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值的土壤

价值的土壤

文/罗 菲(TCG诺地卡画廊总监、策展人)

中国因着改革开放三十年的飞速发展,如今已成为世界第三大经济体,并预计明年超过日本,成为仅次于美国的世界第二大经济体。这样一个迅猛而卓有成效的经济发展为许多人带来丰裕便利的物质生活的同时,也因匆忙和竞争在许多地方留下深刻的创伤,其中社会与个体精神中的价值危机成为创伤中正在溃烂的部分。2008年的毒奶粉、地震灾区校舍质量等一系列令人震惊而绝望的公共事件,为那些坐在大国崛起火箭上不以为然的人们再次拉响了价值危机的警报。按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所长郑永年2009年6月9日在《联合早报·言论》版的观点,认为这反映了“中国社会的信任度正在解体”。

自然,中国社会价值危机并不只是因为过去三十年重经轻政的改革和过快发展所致,二十世纪初叶以来常年战乱和建国后各种政治运动及其迫害,文化上的中西之辩,都使得人们对传统价值体系产生困惑与不信,表现为对待传统文化的不自信或盲目自信、对待他人的不信任或粗暴侵犯、面对外来文化时的一味崇媚或慌张抵制、对待利益的趋之若鹜,并直面真理信仰时的信心及勇气的缺乏等等,不一而足。价值危机并非中国当下社会所独有,而是作为信仰缺失和传统价值体系解体后的现代社会的普遍症候(特别是后现代社会),高离婚率、犯罪率,以消费为前提的家庭关系,肉身化的都市生活成为全球每个国家面临的现实。

价值危机同样影响到艺术思潮,新潮美术以来以政治波普、玩世现实主义和艳俗艺术为主的艺术类型在市场上获得巨大成功,使其成为当代艺术的图式典范与成功范式,但二十年来艺术界整体精神品质和艺术家的生存方式所流露出的,却是赤裸的虚无与犬儒,对价值建设缺乏神圣担当,以至艺术市场兴起之后,关于艺术的进深思考、讨论和实践都只是蜻蜓点水甚至无所作为。随着去年艺术市场走低,人们才从勤劳致富的高速公路上回到生命和艺术的耕耘之地,越来越多的个人和团体开始讨论价值问题。

价值输出已成为一个负责任的经济强国之历史使命,而价值的追问和反思、重建与护理,则首先在本土有所实践才能谈得上输出,而非从老祖宗那里匆忙抓周了事。民间团体的努力已成为价值重建工作极为重要的力量,正如中国当代艺术在国际上的广泛成功正是民间力量努力的结果,国际范围内当代艺术的交流展示也都是民间方式展开,因此,重视民间交流平台对价值更新和输出的重要作用已成为当下不可绕过的一环。民间正是价值生长栽培结果的地方,民间作为一种价值的土壤,从中实现有机的而非抽象的文化对话交流,从中展开具体的价值修复工作而非纸上谈兵,民间成为价值信念展开行动的地方,也是价值最终的落脚点。

本文将以昆明创库的TCG诺地卡国际文化中心为个案,分享民间价值土壤更新的相关工作。之所以选择TCG诺地卡为个案来探讨地方性的价值建设,是因诺地卡所持守的价值愿景和工作方式为本土文化艺术生态带来了不可忽视的影响,我本人有幸参与其中,深刻体会到其中的含义和艰难。本文将就诺地卡的价值愿景在文化交流、本土艺术生态和社会关怀等三个层面的工作做简略分享。

TCG诺地卡是一所非营利性国际艺术画廊及文化中心,在本地,人们简称它为诺地卡,本文亦如此简称。它于2000年正式成立,2002年受邀入驻创库,是昆明最早来自民间力量的艺术空间之一,至今仍旧是昆明唯一一家中西方文化艺术交流展示平台。

价值愿景

诺地卡的愿景/意象:“以多种艺术形态激起对人类价值的反思”,从这句话中不难看出创办者和其团队对当代价值危机的敏锐,同时在诺地卡另一份重要文本中写着对“人类价值”的阐述,它们是:尊重、友谊、诚实、正直、相互依存、关怀、开放、创造。这意味着,这是一个建基于人际关系,且怀着社区价值重建理想而建立的文化艺术机构。也就是说,文化艺术交流展示本身不是目的,而是价值反思。艺术事件也并非真正令人激动的地方,而是人的故事。价值优先成为诺地卡所有文化艺术活动的基本内涵,无论是文化交流、艺术展览、音乐会、剧场、教育、诗歌节、英语角,还是文化旅游,包括团队建设。这样一种理念为这个立足于地方的国际文化艺术机构铺垫了浓厚的普世主义底色,渗透到工作的方方面面。

需要提到的是,从数十年来无数的文化艺术交流活动中,价值优先原则在这里并没有滑向道德主义或说教式的布道场,而是以上述价值理念为一个人与人、文化与文化、艺术与艺术相遇的地方,预备一片良性的土壤、合宜的空间,同时也修复这三种关系中破碎的那些部分。歧视在尊重中消除,敌意在友谊中褪去,冷漠在关怀中转变,狭隘在开放中宽阔,困难在创造中获得新的可能……这个空间,不单是为了文化和艺术展示交流,更是将文化和艺术用作酵母,放在人心里,让文化艺术中的价值在社群里扩散,生出反思来。

这样一种理念不是在近年市场失意之后不得而为之的行动,而是因着对人性和历史的深刻洞见,才从根部展开的一幅愿景。因为将来真正令人惊讶的,不是艺术市场阴阳无常,也不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世界文化中心的转移,更不是超级大国的破产、崛起之梦的幻灭,而是人类的价值信念在悄无声息地坍塌,历历在目的,已是一座庞然而华丽,里面满是腐朽梁柱的巴别塔。

文化交流

中西方文化交流是诺地卡最核心也最有质感的部分,诺地卡在中国和北欧之间搭建起一座立交桥式的结构,十年来昆明民间的国际文化艺术交流绝大部分都发生在诺地卡,如最早将瑞典著名象征派诗人特罗斯特朗母带到昆明与于坚等本土诗人的交流;如航海日志、糖和盐、守护爱等项目建立起本土女性艺术家与北欧女性艺术家之间的合作与互访;还有每年数十位来自北欧和其他地区的艺术家进驻昆明;国际性的音乐节、诗歌节;学者之间的对话与互访;每年由诺地卡推介去北欧水彩博物馆等艺术社区进驻的昆明艺术家;以及各类展览受邀去北欧展出的本土艺术;还有每年十多二十位来自北欧的年轻人到诺地卡来学习中国文化历史,参与团队工作;也包括每一位到这里来工作的当地年轻人,参与文化交流事业的具体环节,中西方团队在合作与摩擦中孕育出来的第三种文化;还有建立云南省政府与北欧各省市政府之间的互信与合作;诺地卡与北欧各国大使馆的合作……可以说,在诺地卡发生的台前幕后的任何一件事情,都是在文化交流的语境下进行的。

文化交流不再是抽象冰冷词汇之间的互译,两种文化代表和代表之间的座谈,国家队和国家队之间的秀场,国家电视台和国家电视台之间的恭敬或抨击,因着本土许多年轻人深入而丰富地参与,文化交流成为一些有体温的故事,那些故事被带回到我们身边,被带到遥远的斯堪地纳维亚半岛。文化交流也不再是国家与国家之间比拼软实力搞文化渗透的暗战,而是人和人之间的认识与信任。艾娃太太把我带去的豆瓣酱一袋放到水里煮成了火锅,为要帮助我在北欧乏味的饮食困境中解馋;安娜帮我们打扫那些中国人永远也看不到的画廊角落里的灰尘;北欧人以洁白轻盈的长幅宣纸展示特罗斯特朗母的诗歌,结果邻居认为我们在吊丧;还有杨瀚松在昆明认的五个中国女儿……正是因为这些故事,杨瀚松对唐志冈说,我实在很难想象中国和瑞典之间会打仗,因为我们太了解彼此了,我们之间的友情长存。

因着诺地卡常年从未停息的文化交流,使得本土艺术家在这里就可以广泛接触西方艺术和艺术家,明白西方艺术并非只有德意志、大不列颠和美利坚,还有北欧那种与西方主流明显迥异的艺术方式。也是在常年的观察中,艺术家唐志冈看出了今天艺术的普遍问题:当艺术越来越国际化,个体身份和区域艺术之间的差异在哪里?

本土艺术生态

如果不能激起人们对本土文化的深切感情,国际平台只不过是一个寻找金发男朋友的地方;如果不能激起人们对本土价值重建的责任担当,国际平台只不过是一块奔向西方世界趋利避难的跳板;如果一个国际平台不能为地方艺术生态提供适宜于地方的文化养分,与本土艺术家共同探索地方性的人文价值,那么地方性的国际平台的价值到底在哪里?

云南艺术自新潮美术以来以关注个体存在状态、关注生命意识和自然之间的联系、关注本土独特的自然景观和多民族文化,在国内拥有其质朴而令人遐想的独特品质。2000年以来,诺地卡作为本土最早的民间艺术空间之一,也见证了本土艺术的激情和变迁,从2000年在T咖啡画廊(诺地卡前身)展出云南最早的装置艺术,到2002年举办如“体检”、“羊来了”等大规模展示云南新兴艺术家群体力作的展览;从见证艺术家们在图式方面的探索之路,到他们在诺地卡举办生平第一次个展;从唐志冈和毛旭辉先生在诺地卡举办他们国内的首次个展,到以云南艺术家为主的“中国当代艺术的身份与转换”展在瑞典巡展;从艺术家自发组织展览到创意市集的举办、到诺地卡策划本土专题性展览;从50年代艺术家一直到80后艺术家……几乎绝大部分本地艺术家都在诺地卡展出过他们的作品,并且诺地卡仍在关注新兴力量的探索。诺地卡以平均每周一次音乐会、每月一次艺术展、每年两次以上大型活动保持着本土最为活跃的文化艺术中心,为人们提供了一个多样而鲜活的文化现场。

诺地卡除了关注本土艺术生态及其个案,支持新兴艺术家、女性艺术团体,同时也开展艺术教育,每年夏天定期为鼓励儿童的创造力而设置的展览档期,为本地学校,包括国际学校在内的学生做无偿的导览工作,帮助人们认识艺术和其中的惊喜与价值。

我想,一片土壤的浇灌与护理若不是为了从中生出合宜本土的植被,而是为了种植北欧笃斯越橘,那不是每日所耕耘的土地,而是仅供观赏的植物园。而这,需要耕耘者多年在其中的劳作,方能领悟本土的真正价值所在。

需要提及的是,所有的土壤都一定是地方性的,绝没有一种国际性的悬在空中的土壤,如果有,那只是提供给游客的纪念品。而价值的更新工作,建立人们对价值信念的信心,也只能在一个具体的地方开展。有意思的是,当我们回想过去十年所接触的北欧艺术社区或博物馆,如号称挪威艺术首都的韦斯特弗森小镇展着欧洲当代最重要的艺术品,南部灯塔画廊的FOLK户外艺术节,还有瑞典玛瑞安娜伦德举办的国际双年展规模的艺术节,伍德瓦拉的博物馆展示着云南野生菌等等,它们都不是在大都市,甚至都只是在拥有一两千人的原野村庄,连警察局都没有的小镇里,那些在北欧小村庄开展起来的艺术社区,不是新农村建设,而是质量上乘的国际艺术社区。国际视野为当地社群打开多元世界窗口的同时,国际性艺术也在地方土壤中得到反思、进深和改造的可能性。艺术国际化的结果除了让全世界人民都更容易理解艺术,艺术家的国际旅行越来越容易,是否也意味着大同世界正在消磨一些地方文化和其中的精髓?我们能否从中发现有价值的部分?在艺术空间发展史上,我们把这种与博物馆有别,混合了不同功能的展示空间称作替代空间(alternative space)。在中文里,替代有降低标准、别无选择的意味。然而诺地卡十年的历史说明,这恰恰是一种“不可替代的空间”,是一种与本地土壤结合的独特选择。

社会关怀

作为本土企业、文化中心,如何将自己所设立的价值愿景带到社群当中,而不仅限于艺术家文化人。除了鼓励人们到艺术社区坐下来喝咖啡看艺术听音乐,是否还有更宽广的事情可以做?如何将社会边缘群体的需要带到艺术家的心里,又将艺术的丰富和力量带到边缘群体当中,而不是让两者分离。作为一个搭建在人与人、个体与群体、民间与官方、社群与社群之间的公共平台,跨界行动常常发生。而关怀,也必然从人文走向人性。

基于对云南艾滋病严峻形势的担忧,对艾滋患者的关怀,诺地卡花了三年的时间运作“蔓延的爱:以文化艺术关注HIV艾滋”的公益项目,以此引起人们对艾滋病的关注,并在这个过程中搭建艺术家、诗人等文化工作者与艾滋关怀工作者以及艾滋病人之间的桥梁,促成他们之间的彼此认识与理解。通过一系列诸如艾滋病专题讲座、研讨、探访艾滋病患者、吸毒人员,来解除艺术家对艾滋病的陌生和恐惧,亦通过文化工作者的行动来为艾滋病患者带来生活的乐趣和希望。项目最终以艺术展览、诗歌展示、音乐节的形式呈现,这个项目得到了本土并国际艺术家、政府并民间组织的大力支持。通过文化艺术的方式,改变了许多人包括我们自己头脑里旧有的冷漠与无知,也为每个文化艺术工作者都在用心地思索创作,竭力关闭歧视的牢笼、敞开关爱的大门而感动。

除了艾滋项目,还有搭建瑞典残疾人学校与昆明华夏中专师生的校际合作;自04年以来每年圣诞集市为本土民间扶贫机构和弱势群体提供机会;06年“从极地到峡谷”项目将云南和瑞典少数民族联合在一起,关注少数民族权益;还有05年为纪念林格伦诞辰100周年而关注儿童权利的普及问题……

我相信,这些行动不只是一种社会公益事业,更是博伊斯关于社会雕塑理念的地方实践。

结语

其实,诺地卡做过的事情太多,这里提及和罗列的只是一部分。作为一家坚持非营利运作的文化艺术机构,能从被扶持走向独立,其中经历的不只是每次文化活动的绚烂夺目,硕果累累的声誉,也有安娜、小蓉和团队里每一个人日常劳作的艰辛,突破阻力时的勇气智慧和爱心。但一切有生命力的事物都在交流中得到造就、改变和更新,土壤从坚硬变得柔和,从陌生变得熟悉,这已成为大家耕耘的动力,庆祝的理由。

“微变”已成为今日民间行动的基本方式,而不是靠一次举起大旗破釜沉舟披荆斩棘风风火火地展开“巨变”,却是在一次次为一座藏污纳垢的城市清理一个固定的地方,一次次抹去一张桌子的尘埃,自然,这张桌子就变得尊贵,就吸引许多人坐下来彼此了解,这就是土壤耕耘的含义。

每一片土壤的实验都是不可或缺的,每一个带着价值信念的行动都为干枯的土地带来更新的可能,价值修复不需要到完全崩溃的那天才开始,就像我们明天要吃苹果不能今天才撒种一样,价值的生长和更新需要一个地方和足够的时间,过程中需要人的殷勤照料。耕耘和护理,并非一劳永逸,伴随着挑战与关怀、奇迹与失望、艰辛与忍耐,正因为此,价值修复工作必然成为一种日常性、地方性、去典型性的工作机制深入到每一个角落。而真正需要清理、浇灌和更新的,价值的真正土壤,并不是城市、乡村或艺术社区,乃是我们的心。

完稿于2009年12月9日,昆明梁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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