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层巴士与开放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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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消慌,才逍遥

行驶在空旷的呈贡大学城的大马路上,挪威艺术家安娜惊叹道:“我周游世界许多国家,从未见过如此开阔的大马路。”

“我为此感到骄傲。”我冷冷地回应道。大伙儿会意地笑起来。

去了大学城,赫尔马更加坚定地认为,一定要把这些学生带进城里来看展览,要准备足够多的啤酒,让他们乐个够。于是我们安排了一张双层巴士接送同学们来看“艺术真容易”展览开幕和行为表演。

计划发车时间是下午三点,一般情况下,迟到是肯定会发生的。我告诉负责的同学,等到三点一刻看情况再发车,如果人太少就再等等。还不到三点,那位同学挂来电话说,双层车已经满了,楼道和每个角落都塞满了人。

这样啊,那好,发车吧。

车身广告上是一大支啤酒,上面写着:“不消慌,才逍遥”。拉着满满当当的一车年轻人去看行为艺术,真是应景。

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看展览的热诚了。以前大学在主城区的时候,同学们常常会三五结伴蹬着单车或搭乘公交去看展览。自从大学集体搬去了呈贡,学生就不再是展览开幕式上的主力军,他们跟这个城市的文化现场基本断绝了关系。

2013年底,美国摄影记者马修·尼德豪泽造访昆明呈贡,刊登了一组照片在《外交政策》上。聊无人烟的大街,无人居住的商品房,烂尾的房子和体育场,俨如一座被核污染过后的城市。这个新闻再次引起人们对中国诸多“鬼城”的讨论,对呈贡大学城规划的争议。

在过去几年里,信息不畅,交通不便,使得本地大学生被隔离到一个几近绝缘的卫星城。他们虽然可通过网络能获取信息,时不时也进城里来转转,但他们始终难以进入这座城市的文化现场。尤其对于艺术学子而言,缺乏文化现场的长期浸泡,缺乏对社会人文的深入观察,就如同农民不在田地,军人不在战场,读书人不在图书馆,食客不在饭馆,这令人感到沮丧。很难想象,将来这座城市的新兴文化人、先锋艺术家、独立批评家要从这样的处境中产生出来。很难想象,这座城市的新兴文化艺术生态要在这样的现实中一代接一代传扬下去。

双层艺术巴士缓缓驶来,赫尔马正站在诺地卡的门前抽烟,望见黑压压一片学生兴致冲冲迎上来,俨如一支军队。那一刻,他看到年轻人眼中对艺术的饥渴,对新的艺术满怀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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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放的剧场

这次行为表演没有事先彩排,也没有指定导演,大家通过讨论形成共识。表演的内容基本来自工作坊上的即兴表演。我们通过一些物件使彼此间的表演关联起来,比如黄越君与和丽斌都用到了书,我和黄越君都用到了乒乓球,郭辰琳和黄越君都用到了绳子,赫尔马以激昂的歌唱收尾。对于表演的编排,我在草稿纸上这样写到:

黑色衣裤鞋子登场,从左至右:郭辰琳、和丽斌、罗菲、赫尔马、黄越君

1. 黄越君剪断绳子,把脚和椅子绑在一起。
2. 和丽斌用卷尺测量每个人发音的长度。
3. 黄越君拖着椅子到桌子面前,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向书吐烟。
4. 罗菲起身行走。郭辰琳用绳子为自己铺路。
5. 和丽斌翻书,撕书,吐书。(安静)
6. 黄越君在座位上,让乒乓球自然落地。
7. 罗菲爬上桌子,单脚站立寻找平衡抬一桶水。
8. 赫尔马表演声音色谱。
9. 赫尔马给大家面具,用背鞠躬,谢幕。

关于演出的效果,首先,十分遗憾,我在表演中因为用假眼完全遮挡了视线,整场演出我什么也没看见,只能靠模糊的光感和听觉来判断现场的情况。这抑或是一种庆幸,这样我可以更加专注于自己的身体、呼吸和心跳。从现场观众的呼吸我可以知道,大家应该看得很认真。

这是大家第一次尝试在舞台上的同台演出,一位挪威老牌行为艺术家,两位中国艺术家,一位油画三年级的学生,一位舞者。这种舞台化的行为艺术在云南尚属首次,看上去有点像一场很酷的戏剧。

中国行为艺术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很多以身体极限来表达痛苦和抗议,很多带有社会学的因素,具有强烈的身体政治色彩,这和中国现状以及被介绍进来的行为艺术样式有密切关系。比如云南上世纪90年代朱发东的行为艺术“此人出售价格面议”和“寻人启事”,关于自我身份与价值的认知,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另一位以身体极限体验著称的行为艺术家何云昌,他的“抱柱之约”和“与虎谋皮”等作品都极度痛苦地表达出个人英雄主义的气度,和值得讨论的政治议题。相比较而言,另一群行为艺术家如周斌、蔡青等,他们更关注行为艺术的语言,他们有更常态化的即兴表演,同时将行为艺术引入教学。他们在群体表演中引用国际著名行为艺术团体“黑市国际”的表演方式,即多位艺术家在不知道他人方案的情况下同台表演,强调群体的默契,身体的偶发因素和开放的剧场感。

这次“艺术真容易”的现场表演也同样借用黑市国际的部分方式,对于一群行为艺术家的同台表演,这是一种很有效的协作方案,一种开放式协作。这次演出没有设定任何主题,从工作坊到正式演出,整个项目更多专注于行为艺术作为一门语言的可能性。正如我挂出的布标“中国探月工程基础课程”,行为艺术好像一门来自另一个星球的语言,我们在不断探索。因此可以说,这场演出是云南行为艺术进入一个新阶段的标志,是70后80后90后艺术家之间的协作,从身体极限走向语言探寻,从痛苦走向庆祝,从观念性的身体艺术,走向多维度、多重叙事的开放剧场。

这几周和赫尔马、安娜夫妇在一起工作受益良多,尤其感受到赫尔马作为一名真正的顶级艺术家的巨大感染力和深邃的开放性。他说,在欧洲,那些真正的艺术家都有一条共同宣言:一旦我的作品进入了博物馆,我就不再做那种作品。

这需要怎样的大步向前、一以贯之的信心!

“人活着不单是靠食物”,这是赫尔马的口头禅。来自《马太福音》4章4节,后半句是:“而是靠神口里所出的每一句话”。

那晚的开幕很振奋,感谢各路朋友捧场。艺术要实现容易,艺术工作者就还有很多基础工作需要做,直到清理出一条自由表达和愉悦欣赏的大道来。行为艺术还将继续,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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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摄影:Tone Leksbø Walgermo(挪威),赵恩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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