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艺术家的使命向度——关于雷燕的艺术创作

当代艺术家的使命向度——关于雷燕的艺术创作

文/罗菲

按:2007年雷燕在TCG诺地卡举办了首次个展,我为她撰写了前言。后来我对那篇文章并不满意。2013年夏天我又重新采访她,并仔细考察了她的所有作品,撰写了此文。通过对艺术家个案的梳理,我也逐渐找到自己对艺术的一种理解。

雷燕生于1957年,在一个军人世家长大,从戎30年(1970—2001)。2001年退役后,她成为一名当代艺术家,从事以装置、摄影、软雕塑等形式为主的艺术创作。2007年她在TCG诺地卡画廊举办首次个展,那时我留意到她能巧妙并富有情感地将个人记忆转换成公共记忆,能将迷彩布、老照片、徽章等过去的物品转换为打动人心的艺术形式。

雷燕自1997年开始脱离部队美术题材创作,明确走向表达个人情感与身份的当代艺术。我将她自此以来的创作,归纳为四个方面,也是雷燕作品里的四个关键词:形式、心灵、文化公共事件

雷燕,交通规则 1,版画,1998年

雷燕,交通规则 1,版画,1998年

形式

法国美术史家福西永有这样的观点:“或许,在我们隐秘的心灵深处,每个人都是既无形式感又没有手的艺术家。而真正的艺术家,其标志就在于他有手。”[1] 因此,艺术家与普通人甚至知识分子之间的区别,在于艺术家用双手创造形式。艺术家创造的形式将他的心灵感受在空间和时间中实现出来。

在雷燕的作品里,形式包含两个层面,一个是指基于手工劳作的工作方式,比如拼贴、缝纫、剪纸、编织、塑造等。第二是指她在作品材料、媒介、构造等基于作品表征,以及作品与空间关系方面的个人实验。这从雷燕早期纸版版画《对话》、《交通规则》、《环境色》系列(1997-1998),综合版版画《风景》、《静物》、《墙》系列(2004),以及独幅版画《荒野》系列(2007),都能看到她在平面绘画阶段已经表现出对形式、材料和手工方式的巨大兴趣。直到2002年,当她全面投入到数字图片、布雕、纸塑、冰块等材料的形式实验时,显得游刃有余,自由酣畅。

在艺术中,准确的形式与材料能将艺术家所要表达的情感,以恰到好处地的视觉样式实现出来。比如纸塑装置《我要怎样保护你》(2010),雷燕用脆弱的半透明的硫酸纸,塑造了2008年汶川地震 中垮塌的校舍废墟场景,还有小学生书包、鞋子、小白花等,艺术家用这种方式纪念罹难的小生命,同时也质疑豆腐渣工程的建筑问题。甚至,形式材料本身,也会为作品赋予意涵。那些被曾经的艺术形式表达过的心灵感受和记忆,也会因为后来艺术家在形式上的重新表达,给人带来新鲜感,并重新认识自己的心灵和记忆。比如《冰冻系列》(2007)中,雷燕把她服役时的徽章、领袖像章、毛泽东语录、军服、自己和战友的照片等物件,冻在冰块里,使得那些在这个国家再熟悉不过的图像,被重新赋予了感伤、凄美和虚无的精神特质。

基于对形式材料的实验,和饱满情感的注入,使得雷燕总能在合适的形式材料中,呈现出一个具有亲和力,同时具有锐度的声音。

雷燕,15岁的夏天,纸塑,2011年

雷燕,15岁的夏天,纸塑,2011年

雷燕,冰冻青春 N0 26,图片,2007年

雷燕,冰冻青春 N0 26,图片,2007年

心灵

心灵的重要特点是持续不断地描述它自身。心灵是一种图样,处于某个不停流溢的阶段,某个不停编织而又拆散的阶段。在这个意义上,心灵的活动是一种艺术活动。心灵想要将人所处的外部条件变成自己的东西,赋予它们以心智和形式。心灵相信它能给人带来青春、骚动和打破陈旧模式的生命样式,这是心灵的本能。

在这个层面上,我看到雷燕在早期综合版版画中,运用了纸板、毛发和布匹等材料,表现充满动感、张力和肌理效果的画面:那是一幅活泼的心灵图样,艺术家的心灵B超图。

在另一组充满忧郁色彩的油画《四季歌》系列里(2001—2002),雷燕描绘了一个个没有具体五官和特征的女孩,在封闭空间里游走和奔跑的画面。在《一个女兵的梦》系列油画里,她像绘制儿童绘本那样,讲述了一个女兵超现实的奇幻之旅。在2002年和2006的图片作品《子弹穿过年轻的心》系列中,雷燕把军人作为军令的执行者和国家的守护者,还原为一颗颗青春年少的心,以此对那些战争中失去生命的战友,那一颗颗脆弱的心,表达深深的缅怀。

心灵表达的另一种形式是记忆,因为记忆是一个储藏丰富的仓库,供我们每个人随意支配。而记忆的训练也是在某些艺术家心中培养起一种精神的形式。在艺术家手中,那些被赋予了形式的记忆,便拥有了特殊的性质。雷燕的军旅生涯和毛泽东时代的记忆,为她的艺术提供了一个丰富而独特的宝藏。这同样在《冰冻红色》和《冰冻青春》里得到印证。在另一组纸塑作品《十五岁的夏天》里,雷燕把一双军鞋化作放飞的蝴蝶。

雷燕有时会说,她觉得自己接触并发展当代艺术太晚了。是的,从年近50岁,退休之后才开始做艺术,对今天很多年轻艺术家来说是无法想象的事。但从作品中可以看到,她在部队服役期间的心灵从未停息,而心灵中的生命(感受与反思)只是为它在空间中的生命(即艺术)做准备。

雷燕的作品总是在不断描述心灵的感受,这是她作品中的重音。没有饱满的心灵情感的注入,我们将无法从她的作品中体会到人的存在,那些作品也就无法与观众产生感情上的共鸣。艺术家因为在作品里表达自我意识、记忆、情愫和慰藉,成为人类心灵的守望者。

雷燕,假如他们是女人,图片,2002年

雷燕,假如他们是女人,图片,2002年

文化

文化是指人们长期形成的思维方式、价值观念、行为模式和生活方式等。生活在一个群体里就必然面对某种文化,并成为其中一部分,因此文化具有区域性。文化也具有流动性和开放性,文化不是一层不变的标本。艺术家通过对社会中人的价值观念、行为模式等方面的的表达和介入,实现对文化的关切,以此再造文化,为文化带来活力,也给人们带来独立思考的启发、想象力和乐趣。

在雷燕较早期的装置作品《屏风》里(2005),艺术家对人际关系中复杂而微妙的关系表现出一种紧张感。雷燕也通过对日常物的改造,让人们重新看待我们身边的物品,在《迷彩布造》系列(2007)和《我爱厨房》系列(2009)中,她用不同颜色和图案的迷彩布料重新塑造厨具、电器等什物。迷彩布料为这些日常物件赋予了军事特征,它们处于纪律与诗意,伪装与坦诚的张力中。雷燕说,就像女人一样。

在另一组以“假如”开头的系列图片中(2006),雷燕追问一座城市的记忆,她问到《假如我还能从这里穿过我的记忆》,《假如我还能回到外婆的家》,《假如我们的工厂还在》。在《假如你是艾滋病人》摄影中,她用一间有一扇窗户的空空的黑屋子,来表达对艾滋病人的怜悯。

在接下来的《迷彩鸟在云上对话》(2009)中,雷燕以一只用迷彩布做的鸟的角色,出现在大理及丽江的古镇和自然山川中,并不断质疑:人类真的能征服自然吗?记录比展览重要吗?我的伙伴你们在哪?来年再来时,还能看到这么美的景象吗?旅游业能拉动内需吗?为什么说的总是和做的不一样呢?非物质文化遗产就是这样传承的吗?

在基于男权社会的文化背景下,雷燕在2002年与西方女权主义艺术的代表艺术家朱迪•芝加哥(Judy Chicago)的对话中,创作了两幅具有强烈女性意识的图片:《假如他们是女人》和《假如长征是女权运动》。前者是她通过计算机技术为长征中男性中共领导人加上了三十年代的女性发饰,制造出调侃幽默的效果,也提出有关权力分配的问题。后者是那些参与长征的女性革命家的合影。在这里两幅照片中,艺术家本人在图片右下方,身着迷彩服,手持双筒望远镜眺望远方,试图找到一个本土有关女性身份的启蒙运动。在图片《假如女人是书写出来的》(2006)中,雷燕再次提出有关女性的问题,她拍摄了新华书店里各种关于女性的杂志封面,拼合成一幅巨大的图片,其中巨大的“WOMAN”字体,暗示出女性在历史处境中的被动地位。

文化在根本上是宗教性的,一个人或一个国家对某种价值的排他性的崇拜,就是他的宗教逻辑。《选择的困惑》(2010)是五件手掌大的粉红色布雕,分别是中共党旗、美国自由女神像、观音佛像、教堂以及一只普通的奶油蛋糕。这几件象征人类政治信仰、宗教信仰和消费理念的符号,被塑造成奶油蛋糕的样式。雷燕在今天这个消费主义、实用主义和娱乐主义盛行的文化中,看到个人及国家都面临的信仰困惑。

在这一系列基于文化关切的创作中,我看到雷燕把自己放在一个不断质疑的角色中,她扮演着文化观察员的角色。

雷燕,选择的困惑,布塑,2010年

雷燕,选择的困惑,布塑,2010年

雷燕,假如女人是书写的,图片,2006年

雷燕,假如女人是书写的,图片,2006年

公共事件

公共事件是指那些在舆论中具有广泛影响力的事件,那些事件关系到一个国家每个公民的切身利益甚至生命,关系到公共秩序的稳定。它可以是自然灾害、安全责任事故、社会性群体事件、政治运动、战争或者个人极端道德行为。

雷燕长大在文革年代,之后又作为军人参与过不同的战事,正是因为这样的成长经历,使她对公共事件具有比他人更强的参与意识。层出不穷的公共事件也促使她对人性和人类未来做出深深的思考,并击打着她的心灵世界。正因为此,她的作品往往能在个人情愫与公共事件之间做出很好的转换。

《子弹穿过年轻的心》(2002)是一组有关中越战争的三联图片,画面由无数张烈士陵墓组成,像一面密集的墙。左图是红色,中图是黑白,右图是绿色。图片左边空白处用文字简要记录了1979年中越战争的概况。右空白处记载了中越从1950年建交,到战争再到邦交正常化的概况。作为曾经参加过这场战争的雷燕,她的特殊经历为她打开了一个集体荣誉与个人生命被隐没的矛盾世界。批评家王南溟将这件作品用作跨女性艺术的案例来阐述,他认为女性也可以是公共领域中的政治力量,她们可以讨论公民政治社会可以讨论的一切,并以此批评那些只认女红为中国女性艺术创作特征的女权理论。

今天是一个网络自媒体的时代,这促使艺术家的角色发生着深刻转变。艺术家从专注于工作室或自然风光里的某个对象,使用绘画或摄影进行表达,转变到对传播中的社会现象做出回应,并以公共事件中的相关素材为材料,表达作为公民的诉求。

在《十年之殇》(2012)中,雷燕用硫酸纸做了三件墓碑,上面记录着2001至2011年间的世界各地灾难中的死伤人数。这件作品与《我要怎样保护你》表现地震场景一样,提示着生命的脆弱与无常。在《消失的影像》(2012)中,雷燕把一张从互联网上下载的寻人启事印了8份并排,通过计算机制造依次模糊的效果,直至最后一张寻人启事只是一个十分模糊的影像。图片里的女孩只是中国千万个失踪孩子里的一个,她期盼的眼神里流露出回家的渴望。然而那张寻人启事和上面的面孔,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淡去,痛楚却永远留在她和亲人的心里。

2013年1月4日,河南兰考县城关镇一居民楼发生火灾事故,被称作“爱心妈妈”的袁厉害收养的孩童中7人不幸丧生。火灾发生的原因是其住宅内的儿童玩火所致。这件事引起国内关于私人收养弃婴和福利院制度的讨论。这也给雷燕带来创作的灵感,在名为《小灵魂》的图片中(2013),雷燕把从各处收集来的儿童衣物进行一定程度的焚烧处理,使其看上去有种令人心痛的凄美,再把这些衣物放到天空中拍照。好像那些在火灾中失去生命的小灵魂,正在天堂诉说地上的悲凉。

雷燕在另一次造访朋友的经历中,亲眼目睹一些小鸟因为误将高楼玻璃幕墙当做天空,以至于撞死在上面,死落一地。她在装置作品《迷失的鸟》(2012)中表达了这一状况,她用锡箔纸象征玻璃幕墙的高楼群,用棉纸制作的小鸟安静地躺卧在地上,天上还有几只鸟正朝建筑物飞来。雷燕用这件作品表达她对生态问题和城市盲目扩建的担忧。

这些作品让我们看到,艺术家以公民身份,反思某些发生在身边的公共事件,以此重新引发人们的关注和讨论。

雷燕,我要怎样保护你(局部),装置,2010年

雷燕,我要怎样保护你(局部),装置,2010年

结语

形式、心灵、文化和公共事件,这四个关键词在雷燕的许多作品中往往重叠出现,正因为此,她的作品具有多义的特征。我完全可以把上述关键词中提到的相关作品换到其他关键词里去重新阐述。这是雷燕作品具有魅力的地方,她在形式实验、心灵守望、文化关切和公民诉求中建立了一个内在的联络和统一。

我认为,这四个关键词也将展开有关当代艺术家使命的四个向度:作为形式实验的艺术家,作为心灵守望的艺术家,作为文化关切的艺术家,作为公民诉求的艺术家。这四个向度组成了当代艺术的内核,其中形式实验是内核中的内核,它使得一个艺术家的作品区别于其他人和其他时代的艺术,也使得心灵守望、文化关切和公民诉求具有在时间和空间里持久的生命力。

2013年8月

注释:

[1]   [法]福西永(Henri Focillon)著,《形式的生命》(Vie des formes),陈平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第1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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