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美的人有福了

秋日
北岛译

主呵,是时候了。
夏天盛极一时。
把你的阴影置于日晷上,
让风吹过牧场。

让枝头最后的果实饱满;
再给两天南方的好天气,
催它们成熟,把
最后的甘甜压进浓酒。

谁此时没有房子,就不必建造,
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就醒来,读书,写长长的信,
在林荫路上不停地
徘徊,落叶纷飞。

沉重的时刻
冯至 译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哭,
无缘无故地在世上哭,
哭我。
此刻有谁在夜里的某处笑,
无缘无故地在夜里笑,
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走,
无缘无故地在世上走,
走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死
无缘无故地在世上死,
望着我。

前些天《漫游者的超越:里尔克的心灵史》读完。

第一次读到里尔克的诗是从北岛《时间的玫瑰》里,那首著名的北岛版的《秋日》,被感动莫名,一股暖暖的力量和滋味在心里徘徊,一幅略带忧伤却壮阔富饶的景象始终不肯离去,一种踏在沉甸甸的秋叶上的平安,蔓延在长长的书信里……或许先入为主作祟,我更喜欢北岛的《秋日》,而非冯至。

很长时间浸泡在后现代表象的各式观念与手法之中,也娇惯了眼目的情欲,却仍旧感到心里面难以言表的缺乏。不是表达的需要,而是承受的需要。

这位宣称“眼目的作品如今已经完成,现在是心灵的作品”的诗人,俨如一位伤痕累累的浪子,抑或先知,既深深体会到远离世界第一故乡(布拉格)和精神第一故乡(上帝的国度)的艰辛、愁烦和愧疚,并一个浪子的满腔热血与背信弃义,也以相当深邃的眼光看见了人心深处的真正需求——就是艺术和诗歌创作的根本——有关心灵的追问。正因他做了一生的浪子,所以才有可能成为艺术和诗歌王国里的王子。如果灵魂不曾被放逐,如何能体会到了自己和人类普遍的贫乏呢——就是那无以复加的贫乏。

今天和任何时代一样,沉沦伴随着麻木,苦难伴随着怨愤,人们并不需要过多学习如何批评人和世界周遭的沉沦与麻木,也不需要过多学习如何诉苦,如何揭示伤疤,更不需要学习如何表达愤怒。这些表达都属于本能,被放逐之后的本能,弃绝爱之后的本能,失去盼望之后的本能。

但有一样是需要学习的,甚至不能单靠学习而已,就是赞美,因为我们都活在怨愤与苦难之中。里尔克蒙召成为一个赞美者,以爱的言说来救助这个沉沦的世界,并且发出赞美。或许,就是现代艺术家、诗人们所追寻的那种心灵的真诚,在流浪之后对家的再度眷恋,构成了摆脱现代焦虑感的唯一法门。

只是,在一个从小被灌输献媚的国度,人民是无法真正明白赞美的内涵,当赞美的对象滑落到一个没有位格的国家政权或者偶像身上,赞美就成了献媚,空有华丽的外衣。如果一个人不曾亲眼目睹那永恒的荣耀与盼望,赞美也将归于虚空。如果赞美只能指着权力与实力,而不是至善的舍己的爱,那么赞美都将只是巧言令色装腔作势,心里点也不服气。如果心中没有爱,赞美也必然变成了戏仿。

这是我从里尔克的心灵史里读到的盼望。在这个除了娱乐与愤怒一无所余的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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