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菲对话刘丽芬(下):自己和自己说悄悄话

二、 自己和自己说悄悄话:作为艺术家的刘丽芬

文/罗菲

时间:2015年2月11日下午
地点:昆明金鼎山北路苔画廊

刘丽芬Liu Lifen 像乌鸦致敬 Salute to Crow 纸本彩墨 Ink on paper 57x76cm 2013

刘丽芬Liu Lifen 像乌鸦致敬 Salute to Crow 纸本彩墨 Ink on paper 57x76cm 2013

1、学艺的经历

罗菲:你大学时候学的是国画。

刘丽芬:对,国画相关的都学,但我其实不会画国画。

罗菲:你早期的绘画有云南重彩手法和风格,近几年已经完全脱离了。

刘丽芬:对。

罗菲:你画的人物形象好些都是脸尖尖的,长脖子。

刘丽芬:这跟莫迪尼阿尼很有关系,上学那会儿狂热地喜欢他的作品。毕业创作受了很多影响,但这批作品基本已不在我手上了,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一笔“巨款”。

罗菲:2013年的这一批画中有鸟、鹤和植物,鸟的眼睛朝上,在传统中国画里有经典的八大画的鸟,那种愤世嫉俗的翻白眼。相比而言,你的显得更加孤傲,同时睡意朦胧。你画鸟的时候有考虑到八大吗?

刘丽芬:那段时间我在研究八大的乌鸦,那种黑色它真的太美了,黑得很专注,很神圣。Google上搜到很多关于乌鸦的各种传说。

刘丽芬Liu Lifen 隐仙 Hidden Fair 纸本丙烯水彩 Acylic & Watercolor on Paper 90x150cm 2013

刘丽芬Liu Lifen 隐仙 Hidden Fair 纸本丙烯水彩 Acylic & Watercolor on Paper 90x150cm 2013

2,形象、色彩与材料

罗菲:你的画中反复出现鹤的形象,它是怎么来的?

刘丽芬:六年前,一位瑞典夫人告诫我:漂亮的鹅毛笔不是用来看的,它的功能是书写。于是我自省,也自问,画了好几张羽毛在脱落的肖像。那时与石志洁合作了《第一眼野地》实验服装秀,想象中的野地有晨雾,有鹤。于是开始在画纸、服装上和大大小小的鹤对话。

罗菲:我看到你这张《隐仙》里有蛇的形象。

刘丽芬:有时候是不小心滴了其他颜色或画不好,我就顺势加一个东西,就像之前教孩子们画画时不用橡皮擦,将错就错,就错发挥。这张画最后就有了蛇。

罗菲:最近又有了蝴蝶的形象。

刘丽芬:我对蝴蝶和昆虫标本特别感兴趣,因为去年夏天在斯德哥尔摩被蚊子咬了两口,那种毒液的扩散能力让我一个云南人无法相信,眼睛肿得好几天出不了门。翅膀带来的那种仙气令人着迷,我曾收到一个姐姐的晚安祝福语:“愿鸟语花香的梦里有仙女飞过”,内心优美雅致的人才敢用的词,多好呀!

罗菲:最近这批画作色彩都特别强烈。

刘丽芬:彩色这批主要是2012至2013年间在苏黎世的时候画的,用的是当地大幅的水彩纸和液体丙烯。当时我在当地最大的一间花店兼职,作为交换,我工作室一直有一桌子奇花异草在绽放,鲜艳的色彩和屋外持续半年的漫天飞雪有些较劲。 这段时间感觉是在冬眠,只想画画。有时候在巨大空洞的工作室里就看着罂粟花绽放,那是一瞬间的事,很震撼。商店找到的矿物质颜料和特殊的液体丙烯很完美的记录了这些色彩,和早期用墨做底色的那些作品截然不一样。

刘丽芬Liu Lifen 距离No.1 Distance No.1 纸本丙烯Acylic ink on paper 300x150cm 2013

刘丽芬Liu Lifen 距离No.1 Distance No.1 纸本丙烯Acylic ink on paper 300x150cm 2013

罗菲:你的画和你曾在瑞典的生活有关系吗?

刘丽芬:非常有关系,自然给我的触动是非常强烈的。连续好几个月的早晨我在冰冷的海水里拍摄水和身体和阳光的关系,对着海画海浪波动的一根根线条。我每天去工作室要走一个小时的路,路上就看每家花园里的植物的细微变化,留意到一片落叶给你的感动,春天哪种花先开放……大自然的一点点变化我都会留意到,心情哗一下打开了。游走在漆黑的深夜里, 路灯下那些还挂在枝条上的树叶特别耀眼。大雪天路灯下真的有鹅毛大雪飘下来,一切都很神奇。

罗菲:我看到在马尔默的一间教堂的主墙上有一幅你的画。

刘丽芬:对,那和我最早去瑞典的经历有关。上学时能有机会出国,感恩邀请我的那个学校而送给他们的。圣经里提到“活水”,我想“活水”应该怎么表达呢,就画了一组五幅有蓝绿色水源的野地,它们可以随意组合,放哪里都可以。后来杨瀚松(Janeric Johanson)安排教堂每年夏天都挂这组画,组成十字的形式。

刘丽芬Liu Lifen 一转眼 That Time 布面综合材料Mixed Media on Canvas 150x90cm 2008

刘丽芬Liu Lifen 一转眼 That Time 布面综合材料Mixed Media on Canvas 150x90cm 2008

罗菲:你的绘画很多都是在纸上完成的。

刘丽芬:我画画都是阶段性的,有完整的时间才画画。异地创作,我也要考虑可以做什么,带什么回家。我也画了好多张油画,但看上去硬硬的,老是不断地改,纸上作品画什么样就什么样了,没法改。尤其后面在透明丝绸上画的一些作品,每一笔都看得清清楚楚。布面丙烯我也画了一堆。

有一段时间我在浴缸里造纸,把收集的陌生人头发揉合在纸浆里,每天只能做两张,做了好几个月,最后根据纸张肌理画小说里的那些情爱关系。有个夏天我和瑞士艺术家娜塔莉(Nathalie Bissig)在昆明拍了很多视频,我们互换男女角色的那种,有种雌雄同体的感觉。甚至有的时候觉得男性是比女性更需要被呵护的。我俩后来在瑞士也一起合作,但因为地域转换,两人情绪都比较低落。正好朋友送了一大捆画纸,我们涂鸦似的信手画男女关系和跟性有关的画面,画完后哈哈大笑。

纸本作品其实有很多没画完的,因为画画的时间不完整,很多开了头就搁置了。很多小画反而更完整,随身携带,有空就接上。有一些画是不确定的画面,没有明确的形象和内容,但也真实的记录了我的迷茫。有些是臆想的场景,一个人的时候我有很强烈的预感,第二个甚至第三个人在我周围的存在,感觉有人在某个角落安静地看着我,很奇怪。

刘丽芬Liu Lifen 耳朵上插根草的男孩 Boy with Grass on Ear 纸本绘画 Chinese Clour on Paper 67x113cm 2008

刘丽芬Liu Lifen 耳朵上插根草的男孩 Boy with Grass on Ear 纸本绘画 Chinese Clour on Paper 67x113cm 2008

3,两个梦

罗菲:在你的画作里,可以感受到孤独、挣扎,还有的疏离状态。你是把植物或动物的形象转换成你自己吗?

刘丽芬:对我而言,绘画是一个日记,图形日记,是我自己和自己说的悄悄话。画画的时间特别珍贵,我还是愿意回到个人内心,不闻现实不意味屏蔽,保留内心。

罗菲:你的画跟你自己的人生经历和内心状态有直接的关系。

刘丽芬:早期的每张画都是我内心的原型,都是一个故事。包括我和人的距离感,自我封闭的状态,还有的是画我的梦。我小时候老重复做一个梦,梦见一个小男孩在蚕豆田里,耳朵上插着一根草,或者嘴上叼着一根草看着我笑。另外一个梦是顺着我家屋子墙根走的时候,一条蛇从天上哗一下子掉下来,砸在我面前,然后嗖地一下跑掉了。两个梦一直到我十八九岁才没有做。我不知道是我小时候身体不好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记忆中是空白的。

罗菲:可以理解为与生俱来的恐惧吗?

刘丽芬:不知道,恐惧感总是有的,多一点少一点总伴随着。工作以后我是很享受独处的一个人,能自己和自己玩得特别高兴,高兴了想找人分享,但说不清楚那种高兴是孤独还是恐惧。

罗菲:你刚才提到你感觉到一直有人在看着你,我们是否也可以把你的画作理解为,你通过绘画,自己一直在看着自己。

刘丽芬:对,有可能。读过一句话:“绘画就像奇迹一样,感动我,哪怕这份感动就是一秒钟”,就像病人自己才知道哪里疼痛。

罗菲:作为艺术家,你觉得你的艺术创作是加深了你的孤独或恐惧,还是极大地缓解或治愈了这种内在情绪?

刘丽芬 :有段时间是在记录这种内在情绪,比如羽毛脱落的那些肖像,治愈效果显著,哈哈。我总有一份画画以外的工作,工作带给我的恐惧要更多些。不过我自救能力算还行,不喜欢掉在深渊的那种感觉 ,现在创作动机没有或很小。

刘丽芬《屋顶之约》个展海报

刘丽芬《屋顶之约》个展海报

4,屋顶之约

罗菲:你对即将举办的个展有什么想法吗?

刘丽芬:不知道,正如开始说到,我做别人展览的时候能梳理得很清晰,到自己展览的时候就完全混乱了。对于作品我一直没有太多想法,想到哪画到那。我觉得就把那种感觉画出来就好了。

罗菲:你把自己这些年来工作室的不断搬迁称作“屋顶之约”,因为每个地方都很短暂,艺术家有时像当代的游牧民族一样,不断迁徙,为了寻找适合自己地方。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艺术家在寻找愿意与自己“立约”的人或对象。因此我理解,“屋顶之约”是基于理想的面向天空之约,是不断漂移地对某种关系的寻求,是对某种永恒关系的期待。你认为自己是在与谁(或什么)相约,又是怎样的约呢?

刘丽芬:很偶然看到过去十年间陆续更换的工作室都在屋顶或是平房里。无一例外的是有足够的阳光,我应该是和阳光相约吧。屋顶的开阔感想象起来很浪漫,也很坚固。

罗菲:你认为你的画善意吗?

刘丽芬:看怎么解读吧。有段时间我觉得颜色太美,画画的动机不在了。有时候又固执地觉得画面邪恶。画了喜欢的就留下了,不喜欢的剪成剪纸或拿来写信了。我固执地爱着一些仅只漂亮和仅只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每个物品都有其存在的理由和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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