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迈行(一)水灯节

受邀到清迈开会。候机厅几乎没人,总共只有二三十人,其中近一半是从各地来昆转乘赶赴同一个会议的。飞机来了,让大家有点意外,是一排四座的小飞机,上飞机总共只有六步半台阶,看来是我们的专机。这让我想起八十年代,我的童年,沙坪坝公园里摆着供人参观体验的“飞机”,启动时里面真的会倾斜,需要系紧安全带,当然不会飞。眼前这架飞机,让人怀疑能不能飞起来,像上了张跑国际长途的中巴车。

在天上正值傍晚入夜,左边悬窗望见一轮明亮的圆月,纯亮耀眼。右边朱红的日头落入云层,艳丽华美。两者交相辉映,彼此说再见。

飞机下降,望见零零星星的火光从地面徐徐升起,还有烟花。今晚是泰国著名的水灯节(Loi Krathong),泰国,老挝和缅甸部分地区的传统节日,每年泰历之十二月十五日,祈福,也有人说是驱霉运,点燃一盏纸灯放在河里飘走,或者点一盏类似中国的孔明灯,让一切不快乐从我们的生活和城市飘走。来之前会议主办方提到过这个节日,说今晚泰国所有航空公司六点半之后不再飞行。我们这趟中国航空公司的飞机恐怕是最后一班,六点四十到达。

抵达酒店,主办方已安排了进城过节的项目,水灯节只有两天,今天是最后一天,机会难得。搭乘那种敞篷车一样的主租车,两排面对面的座位,挤了十三四个人,一路疯疯癫癫冲向古城中心,泰国人开车真的很猛。

川流不息的摩托车汽车嘟嘟车,情侣家人游客,花灯水灯孔明灯,服装摊烧烤摊杂货摊,全城出动。轰隆隆的马达声不绝于耳,不像在举行一个盛大的祈福节日,更像是一场暴动,无所顾忌。是的,我无数次向同行的人说,看,民间的活力与野性!霎时间明白,在我们那里,民间已经毫无活力,民间是非法、地下的代名词,是被执法被取缔被收编的对象,是需要被精神传达的底层。民间集会只能在有限人数聚会的范畴,超出就是非法集会。我留意到在人山人海的清迈夜市,居然没有几个警察,走了几条街,只有个别路口有一两个警察在引导车流。所以,这里的游行示威是让人放心的,他们不会打砸抢烧,他们知道这是他们的家园。民间的自发、自觉与自营,是一个社会最底层的活力,变革能量的发电站。在自上而下的意识形态社会,不可能发生自下而上的变革。变革了,也没有后劲,因为这里的年轻人都追求公务员般的稳定生活。中国的民间已然被驯化了。

在人群里跟着走,望着天。一位卖纸灯的大叔老远喊我,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说:“嘿!给你一盏,免费的!”我欣然接受。“你和谁一起来?”他指着我身旁的一位女士说:“她是你女朋友?点一盏给她!”我说不是。他说:“哦”,又指指身旁另一位大妈的背影,“这是你妈?”我说也不是。他很无奈,点了半天,风太大,后来缅甸的派垂克帮忙,终于送走一盏。


本图来自维基百科

此时天上已是满天星河一样壮观,数不尽的冉冉升起的火光,象征着无数人的诉求、祈祷、梦想、咒诅、不愉快,它们从人手中点燃,到天上游走,或从天上坠落,划出长长的火花尾巴。这一切宛如梦境,人造的星河景观。它们也像是从这座城市的狂欢夜升起的无数只饥渴的灵魂,在黑夜里踌躇,升腾,迷失在星河中,哑哑无声,一群没有牧者的羊群。

突然,一盏熄灭的纸灯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一张正疾驰在车队里的摩托车司机的秃顶上,他像赶蚊子一样把那家伙给弄开了。

2012/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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