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亚碧访谈:日常诗意与内心关照

苏亚碧在大理的工作室

苏亚碧在大理的工作室,2014

日常诗意与内心关照——苏亚碧访谈

文/罗菲(TCG诺地卡画廊策展人)

时间:2014年7月5日上午
地点:苏亚碧大理州实验小学工作室

罗菲:请简单介绍一下你的艺术经历。
苏亚碧:我94年毕业于云南艺术学院附中,98年毕业于云南艺术学院美术系油画第二工作室。上学的时候我就开始用绘画的方式关注身边的日常物品,近几年使用了其他材料,每个阶段这些日常物品在我心里是不一样的。

罗菲:是什么给你灵感画这些日常物品?
苏亚碧:当时在大学宿舍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我一个人,宿舍特别安静,很多东西就这样散落在宿舍里,窗台上。当时窗外风景也不是特别美,有凌乱的厂房,旁边还有一个很大的烟囱,烟雾飘出来的时候,我觉得它特别忧郁,也很诗意。那个时候我开始在速写本上画很多室内和窗外的场景,毛旭辉老师在一次课堂上很认真地看了我的速写本,还问了一些问题,他非常鼓励我这样画。

罗菲:能讲一下画中的这把刷子吗?
苏亚碧:这把长刷子是小时候家里用来整理床用的,它的毛质很硬,早晨起来整理好床单再用这刷子轻轻一挡,就可以把床刷得很平整。我从小觉得它的形状很好看,它像一个法器,有魔法,我从小就特别喜欢这个刷子。

罗菲:柜子上有映射出风景。
苏亚碧:镜子刚好收纳了风景和物品,形成了很奇特的视觉。

罗菲:柜子的抽屉里开始流淌出潮水般的浪花。
苏亚碧:这是视觉上的改变,它其实是一条围巾,但是看起来又像浪花一样。

苏亚碧《柜子》布面油画 115x150cm 2012

苏亚碧《柜子》布面油画 115x150cm 2012

罗菲:对,你把它画得像潮水一样涌出来,给人感觉有一种魔幻现实主义的味道,想起电影《纳尼亚传奇》里面的魔柜,柜子里有个神话世界。
苏亚碧:你的感觉特别到位,那段时间很想画那种景象,在画的时候是有意把它画得有点魔幻的感觉。这幅画是2012年底画的,当时都在传说世界末日(我是不信),恰好那时大理境内又有一些小地震发生,学校还经常组织学生防震训练,所以就画了一些特别不安的情绪和一些倾斜的房子在里面。画这个围巾的时候尽量不想让它太像现实中的围巾,很高兴你看出来了,这幅画就是有魔幻的感觉。

罗菲:为什么别针会出现在很多画里面?
苏亚碧:是一种视觉上的需要吧。

罗菲:这些别针都是开着的,没有闭合起来,在画面中是唯一一个很尖锐的东西。虽然整个画面很平静又很稳定,但还是有一点尖锐在里面。这是对你内心世界的隐喻吗?
苏亚碧:首先,从视觉上把针收进去的话,别针的造型就不好看,所以我还是喜欢这种带尖锐的造型。其次我还是喜欢这种比较低调的尖锐的东西。虽然整体很平和,但是还是保留了个性。对于个人来说,还是要保持一些比较个性的东西,比较尖锐的部分。

罗菲:你画画是为了什么?
苏亚碧:因为想表达,因为画画一直陪伴我很多年,早已是我生活的一个重要部分。画画是为了表达自己安静的情绪。

罗菲:你的画让人感到很有诗意。
苏亚碧:诗意是必须的,选择物品时就需要注意到这个。

罗菲:你是怎么实现诗意的?
苏亚碧:我觉得不是我实现的,有些东西天生就很诗意,当我看到它们的时候它们已经很诗意了。比如烟囱里飘出来的烟随着风轻轻缓缓的弥散。比如形状简单而精巧的别针,无论是打开还是怎样弯曲,它的造型依然是那么优雅。

罗菲:你也用铁丝等材料做作品,怎么开始尝试用其他材料的?
苏亚碧:08年一次偶然的机会在朋友家见她用细小柔韧的金属丝做首饰,我便参与其中。让我记起小时候我爸爸用细软的金属丝给我做一些小鸟的鸟窝,里面放上棉花球做的小鸟蛋,为此可以喜悦很长时间。我还记得小时候特别想用金属丝编一个花篮,但怎么也编不出喜欢的样子,也因此受挫难过。我觉得这个材料太好看了,它不能仅仅只是首饰。我就开始用金属丝编我画面上的物品,其实金属线本身对我没有任何象征意义,是“线”单纯而善变的特质让我很感兴趣。“线”的形态给我的感受是脆弱、无力、含蓄、多变的,有时像是触摸到某种心绪一样疼痛。金属线的可塑性很强,可硬可软,可曲可直,这种特性让我的作品有了更多的可能。
有时候我会怀疑自己太过保守,不敢从观念、形式或材料上突破和尝试。但对我来说,要做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东西确实很难,我比较喜欢顺其自然地做作品。事实上我从97年到现在的作品还是有内在的变化和突破的。有的艺术家也是这样,表面上他们始终都在画同一类东西,比如莫兰迪,但整体看他的每个阶段又是有变化的。看到这些大师是这样做的,我就会更加相信自己。

罗菲:你认为自己的作品这些年发生了什么样的阶段性变化?
苏亚碧:从96、97年开始,大部绘画作品主要以日常物品、日常场景为主,媒介主要是布面油画和纸上作品两类。我很喜欢在画布上尝试一些绘画的常规材料比如炭笔、铅笔、丙烯等。我想绘画应该是自由的,但最重要的是它们能被艺术家放置在一个同构的层面上。1999年开始尝试一些纸上作品,一直都很喜欢在纸上作画的轻松、质朴感。铅笔在纸上的那种朴素感与我对“日常”的感受是最接近的。无论在画布上还是在纸上我都在寻找朴素而简单的“日常”。在绘画中我很喜欢用线条这种最简单、最本质的表达方式,所以2008年接触到金属线这类材料可以算一见如故。无论是用线条作画还是用金属线编织,“线”的那种即单纯又多变的矛盾特质最吸引我。2011年底参加了廖雯老师策展的《女红绣事》,开始了绘画、编织和刺绣的混合作品。

罗菲:你也是比较早参加诺地卡的国际项目的艺术家,比如2003年的“糖和盐”。现在回顾起来,这类项目对你有没有影响?
苏亚碧:参加“糖和盐”项目的并不全是做视觉艺术的,有文学的,写剧本的,大家在一起集体工作,当时带给大家的冲击和影响是非常大的,这种工作方式之前都没有过。我记得当时有一位瑞典艺术家与纺织有关,她用毛线编织成抽象的形状,再将编织好的织物浸到糖水里面,然后拿出来的时候,那个织物就立起来了。当时觉得太像魔术了,很好玩儿。“糖和盐”它揭开了我对材料幻想、尝试的一切好奇心。

苏亚碧《床》布面油画110x80cm 2014

苏亚碧《床》布面油画110x80cm 2014

罗菲:你参加了“糖和盐”还有2012年的“桥梁”两次国际协作项目,这两次项目时间跨度比较大,相隔十年。你第二次参加这种国际项目,觉得和之前有没有什么变化?
苏亚碧:有的,最明显的是第一次参加的都是女性艺术家,第二次就有男性艺术家参与进来。两次项目就工作方式和作品来说,第一次特别女性化,第二次特别男性化。当然,这样没有什么不好。参加“桥梁”项目的男性艺术家有你、和丽斌,还有几位瑞典的男性艺术家。两次项目的共性是瑞典艺术家无论男性或女性行动力都很强,个体更独立。“糖和盐”更强调艺术家之间的碰撞、协作和过程感,交流是在做作品和游戏中产生的。“桥梁”保留了艺术家个体的独立性也保留了共同协作的空间,与艺术家之间的交流从他们的作品以及拜访他们工作室的过程中产生,那种鲜活的陌生感是从未有过的。

罗菲:你认为区分男性艺术家和女性艺术家重要吗?
苏亚碧:这个不重要。但能感受到明显不一样,做“糖和盐”的时候我们没有什么计划,特别随性。“桥梁”项目的自发性和执行力特别强,中间没有给你打酱油的时间,项目分工明确非常高效。这种区别可能还是跟项目的特点有关系,“糖和盐”过程中的实验性和惊喜更多,经常有偶发事件,项目时间很长,跨度特别大,能有更多时间去尝试。

罗菲:你怎么看女性主义艺术?
苏亚碧:我觉得这是一种方式吧。

罗菲:一种策略?
苏亚碧:策略也谈不上,是不同的体验方式、视觉方式和表达方式。2002年孙国娟老师告诉我一个艺术活动“长征——在泸沽湖与朱迪•芝加哥对话”,整个活动的艺术家和作品都是和女性主义艺术相关的。这是第一次接触女性主义艺术的活动。现在看来女性艺术还是没有得到它应有的尊重和认识,经常会听到一些谈论女性艺术家的作品比如“太柔美了”、“太女性了”等等简单而表面的词汇,这样的认识还是依托于与男性艺术作为主导的对比中产生的,并没有将女性艺术家作为独立、完整的个体来解读。另外对女性艺术的认识太概念化,比如“柔美”、“繁琐”、“细腻”之类的视觉特质不是女性艺术的专属,一些男性艺术家的作品也有这些特质。

罗菲:你自己也经常去各地参加艺术活动,你怎么看云南的艺术家?
苏亚碧:云南艺术家关注的是和自己的生命有深切联系的事物,无论是对内心的关照还对外界的关注都非常尊重自己,没有刻意讨好谁的面貌。我非常喜欢云南艺术家。我在北京参加展览的时候发现在整个展览中云南艺术家的作品很特别,这种特别并不是显眼,而是因为作品很真诚,是发自内心的有生命的冲动和对环境的感动。

罗菲:艺术就是要表达个人内心吗?
苏亚碧:每个人对艺术的需要是不一样的。对我而言有时是为了内心的表达,有时是记录生活,有时是艺术语言的探索。同时,艺术还是要回到艺术语言的建构上,如果没有艺术语言的支撑,我们的内心和观念将不为人知,甚至是误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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