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滔:北欧旅行随笔(一)

薛滔:北欧旅行随笔(一)​

文/薛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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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薛滔

直到今天,我才开始为大家讲这个故事,在之前的几天时间里,我一直在消化它,它给我的感触太深,以至于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中国最早的文明,居然是瑞典人发现的,这个事实超越了我来瑞典的所有准备,我一时手足无措,应接不暇。对此我花了一周的时间来消化它,来调整和梳理这个太大的意外,这个发生在上个世纪的瑞典人在中国的故事,关乎中国的远古文明和数百孤儿的故事。让我这个中国第一染毕业的学生深感学艺不精丢死人。

我和罗菲在到达马尔默的杨翰松( Janeric Johansson 的中文名)家前,我已经认识杨翰松十多年了,由于语言的障碍我们没有深交。我一直认为他只是个艺术家,和很多昆明朋友对他的印象一样,他是个来自瑞典的艺术家,在昆明做艺术交流,似乎他只在做艺术交流。这个印象一直保持了十多年。后来,就是几天前,在他家客厅的台阶上这个印象发生了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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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艺术家杨瀚松

似乎瑞典人都有在台阶和楼梯边上放书的习惯,杨翰松家也是这样。我们在他家客厅休息的时候,台阶上的几本书引起了我的注意,几本关于“仰韶文化”的书籍。是的,就是那些陶碗陶罐,人面鱼纹盆或者尖底瓶之类的,关于华夏大地上的第一个文明阶段的书籍。这让我异常惊讶,连中国人都不见得熟悉的彩陶文化,竟然放在他家的客厅里。由于我出身于染织专业,大学时基本上陪着彩陶渡过,所以这几本书格外的引起了我的注意。

晚餐是由杨翰松做的泰国菜,在餐桌上聊天应该是全人类的习惯,但那天的晚餐聊得特别漫长,话题正是我疑惑中的仰韶文化。故事从一百年前一直延续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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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中国某考察团来到瑞典进行考察,但却遭遇了一次慌张、沮丧与懊恼的经历。坎坷过后,他们找到一个熟悉中国的瑞典人杨翰松。很自然的,杨翰松便成了他们的“项目”。作为考查成果,杨翰松被邀请到河南做了展览,受到当地政府最高规格的接待,全程陪护。我猜想杨翰松甚至有点受宠若惊,因为我和他一样都是艺术家。

在河南期间,杨翰松了解到仰韶文化的信息,当地政府也给他一些寻找仰韶文化发现者安特森后人线索的期望。于是杨翰松便开始了他奇异的调查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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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特森

安特森发现仰韶文化的事情得从让人尊敬的瑞典传教士玛利亚.佩特松说起,故事从这里开始将慢慢变得严肃。 当提到玛利亚.佩特松的名字我的心稍稍有些颤抖,我不是个矫情的人,在中国会有更多的人因她而颤抖或者是泪流满面的等等。在清朝末年的时候,很多西方传教士到中国传教, 玛利亚.佩特松就是其中之一。当然传教士在中国的历史众说纷纭,观点各异,但这不是今天的议题。这里说到的玛利亚.佩特松是一个让民国军队和土匪都同时肃然起敬的人。她年轻时来到中国,经历了义和团的追杀,从天津徒步到河南,创办孤儿院,收养因重男轻女而被遗弃和因战乱造成的孤儿。医治收留因战争致伤无力医治的人们。所有这些都是免费的,她把一生都奉献给了中国。安特森是在火车上认识玛利亚的,当时的安特森是中国政府邀请来的地质专家,需要他为中国探测矿藏,在中国与他交往的人有梁启超,胡适等等。偶然的机会让安特森发现了中国出土文物“龙骨”,于是考古的兴趣让他坐火车到河南来寻找“龙骨”的发现地,他希望在这里有完整的恐龙骨发现。他不知道这些龙骨和恐龙没有任何关系,他更不知道他对恐龙的兴趣将引导他填补中国考古界的历史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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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利亚·佩特松

然而尽管有中国政府的保护,但在民国初年军阀混战,革命军与北洋旧部,加上土匪的横行流串,一个老外在河南的安全是可想而知的。但幸运的是安特森在火车上遇到了瑞典老乡玛利亚.佩特松。玛利亚告诉他跟着她,并不用带枪,因为根本用不上。事实证明确实如此。曾经革命军和土匪打战,两派都有大批伤员被收容到了玛利亚的传教站,两边的人差点又要打起来,玛利亚.佩特松大喝道:不许动,一边的人待在一边,另一边的人在另一边,她画了一条线,谁敢越过半步,我就把你们都赶出去。所有人都很尊敬玛利亚.佩特松,认为她是一位神圣的人物,是一位了不起的女士,有着特殊魅力和崇高的人格。与玛利亚在一起的时候,安特森总感到有人在跟踪他们,后来他才知道,是当地人在暗中保护玛利亚,因此他也知道外出工作不带枪反而更安全。

在河南寻找龙骨的过程中,安特森去了许多地方,包括渑池的仰韶。在过程中得到了各地传教士的帮助。在仰韶他并没有找到恐龙(民间流传的“龙骨”是中国最古老的文字“甲骨文”),而是发现了大量陶器,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一次重要发现。这时他已经和中国政府的考古部门合作,中国考古专家与他一起工作,民国首任地质调查所所长丁文江也意识到他工作的重要性,并全力协作。安特森与中国同事们发现的这些陶器经过中国政府同意,被运回瑞典,交给瑞典王子。王子找到英国最好的专家,在经过英国方面的鉴定后得出结论,这些陶器距今5000-7000年前,是新石器时代的文物。这个结论引起轩然大波,在此之前,考古界一致认为中国只有金属时代(青铜时代),彩陶的发现,填补了这一时期的空白,这个空白为中国历史和艺术史翻开了蔚为壮观的新篇章。为此安特森成为考古界的明星,帮助他完成工作的传教士也受到了瑞典科学院和皇室的嘉奖。运到瑞典的陶器按照之前与中国政府的协议,留一半在瑞典,运一半回中国。留在瑞典的这一半如今完好无损的陈列在斯德哥尔摩远东博物馆,而运回中国的那一半由于战乱,现在已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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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儿院

那个保证安特森安全的传教士玛利亚在1951年因众所周知的原因,被强迫遣返回国。回到瑞典三个月后,她便永远的闭上了眼睛,她收养的数百孤儿,他们及他们的后代仍繁衍在神州大地上。

杨翰松拿出一张照片,是他奶奶的全家福,照片上的他奶奶还是个小孩。这张照片拍摄于他奶奶家的老宅子前,这间一百多年前建造的房子如今依然存在,被当作遗产传到杨翰松手里。杨翰松在整理老宅时发现一个箱子,这个箱子保存了很多信件,让杨翰松惊讶的是这些信件都是来自中国的,记录着他奶奶的爸爸与去中国的瑞典传教士之间的信息。在一百年前,杨翰松的曾祖父生活的瑞典一个两三千人的小镇上,镇上有一个“青年协会”,这个协会是个公益组织,专门资助远在中国的瑞典传教士,杨翰松的曾祖父即是青年协会的成员之一。那不是一个富裕的村镇。就在他们这个小村镇里有二十多人到中国传教,而没去中国的青年协会们,每周都带着各自的家人为八千公里以外的中国人民祈祷祝福,其中就有杨翰松的奶奶一家。他们生活中有大量的时间在谈论从没去过的遥远的中国,并不停的寄钱到中国去,希望可以帮助到那里的人们。

故事听到这里,我已经感慨万千,历史上的瑞典从来没有伤害过中国,而在一百多年前,瑞典当然可以算得上是西方列强,而他们只来中国传教,办孤儿院,医院,学校,帮人戒大烟等等。300年前,瑞典的商船频繁来往于中瑞两国,交换着彼此的货物,瑞典首都因此还建有中国风的城堡。这是多么温暖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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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家妈妈

在收集资料的过程中,杨翰松让一个中国朋友帮助寻找当年玛利亚收留的孤儿下落,他这个朋友当然倍感吃力,这无异大海捞针。而当他这个朋友的另一个画家朋友把玛利亚的照片带回家时,他妈妈看到照片顿时泪流满面,照片上这个人太熟悉了。是的,画家妈妈正是当年玛利亚收养的孤儿。

玛利亚创办的教会今天还一直在河南传播着福音,画家妈妈和其他几个被找到的孤儿参加了教会纪念玛利亚的活动。安特森发现的仰韶文化也得到中国政府更大规模的发掘与研究。这部分内容成了学习中国历史的重要篇章,更是中国设计史及纹样史的重要开篇。在图案课上,我们多次临摹祖先在数千年前创造的艺术杰作。并从鱼纹的演变中得知,在彩陶时代我们的祖先便完成了从具象到抽象的复杂思维过程。西方的这一过程在20世纪现代主义艺术家蒙德里安那里才得以实现。曾经我一直以此为骄傲,并在课堂上对学生自豪的讲解祖先完成的伟大事业,而今天我的骄傲被羞愧占据,只能表情沉重的坐在那里默默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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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坡鱼纹的复合演化推测图

这是多么神奇的故事,神奇得近乎是我编造出来的,而故事的主人就坐在我对面,让我感慨。在一个信仰的国土,这样的神奇每天都在上演。

我怀着复杂心情离开马尔默,到玛丽安娜隆德住进安娜家。安娜的先生佩克是一个医生,脑科专家,同时他也做过神学院的院长。关于他的中国往事,将在另一个故事中讲述。同样是在饭桌上,我们聊了一些宗教话题,并在他的介绍下,参加了第二天上午的教会活动。

这次同行的好伙伴罗菲是个基督徒,经他介绍得知,过去瑞典一直以路德宗为国教,并严格的按照圣经的指导来生活,所以他们生活的这片土地受到上帝的祝福,有90%以上的森林覆盖率,成为世界上最富裕的国家之一。比邻的挪威也是这样,也受到上帝的祝福,在他们的土地里发现了石油。我虽然不是基督徒,我信奉佛法,但这并不阻碍我理解一个国家数百年来持守戒律的意义,也深知杨翰松家族在一百多年前坚持每周为中国人民祈祷祝福会产生何等重要的力量,这是何其的让人尊敬与感动。

无论如何,有信仰总是好的,不为别的,为自己能得到安宁。我的信仰告诉我“修一切善法,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祝福所有的,以各种方式行善的全世界的人们。

2015年5月11日
本故事依据聊天转述,情节若有错漏之处请指正,包涵

延伸阅读有关《瑞典艺术家杨瀚松》:http://topic.chinaluxus.com/arts/JanericJohans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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