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吕楠摄影三部曲想到

吕楠的黑白摄影能让人深切地触摸到来自现实底层与灵魂深处的双重质感,就是两者身上共同的粗粝感,并两者之间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够稍微凝视的那段距离和那份重量。

吕楠用15年的时间完成了《被遗忘的人:精神病人生存状况》、《在路上:中国的天主教》和《四季:西藏农民的日常生活》三部曲。栗宪庭评论说:这三部作品“仿佛象征了人类今天的精神状况,象征了吕楠期望的人类伟大精神的复归”。这个描述我非常的欣赏,他把这三个系列所涉及到的相关主题、背景和需求放在人作为个体与整体的不同阶段来看待。我将此理解为,只有当一个人(或整个人类)意识到自己绝对的绝望、无助、孤独、污秽和非人的处境,意识到自己是“不正常的”(作为精神病人),才可能开始寻求人以外的能力与慰籍(作为宗教徒),才可能进入到真实而神圣的日常劳作与生活当中(作为日常生活),也即是所谓“诗意的栖居”。如果一个人(或整个人类)对自己还有任何道德上、能力上或智力上的丝毫幻想,如果一个人对自己的技能、趣味、气质和理想还心存半点信心,那么他/她(我们)就不可能怀着信心和真诚去面对上帝,也就不可能进入完全释放的诗意的日常生活之中。因为这一切都可能批戴着虚伪和恶毒的面纱,端庄得丝毫不可识别。

《被遗忘的人:精神病人生存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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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病院 四川 1990


精神病院 北京 1989


精神病院 这是一个盲人患者。当他感到有人在他面前时,便会重复说:“他们欺负我。”天津 1989


精神病院 孟兆兰,66岁,住院超过十年。因肥胖医院没有适合的衣服,她左半身偏瘫已6年,为她擦身的是和她一样的病人。“为我照张像吧”她说“我快要死了”天津1989


精神病院 韩民,36岁,住院已6年。他父亲把每月收入的一半支付其住院费。近日,韩民的哥哥被查出肝癌。“我都不知道该救哪一个好了”韩民的父亲叹息道。天津 1989


精神病院 这是医院的重患者病房,这样的病房在这有十几间。23岁的周举铎,住院已超过一个月,但从没有离开过13号病房。广西 1990


精神病院 打扑克的患者,输的一方要接受顶枕头的处罚 黑龙江 1989


精神病院 医院没有院子,病人白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斜坡上度过 贵州 1990.


家庭 陶世茂,22岁,村里唯一的大学生。寒假回家首次发病,杀死母亲,打伤父亲(左)。恐惧的家人把他关进石头房。每天为他送饭的是最疼他的85岁的奶奶 四川1990


精神病院 她不会说话,警察3年前街上捡的。她有破坏欲,医院不能提供衣褥,一天大部分时间她都躺在地上,确切说是躺在自己屎尿混合物上。半年后死在医院 天津 1990


精神病院 谢致梅的女儿谢群英,24岁。她家付给医院的住院费已用完,医院便把她从正式病房搬到这间废弃的屋子,她的生命已奄奄一息 四川 1990


精神病院 女孩,11岁。由于缺少儿童病房,中国绝大部分儿童患者只能同成年病人住在一起。这些成年病人不仅不会照顾他们,有时还会打他们 北京1989


家庭 张夏平,27岁,云南人。北京办画展期间住在朋友家,画展闭幕当天精神病复发,朋友认为她装病要赶她出门,“人们应当理解我,我是个病人。”她哭着说 北京1989


精神病院 张树华(右), 38岁, 住院两个多月, 由于没人帮她翻身和擦洗,屁股上的褥疮已有拳头般大小。拍照十天后,她死于医院 天津1989

《被遗忘的人:精神病人生存状况》更多照片见:http://www.douban.com/photos/album/11917661/

《在路上:中国的天主教》

“我之所以选择天主教,是因为我希望视觉里有一种神圣、庄严、圣洁的东西在宗教中。而这是我在其它的宗教中拍不到,其他的宗教转化不出来,并不是因为他们内心不干净,而是通过视觉我很难表达。天主教至少有一种仪式,仪式性的东西适合于用视觉表达。”——吕楠

我理解吕楠的意思是说:仪式感是可以被捕捉到的神圣感,但神圣感不一定靠仪式感来支撑。他所看见的,是十字架、弥撒和祈祷的形式,以及参与其中那些平静欢喜的面孔。这里也突然想到,当今教会在越来越放弃正儿八经的仪式的时候,越来越趋于流行趣味的时候,是否也模糊了日常时刻中的神圣形式呢?在几近刻板肃穆的神圣形式被扬弃的时候,我们的身体又将如何进入到“非常时刻”呢?尽管神圣是内在生命的体验,但没有这个仪式,身体也将同样以其他仪式介入生活,比如看电视、发短信、敲键盘的仪式……毕竟,仪式使身体在场。

有许多人好奇,为何一个摄影师跟随天主教徒那么多年,却没有皈依此信仰呢?正如前一篇文章谈到艺术家参与基督教田野调查那么多年,也没有信教,不可思议,内心哪怕偶尔有感动,但最终还是克制了下来。我想,如果一个艺术家没有在众多精神病人面前成为精神病人,那么他也不会在众多信徒面前成为宗教徒。艺术家在深入对象的心理和精神深处的时候,在最大程度上克制了自己的情感,这和心理治疗师在处理“反移情”上可能是一致的。也就是说,艺术家的角色更多是扮演这个世界的观察员,而非观光客。正因为此,他们能看到许多“当地人”看不到的状况,也正因为此,他们将付上不菲的代价——其中包括不自觉地成为了“资深的观光客”。


教堂, 山东, 中国。这座教堂建于1889年,在教难期间,由于该教堂被学校用作礼堂,而没有被拆毁。1980年代,宗教解禁后,政府把它还给教会。由于没钱修缮,教堂至今无法使用。


手捧圣经的老人和他的棺材, 陕西, 中国。81岁的李湖,五年前为自己造了一口棺材。“棺材是装我臭肉身的小屋,”李湖说,“灵魂交给天主。”棺材的一侧写着:“我信肉身之复活。”另一侧写着:“我信灵魂之永生。”

《在路上:中国的天主教》更多照片见:http://www.douban.com/photos/album/12417900/

《四季:西藏农民的日常生活》

在西藏拍宗教也是天经地义,但是我放弃了,我不是要在西藏解决宗教那样的问题了。——吕楠

如果说宗教徒的仪式感是最容易被捕捉的神圣感,那么日常生活中最纯真无邪的存在感则是最难被体察到的呼吸。这几乎是大师才能迈进的领域。

今天许多艺术家都以各种怪诞的符号和图式来赢得关注,但真正内功强的艺术家,不是从外部(符号、图式等)突击,而是从内部耕耘(语言、灵魂等),他们能够在最平常不过的事物中展开艺术的想象与叙述。正如一个更富挑战的行为艺术作品不是脱光了衣服在广场上裸奔,而是像平常一样在自家沙发上坐着来实施(当然,这并非一个关于行为艺术的标准,仅仅是关于作品样式的探讨)。

一个优秀的艺术家,总能从最平凡,毫不张扬的场景和对象中触及到艺术的内核(尽管有很多人不再相信艺术有所谓的本质),使人们可以在艺术面前停顿下来,呼吸,观看,欣赏,体会,感动。


施肥的三个女人 2003

《四季:西藏农民的日常生活》更多图片见:
http://www.douban.com/photos/album/12434004/(上)
http://www.douban.com/photos/album/12435134/(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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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怀着谦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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