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的阳光:电影《密阳》

昨晚刚看完电影《密阳》,感慨颇多,也憋得难受,我不是要从电影里得到廉价的宗教答案,而是要看见导演对生命的盼望,如何从死荫的幽谷走向青草地。本来,导演差一点点就可以成为东方式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结果最终只是韩国版的《活着》,或者宗教版的《活着》。

其实很多人都在生活的磨砺中学会了一种基本的人生哲学,我们今天接受阳光照耀,接受艰辛的现实,接受我讨厌的人,不是因为我们认识了生命和爱的源头,明白到自己和生命的价值,而是学会了不再折磨自己,从自怜走向自我关怀。对宗教也不抱有天真的信任,因为,就连一个39岁的混混也比一个伪善的牧师更懂得不要侵占女色,更懂得与受苦的人同在,而不是急于完成宗教仪式般的祷告,牧师和教会里前来关怀申爱的弟兄姐妹如同约伯受苦时来的三个朋友,他们不要听约伯(申爱)内心真实的痛苦和挣扎,却要急于给出正确答案。她曾经第一次到教会释然痛哭被牧师按手医治的经历如同南柯一梦。于是,宽恕与重生的契机转眼间成为报复与苦毒的深渊。所以,灵恩派的医治布道会虽然阵仗很大,看上去很有果效,软弱恍惚的人骤然间神采飞扬喜乐而平安,但没有人能够几个月几年一辈子每时每刻都保持那种所谓“被圣灵充满”的亢奋,真正被圣灵充满的生命,是救赎伴着重生,医治伴着赞美,护理伴着新生命的日常见证,且要持续地医治和护理,这就要借着教会牧职的工作,有牧师有弟兄姐妹持续性地聆听、关怀和同在。而影片中,与申爱同在的,只有混混宗灿。

这也带来信仰生活的反思,如果我们的信仰只是依托在教会,依托在弟兄姐妹或牧师,却不愿意直面神、与耶稣基督联合,那么信仰就必然世俗化,就必然在疑问与苦难中被颠覆。同样,一个完全世俗化的教会也必然在信徒的疑问与苦难中被遗弃,放在阳光下,如同一个肮脏的角落。相反,如果一个人只愿意与上帝有关系,善于独处,却没有教会生活,没有在群体中做见证,没有在群体中造就别人,也无法活出合乎圣经的信仰生命。想起一个朋友信耶稣一两年,却对教会生活感到拒斥,也对是否需要接受洗礼犹豫再三,好不容易明白“进入教会也是被祝福的方式之一”,结果又看到巴西主教贪污数十亿美元的新闻,顿时再次跌倒。真理的信仰常常面临这样的挑战,信教和信耶稣的区别,往往暧昧不清。神也借着这样的疑问与软弱,要让我们看清我们到底在信什么,我们的盼望到底在哪里。

信心,的确不像人们口头传讲的那样容易;救赎,也不是廉价的交换替代;重生,更不是顿悟之后的一次行动;医治,决不是注射一剂杜冷丁或兴奋剂。那要如何是好呢?如此这般,幸福到底在哪里?但在神,凡事都能。

末了,读到王怡的影评《每一缕阳光都有意思》,更被感动不已,因为导演无法解开的结,上帝借着王怡的文字将它解开。所以,读到王怡——王书亚影评的人是有福的。


王怡:每一缕阳光都有意思:电影《密阳》

今年有两件事,使韩国的基督教受到更多注目。一是阿富汗人质危机,二是在第60届戛纳电影节上加冕影后的这部影片。

钢琴教师申爱有婚外情的丈夫在车祸中罹难,她不愿接受亡夫婚外情的事实,带着儿子离开汉城,来到丈夫的故乡,一个叫 “密阳”的小城。在大地上的定居,似乎是对婚姻与生命意义的一种延续,或者一种捆绑?接着,儿子的老师知道她打算投资地产,绑架并杀死了这个孩子。到此,一个人对苦难及一切想象得出来的意义,已是可忍、孰不可忍。

近年来,韩国影视的基督教色彩渐渐浓厚,“罪”与“爱”成了最鲜明的两个主题。如《红字》引用夏娃的故事,描写罪中的沉沦;《大长今》中的爱与饶恕,及人生的使命感,也显然脱离儒家式的氛围,与当年的丹麦名片《芭贝特的盛宴》有一比;金基德的《撒玛利亚的少女》,则以耶稣著名的“好撒玛利亚人”的寓言,来衬托一个妓女的生命挣扎。但几乎直到李沧东这部《密阳》,韩国主流电影才开始以一种尖锐的方式与基督信仰相遇。

申爱的无望、苦毒与迷失,叫生活落入另一个孰不可忍的深渊。直到偶然走入一间教会,在信徒与赞美诗中号啕大哭。镜头一转,申爱第一次在电影中笑了,她从认为一个基督徒“你真可怜”,到欢喜地说,我现在相信“每一缕阳光中,都有主的心意在”。一天在路上看见凶手的女儿在街角被人殴打,她犹豫片刻,开车走了。当申爱回家诵背主祷文“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她感动不已,决意探访监狱,去告诉杀子仇人,上帝的爱使她原谅了他。

影片在此时陡然转捩,隔着玻璃墙,那个凶手平静地说,感谢上帝,他已赦免了我的罪,我也成了一个基督徒。申爱僵住了,一出监狱,便在阳光下昏厥。她一生的怨恨这才被更深地激发出来。她对生命的质疑,不再是“为什么我要遇上这些痛苦”,而是“我还没有原谅他,上帝凭什么原谅他”?

扮演申爱的女主角全度妍,以平安喜乐和歇斯底里的两种生命情景,为韩国电影斩获了最近20年来唯一的国际影后。申爱怨恨的对象,从苦难转向了信仰。她在教堂故意嘶叫,她用“都是假的”的流行乐替换布道大会的赞美诗,她引诱牧师,她朝着深夜聚集为她祷告的信徒家里扔石头,直到割腕自杀。这部电影在质疑韩国教会的世俗化,指控“廉价的福音”并未给许多基督徒带来真的救赎吗?最后一个镜头,申爱从精神病院回到家中,在宅院中剪头,镜头定格在她脚边一个角落,一个破烂却有阳光照着的角落。想起牧师妻子在店里向她传福音时,说每一缕阳光都有上帝的爱。申爱跑到一个光线很强的角落,转头问,那么这里有什么。

最后这个镜头,延续了这个问题,经上说,“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那么一个破烂的角落,就算被阳光照着又怎么样呢。对此时的申爱来说,就算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又怎么样呢。刚好看到杂志上有篇李沧东的访谈,题目是“我不相信幸福”。

关于饶恕,在这半个世纪韩国的宗教复兴中,有过两个类似的著名故事,构成了这部电影质疑与探讨的一个时代背景。一个例子在60年代,一个富有的韩国寡妇,独生子被杀。她经历挣扎之后,去法院要求释放凶手,并表示愿意收他做儿子。她也写信恳求总统特赦,最后凶手被特赦,一时震动韩国社会。当时美国总统约翰逊也致信这位夫人,称她是全世界最伟大的女性。另一个例子在90年代初。朝鲜女特工金贤姬,为破坏汉城奥运会,于1987年11月28日奉命炸毁大韩航空 858次航班。机上115人全体罹难。金贤姬在狱中忏悔认罪,被判死刑后,狱中牧师带她信主,为她施洗。1990年4月,总统卢泰愚发表全国电视讲话,宣布特赦这位26岁的女恐怖分子。

没有这一连串的饶恕与和解,就难有今日的韩国社会。导演要质疑的,其实不是这些更新了韩国历史的真实见证;而是一个罪人的悔改,一个受害者的饶恕,真那么容易吗?常听人说,圣经教导人有信心就能得救,这太轻便了。但一个信字,谈何容易,不然你来试试。申爱的故事,显出救赎的艰难,实在难到人的任何努力都无能为力。

林语堂曾在自传中说,有三种基督徒,一种因犯罪而悔恨,渴望免于良心的责备。一种因痛苦而需要安慰和逃避。还有一种,他们了解自己所信的为何,然后真心信靠所信的那一位。林先生说,前两种都可以是信仰的开端,却都还不是真的信仰。

在这部电影中,那个面对受害者毫无悔恨的杀人犯,正是第一种。耶稣说,圣灵来了,要叫世人“为罪、为义、为审判,自己责备自己”。没有真悔改的平安,不是真平安,只是精神的按摩和灵魂的桑拿。而申爱似乎是第二种,她以饶恕作为在被饶恕者面前一个胜过苦难的高台。因此当对方说他也相信上帝时,等于破碎了她自以为义的假象,令她从饶恕的心堕入怨恨的谷。

因为同样的,没有真悔改的饶恕,也不是饶恕,而是高高在上的傲慢。耶稣说了一个比喻,一个人欠一千万两银子,主人免了他的债。他出门遇见欠他十两银子的同伴,却狠心把他下在狱中。所谓饶恕,就是承认自己欠的一千万两蒙了赦免,于是甘心情愿免去别人所欠的十两。所谓饶恕,就是看见上帝的恩典,于是主动放弃处置过错方的权利。所谓饶恕,就是靠着信心的搀扶,可以胜过处境,选择不再活在过去。于是每一天都可以是新生命的开始,每一缕阳光都可以有意思。

记得去年在一个夫妻小组中,有三个问题,第一,小时候谁教导过你最多关于饶恕的事?第二,小时候最记得一次说“我错了”的经历;第三,在现实生活中,有谁是你饶恕的榜样?可怜啊,我的回答竟都是没有。除了“忍字头上一把刀”,我从小就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饶恕。

陀思妥耶夫斯基说,令我痛苦的从来都不是苦难,而是我是否配得上这苦难。若我遇见一个申爱,我不会说,来,跟着我做一个祷告,你就可以得救。我会说,从来赞美都发自死荫的幽谷,从来信心都降在独自一人的旷野。

Are you ready?

2007-10-24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