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代人的乡愁

毛旭辉 《倒下的椅子-暮色》 布面油画 200×200cm 2011

又一代人的乡愁

文:罗菲

一切诗和艺术都是乡愁的一种形式。
——阿赫马托娃

陈川、管赛梅、李瑞、刘仁仙、刘瑜、马丹、苏斌、陶发、王锐、荀贵品、虞华都是毛旭辉和武俊的学生,毛旭辉与武俊又是多年的同学。这样一种多年养成的师生情谊、同学情谊在这个展览里起着内在的凝聚作用。这份名单也从侧面反映了云南大学艺术与设计学院在过去一些年所留下的硕果累累的成绩。这其中的缘由,多多少少与艺术家毛旭辉有关。

毛旭辉自八五时期以来活跃于中国艺术界,2001年后执教于云南大学,他和他的同事们培养了一拨优秀的年轻艺术家,其中很大一部分在这份展览名单上。尽管这里每位艺术家都已经形成了各自的表达方式,但我们也可以从他们身上看到八五以来整个西南,尤其是云南艺术家群体身上普遍存留的一些特质,仍在今天延续,形成一种地方的精神文脉。比如艺术家们对自身心灵状况的关注和对乡土的眷念。

作为远离中心的云南,生活在这里的许多艺术家都热衷于描绘、表现自己的生命轨迹和内心经验,与那种表达社会议题,知识生产甚至深入刻画对象的学院派相比,云南的许多艺术家更倾向于表现自我意识,那种源自表现主义的精神传统,你能从他们的画中体会到那种真诚的情绪和愿望,那种生机勃勃的野生状态。尽管在地域概念越来越模糊的今天来谈论地域特质难免会显得有些过时,但我们仍然面对着那个尚未全盘全球化的地方和生活在其中的我们。在新的秩序尚未完全统摄生活之前,我们或许可以从夹缝中看到来自原野的生命。心灵——作为一种意识经验,正是在具体的有机关系中发生作用。在心灵的场域,汇聚着记忆、思考、判断、情绪、信念,经验的碎片在这里得以重整,提供给人们继续生活下去的能量,或者相反,让人想到放弃。艺术家也通过一系列的象征性符号和记忆场景,生成个人心灵史。比如毛旭辉画面里的剪刀、椅子、锦旗,这些日常形象构成了一部有关权力的心灵史。尽管不同时期毛旭辉的绘画风格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倾向,但我们始终能看到一个具有高度识别性的毛旭辉,一种源于精神-心灵层面对个人生活展开自省的叙述力量,这种叙述随着个人心灵史的展开而展开。

这种内心独白式的心灵叙述在武俊的画面中也同样强烈,尽管他是以非常肢体语言的方式来表达。那些悬浮、蜷缩在柴米油盐的生活空间里的人体保持着对空间的距离。冰凉僵硬的身体与富有生活气息的环境的异样关系让人感到一种主动的疏离,那些现代舞一样的肢体语言似乎讲述着某个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故事。在李瑞的幽径与山野画面中常常悬浮着那些窃窃私语的看上去像文字的东西,事实上它们不指向任何符号,只是书写的痕迹本身——或理解为来自心灵的有节奏的呼吸。李瑞擅长营造一种忧郁而又十分优雅的氛围。和李瑞的优雅气质相比,陶发画面中的狂热让人迷醉,涂鸦与原始赞歌共舞,来自酒神意志的爆发力在他画面中占据主导地位,这也揭示了被工具理性所遮蔽的向往神灵崇拜的心灵在场。同样具有神秘气质的还有苏斌画面中长出眼睛的山丘与村庄,管赛梅画面里童话般的欢乐树林和人。这些神秘而野生的画面营造着他者眼中来自边疆的奇幻叙事。

虞华《透过时光-系列二-13》玻璃重叠.丙烯.玻璃颜料 50cm×50cm.2017

心灵独白式的画面也同样出现在马丹和虞华卡通面貌的作品里,人的孤独与疏离并没有因为网络社交被替代,相反,技术加深了人的孤独与疏离。王锐的画面也强调自我凝视的形象,那种硬边形象突出了对象的神经质的一面。刘瑜的“失眠者”描绘着少年时的记忆和潜意识层面的书写节奏。展览中另外几位则以一种较为客观的方式来面对描绘事物,陈川以一种冷峻而富有形式感的风格来描绘景象,使空间平面化。荀贵品用白描手法描绘喜鹊和树枝,刘仁仙描绘着阳光下色彩斑驳的树叶和沙发。这些来自生活经验或意识经验的画面正在形成一部富有层次感的心灵叙事。

有意思的是,这些画面几乎都与田野、山丘、农舍生活有关,与他们的生活经验与记忆有关,这是艺术家们成长起来的地方。他们在书写个人心灵史的同时也在眷念已经过去的生活。在他们的绘画里,童年经验、文化记忆和对世界的想象通过乡土场景被不断挖掘出来,形成各自的心灵叙事。另一方面,他们不断走出去的世界经验也在不断对象化、审美化甚至扩大那个曾经的乡土。这种张力与经验勾画出一种现代意义上的乡愁。

在城市化现代化进程中,乡土中国迅速解体,熟人社会变成陌生人的世界,法理社会取代了传统的宗法社会和礼俗社会,市场经济使得个人主义成为最基本的价值判断。人们一边逃离乡土一边眷念乡土,在城市做起了浪漫的回乡梦。乡愁是一个现代性产物,一种特殊的悲伤情绪,源于空间上的“远离”和文化上的“差异”。当人们逃离乡土后,乡土就被对象化、审美化。在全球时代,乡在扩张,也在消散。它既是相对的,也是漂移的。乡愁所怀念的不只是一个地方,有时只是思想的某个出处,但更是对一种血亲关系的怀念,对一种文化的怀念,对理想秩序的怀念。对现代人而言,书写个人心灵史的一个主要任务就是要处理自己的乡愁,因为那里弥漫着一些随时会消散的事物,人们需要以某种方式将之固定下来——比如绘画,以便在有需要的时候将之唤醒。但也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染上乡愁,有的人缺乏,好些人为恐而避之不急。

李瑞 《风愈静.夜更深》 布面油画 300×200cm 2016年

这样一种现代乡愁情绪正是毛旭辉、武俊这一代和他们的学子们身上共有的东西,他们怀念那些已经消散或有待重建的事物:秩序、光辉、亲密关系……如果说毛旭辉这一代在教学中一以贯之地做了什么,我想那就是他们教会了又一代人确认自己的乡愁。绘画只是乡愁的一种形式。更重要的是,这种情绪提供了一种潜在的关于自我、关于他者和关于空间尺度的审视态度。这种审视态度使得艺术家扮演着观察者的角色,他们生活在这个世界却不属于这个世界。他们用“潜行者”来描述自己,一副专注于自身目标、低调勤奋又警觉的作风。他们与中心保持着文化上的离心力,保持远离与差异,保持乡愁。

在这个意义上,书写乡愁便成为一个地方的精神文脉,人们在乡愁中书写个人心灵史,同时也完成了对乡的认同。

2017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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