也想感谢艾维美术馆这次合作,让我们的关于自行车的整个理念和美学得以呈现,谢谢艾维美术馆,谢谢刘菁。

展览信息:

人力驱动:一场艺术与骑行的邂逅
HUMAN DRIVEN – An Encounter Between Artistic Expression and Cycling

策展人:罗 菲

联合策展:刘 菁、Novikova Anna

诗歌单元策展人:张翔武

主 办:艾维美术馆、艾维闪电自行车

协 办:SCIW-CLUB(春城国际葡萄酒俱乐部)、摩登天空、创维集团云南分公司、GoKunming

展览时间:2018年3月17日至4月15日(9:30—17:30)

更多详情请访问艾维美术馆公众号:这里(中文)这里(EN)访谈诗歌单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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