査常平:关系美学中的云南当代艺术

zhachangping关系美学中的云南当代艺术
——罗菲的《从艺术出发》序

文/ 查常平博士(批评家、圣经学者,《人文艺术》主编)

中国当代艺术发展史上,迄今至少有三个时间节点:1993年,十三位中国艺术家参加威尼斯双年展,意味着中国当代艺术的处境从之前的被动接受到在西方的主动展示的改变;五位西南艺术家在成都举行“中国经验”展,意味着中国当代艺术家向内的个人性求索的集体亮相,在主观上终结了八五新潮美术以来一贯模仿西方从印象派以降的现代、后现代艺术风格的思潮;1997年,成都的先锋艺术家们不断利用行为、装置、新媒体之类艺术形式在街头巷尾、图书馆之类公共空间展开艺术创作,甚至在都江堰举办了“本源•生命”展。我们称该展为中国当代艺术的一个时间节点,因为它是中国官方的中央电视台第一次以专题片形式公开关注行为、装置之类艺术媒介的创作现象的事件。同年,王林还策划了“都市人格组合展”,邀请全国许多青年艺术家在各自的城市参加,其中不少人使用装置、行为来表达都市人心的问题;2000年,云南昆明的创库艺术社区、北京798艺术社区的出现,把艺术家独立的工作室与画廊之类展场空间结合起来,直到后来演变为集艺术创造生产、展览传播、消费旅游为一体的文化社区。第三届上海双年展以“上海•海上—— 一种特殊的现代性”为主题开幕,官方正式接受了“双年展”作为先锋艺术的展览平台。由于中国社会整体上至今还处于从权力政治时代向资本经济时代的转型时期,各地的“双年展”大多带有“全国美展”的特色。作品经过严格的意识形态过滤,缺乏尖锐的社会批判的内容,行为艺术因其偶发性不可把控而被拒绝门外。对此,罗菲在“激变中的中国当代艺术”一文中总结道:1990年代,“艺术家们从国家思维转向个人体验,从革命美学转向日常美学,从弘扬真善美转向问题意识,从讴歌政治人物转向卑微个体的凝视,从广场转向家庭,从一次政治事件转向一次无意的呵欠,从空泛的文化话语转向对各种媒体可能性的务实探索。”[1]

那么,什么才是真正的艺术家?

“艺术家这个身份基本是人类中少有的不断追逐太阳/理想的人,其中也有不少人最终被太阳融化,或在路途中干渴而死,他们手中的杖——艺术,成为后人的路标,鼓舞人们继续为理想追逐。”“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是活在这个世界,却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他们是四处游走查看险情的人类心灵的看护者,他们注定漂泊。”[2]

罗菲基于人神关系把艺术家的角色同先知比较:“艺术家在他所站立的地方开始深挖,找到他角色的根源所在。”“先知更感兴趣说上帝的话,艺术家更想说艺术的话。”[3]“当艺术家用作品的方式参与到公共事件的时候,我的责任就是真实地负责任地进入到作品里。比如,我要看创作这件作品和我整个的艺术理想是不是一致。我曾说,艺术家应回到祭司的位置。那祭司就是站在人和人中间、人和神中间的那个角色。”[4]

他认定当代艺术家肩负四个向度的使命:“作为形式实验的艺术家,作为心灵守望的艺术家,作为文化关切的艺术家,作为公民诉求的艺术家。这四个向度组成了当代艺术的内核,其中形式实验是内核中的内核,它使得一个艺术家的作品区别于其他人和其他时代的艺术,也使得心灵守望、文化关切和公民诉求具有在时间和空间里持久的生命力。”[5]

罗菲有这些对于艺术家身份与使命的精妙论述,因为他本人就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他用“春天的雨搅拌迟钝的根”[6]。

不仅如此,他在书中还有关于“江湖” 的展览现场的叙述评论,但那更是对中国当代艺术群体的“江湖性”的隐喻概况;他主张艺术家要创造属于自己的原初图式,但他反对艺术家在机械复制中耗尽自己的创造力。他作为策展人不仅眼光锐利,更是位充满正义感的批评家。他“从艺术、伦理和信仰角度看‘艺术卖比’及其问题”,指出“当成力把拆毁伦理、远离神圣作为其可能性时,其实也放弃了信仰的可能性,放弃了对圣言的体悟、对圣灵的信心,放弃了自由创造的意义本身。”

在这本双语的《从艺术出发》中,罗菲体悟圣言、重建艺术伦理、聆听良知关于艺术与艺术家的感动,将中外艺术家的故事熔铸在其先知般的角色认定与艺术现象的批评直觉中。该书记录了中国云南近十年来的当代艺术的发生,是一部在全球化视野下的地方艺术史,有文献,有思想,更有立场,还有一幕幕展览、创作的现场的原初叙述。如果一年当中只读一部微艺术史,你就应当《从艺术出发》。

作为一种关系美学的批评实践者,作为昆明创库艺术社区TCG诺地卡画廊的年轻策展人,罗菲该书的编辑呈现出他对世界图景中的四重关系的理解:人物关系(第一章“转变中的风景”)、人神关系与人人关系(第二章“作为先知的艺术家”与第五章“以艺术筑桥”)、人时关系(第三章“过去与现在”)。该书的第四章“本土实验”,是他关于展览作为艺术现象的焦点事件的关注,属于“事件美学”的研究范畴。

作为当代艺术的一种批评理论,关系美学的存在论奠基于世界图景逻辑,其目的论指向事件美学背后的人,其方法论包括对艺术现象的关系向度的确定、原初图式的发现、感性文化的诠释。根据世界图景逻辑,我们所生存的世界是由世界的七个生成因子,即语言、时间、个人、自然、社会、历史、上帝组成;我们作为个体生命同它们形成了七重关系,即人言关系、人时关系、人我关系、人物关系、人人关系、人史关系、人神关系。但是,当人以自己的信仰信念、思想观念为生存动力的时候,他就生活在一个应然的世界图景逻辑中,他和世界的七个生成因子就形成了一种应然的关系;当人以自己的本能意识、行为习惯为生存动力的时候,他就生活在一个实然的世界图景逻辑中,他和世界的七个生成因子就形成了一种实然的关系。因此,人便有不同的性格命运。就人生而言,多数人的前半生往往带有前者的痕迹、后半生常常以后者为特征;对于少数人而言,他们也许不断处于两者的交织挣扎、苦斗徘徊的状态,过着一种在应然的世界图景中渴望实然的世界图景、在实然的世界图景中盼望应然的世界图景的生活;对于少数人中的少数而言,他们始终从应然的世界关系图景来审视、超越自己所处的实然的世界关系图景。人类共同体中的哲学家、艺术家、宗教徒就是这样的人,当代艺术的批评家、策展人更应当是这样的人。相反,大多数人却竭力让应然的世界图景顺服于实然的世界图景,在实然的世界图景中瓦解、遗忘应然的世界图景。这就是平庸者的生活,更是今天不少功成名就的所谓艺术家们的生存状态。

然而,当人以自己的信仰为生存动力的时候,他所生活的应然的世界图景逻辑、他和世界的七个生成因子形成的应然关系,便为他所信仰的对象所决定。他所信仰的对象,决定着世界图景逻辑的应然的内容,并引导他和自己有相同信仰对象的人相遇。这就如同我们从不同的宗教群体、艺术群体中所见的那样。后者就是中国当代艺术界中的“江湖”现象。

其实,当代艺术就是要在人的实然的世界中开启一片应然的天空!

以云南的当代艺术现象为窗,罗菲把我们引向世界,引向远至北欧瑞典等国度,和诗人特朗斯特罗默相遇:“诗是对事物的感受,不是再认识,而是幻想……诗最重要的任务是塑造精神生活,揭示神秘”[7]。他吁请我们返回自我、返回到创造我们的至圣者的深处,去察看人性的本真。他“在草丛中坚持一个时代的底线”[8]。

2013-10-05于澳深古镇

注释:
[1]罗菲:《从艺术出发》。以下出自罗菲该书的引文,不再重复书名。
[2]罗菲:“从荒原来的人 ——和丽斌‘荒原’系列绘画”。
[3]罗菲:“在你所在之处深挖——约瑟夫•梅勒戈德访谈”。
[4]罗菲:“等到和好的那一天——朱久洋访谈”。
[5]罗菲:“当代艺术家使命的四个向度——关于雷燕的艺术”。
[6]艾略特:《荒原》,余亭译,杭州:对白空间,2013年,第2页。
[7]罗菲:“桥梁项目工作日志II(瑞典)”。
[8]俞心樵:《俞心樵诗选》,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13年,第2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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