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生活与“云南方式”:管郁达谈中国当代艺术与“就地造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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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生活与“云南方式”——管郁达谈中国当代艺术与“就地造境”

管郁达:批评家,策展人。现供职于云南大学艺术与设计学院,教授。
罗菲:TCG诺地卡文化中心策展人
时间:2009年5月17日
地点:昆明文林街丹堤咖啡馆

管郁达(以下简称管):西方艺术现代性的起点其实是重新检讨人和自然的关系、人和生活的关系。这是西方文化的现代转型,也是市民社会的兴起,一种日常生活的结构性转型。今天的云南当代艺术也是这样。云南的现代艺术有两个东西比较重要,一个是早期的申社 ,以及毛旭辉他们的“新具象”和“西南艺术研究群体”,把画风景当作逃避主流意识形态的一种方式。因为当时革命现实主义规定艺术家只能画工农兵,或政治意识形态、民族风情的东西。如果想要偏离主流,画风景是最好的一种逃逸方法,这样既不撼动意识形态的禁忌,又可以把艺术家的主体意识放进去,这就是艺术中自我意识和现代性的起源。毛旭辉他们当时在风景中加入主体,这就是现代性,这点很重要,毛旭辉看圭山为什么有一种很孤独的宗教情绪在里面?我觉得就是主体意识的介入,就是“有我之境”。但是我觉得过分地夸大云南“外光派”的实验可能有点牵强,因为当时云南画家都画风景,这是一种普遍的日常生活方式,到现在也还有很多人在画。
其次,云南本身远离政治文化中心,天高皇帝远,与自然比较亲近。为什么丁绍光 、蒋铁峰、袁运生,包括王小波当年都跑到德宏 这边来,通过对自然的亲近来逃离主流意识形态?那是因为云南没有“政治挂帅”这个谱,“礼失求诸野”。今天云南旅游的红火也说明这个问题。不管是来自意识形态的伤害还是商业资本主义的伤害,人们都可以来这里躲一躲,来疗伤,在自然风景之中寻求安慰,这是一种社会学现象。就艺术史的讨论而言,还是艺术与自然中主体意识的觉醒。从现代性的起源来认识风景的起源,才是真正有意思的。
所以我看和丽斌写的《风景三十年》,还是一种线性的时间描述。如果我们放宽视野来看,我们讨论中国当代艺术在1970年代末1980年代初的转型,有两个潮流蛮重要,一股是“伤痕美术” ,它其实是对主流形态的题材决定论进行批评,像何多苓画的《春风已经苏醒》,罗中立画的农民,是一种知识分子式的对主流趣味的偏离。还有一个是西南现代艺术中的“生命流” ,更多的是讨论生命和自然的关系,这种方式我觉得也是现代性的核心,中国当代艺术这两个潮流特别重要,一个是社会学方法论的转向,一个是回到人的生命本体。

罗菲(以下简称罗):对,八十年代的艺术家主体意识特别强,把自我意识表达得淋漓尽致。到了今天的艺术家,这种自我意识的风景绘画还在青年艺术家身上延续,和丽斌、兰庆星他们都很典型。

管:其实八五 的时候,中国整个社会思潮是个人英雄主义式的。很有意思,这些艺术家起义的时候是个人英雄主义,但是导致的结果却是集体英雄主义,方法论也是集体英雄主义,这是一个很怪异的结构。从逻辑上讲,个人英雄主义应该保留的是个体的批判和反省。为什么我对八五新潮艺术家的在今天的表现持批评态度?因为我觉得它导致一种集体主义的一元论结构。我写过批评王广义他们的文章,他们最初是英雄造反,但在后来体制化的过程中形成了集体主义的方法。所以对八十年代文化思潮的反省和清理很重要。如果说1989之后,艺术还有新的可能性,还是要回到检讨现代性启蒙这些基本点上来,回到价值批判上来。从这个角度看,九十年代以后的云南当代艺术有两个活动很重要,一个是“长征” ,一个是“江湖” 。
我觉得“长征”是八五以来云南当代艺术生态的一次普遍呈现,它是从云南艺术家自我的生存状态出发去检讨艺术和生活、艺术和自然的关系。在这以后,有个很重要的活动就是“江湖”。我觉得“江湖”可能是中国当代艺术在九十年代后期持续时间最长,也是最有影响的户外艺术活动,“江湖”它更注重具体的个体、日常的个体,这就具备普遍性了。我第一次去“江湖”的时候就是去玩,我没有觉得这是在做艺术。在云南,生活就是艺术,艺术就是生活,生活和艺术的界限很容易就被抹掉了,这在北京、上海要抹掉就很难,比如在北京,你要抹掉这个界限就只有做成类似行为表演那样的仪式,很刻意。但在“江湖”这里,艺术与生活的界限不知不觉就混淆了,抹掉了,这跟云南的气候很像,没有四季,稀里糊涂就混在一起了。
今天的艺术要回到新的启蒙,启蒙的针对性就不是宏大个人英雄主义的叙事,相反它要回到日常生活中的个体,所以就具有普遍性,就有更多的展开的维度。我觉得在云南当代艺术中,风景作为一种叙事母题的魅力就在这一点。

罗:今天云南的年轻艺术家不是先设一个假想敌,比如挑战集体主义之类。他们会选择进入到更自然的自我当中。今天我们说到启蒙,其实它在中国更是一个巨大的尚未完成的任务,比如我们回顾五四运动 ,其实德先生、赛先生他们都还没真正在中国坐下来,社会启蒙一直是种尚未完成的状态。但今天年轻一代艺术家他们很少会主动地参与进去,这部分任务今天交给了互联网上的网民,尤其是一些公共知识分子、公民记者,他们继续在完成这个事情,中国的公民社会与互联网离不开。相比而言,云南的艺术家更关心内心的体验。

管:他不是关注某种主义。

罗:对。他不是关注什么理念,某种形而上,或结构性的内容。而是非常具体、非常情绪化的东西,这也很重要。我们上次聊到一个话题,用风景来疗伤,听起来好像比较温馨,但我发现这是一个很有代表性的方式。云南艺术家画风景,通过这种生活方式来清理自己内心。八十年代艺术家很多在争取民主与自由,最后的落脚点是在国家民族层面上,它需要国家民族的复兴来给他做注脚。

管:是这样。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们一开始是个人guanyuda-talk2英雄主义,最后会落实到集体英雄主义的模式。五十年代的艺术家有一种责任感,把对党和国家的忠诚移植到另外一个对象,如基督教式的、集体主义式的宏大叙事的宗教性建构。像当年的丁方,画几幅画就想拯救中国的民族性,当年我看到丁方的画很受振奋,觉得不可思议,他把黄土高原画成基督教圣山一样的东西。云南的圭山糯黑 在毛旭辉笔下也同样具有宗教性,艺术家都像迷途的羔羊,大家都是上帝的子民,羊都具有了神性。这在八十年代的文化情境下很普遍。九十年代艺术更强调日常化转型,更多注重自己的内心、日常生活和具体的事物。
罗菲这个展览清理了云南当代艺术,也是中国当代艺术一个很重要的线索,这是现代主义很重要的一个传统。我觉得展览选择的艺术家出现了新的变化,它是“就地造境”,是即时造境、即兴造境,不是观念造境、“主义”造境,和毛旭辉他们不一样。是即兴的、随时的、就地的造境。这样就呈现出一些更鲜活的当下经验,也呈现出云南当代艺术九十年代叙事中一个非常重要的维度。我觉得这个展览蛮有意思,虽然展览很小,但提出的问题很尖锐。
艺术的本质可能有两种表述方式,艺术史的写作注重艺术品的呈现,就是说,你画什么摆在那里。但我觉得在云南写作艺术史还可以关注另外一点,就是生活方式的艺术,这个可能是云南艺术对中国当代艺术的贡献。如果云南可以贡献什么东西?那就是不可拍卖的艺术品,而是生活方式的魅力和诱惑,这恰恰是艺术家可以创造的。现在很多人看艺术只是用金钱和数字来评价,这是中国当代艺术的歧途和误区,也是云南当代艺术的歧途和误区,这是失败的,这是成功学的艺术。所以,我们在云南检讨风景和人的关系为什么那么重要?它恰好提示了一种生活方式的魅力,一种方法论上的制高点。

罗:中国当代艺术中艺术家的生活和艺术家的作品之间的关系,的确需要重新审视。不少艺术家在作品中批评嘲讽社会,但艺术家个人的生活仍然是犬儒主义的,他的生活并没有远离他所批评的,因此艺术也就成了一种无效的批评。

管:比如梵高,很多评论家把他的作品与生活方式抽离了,仅仅讲他的作品,那他还有什么意思?我强调生活方式和绘画性的魅力,因为这是不可复制的、永恒的“灵晕”,你可以从作品中感觉到人的体温和生活情境的具体感。像廖新学 的画,一看老昆明的生活场景就呈现出来,你可以想象当时昆明的生活何等美好,这是一种视觉见证。

罗:对,刚才管老师用的词“视觉见证”,我觉得这个很重要。比如老百姓讲到艺术家,可能想到的是梵高,大家首先想到的不是“向日葵”,而是他的那种生命,那种生活方式。这是一种对艺术的见证。

管:有一次我和于坚聊到,云南世界到底是什么,他说云南最有意思的是,不要去跟别人比快。比快好搞笑,昆明人一比快,上海人就笑了,一说楼房高,上海人就哭了,这些都不是云南的本质。如果说昆明能够留住大家,它恰好是慢,这种慢不是体现在到处都是酒吧的那种商业符号,它恰好是独特的生命世界,对时间的独特看法。如果一个城市需要艺术家,艺术家存在的理由不是和商人去比排行榜,而是艺术家改变人们看待世界的方式,改变人们的观看方式,创造了独具魅力的一种生活方式。
所以在中国当代艺术的庸俗社会学里面,很多作品只是具有一种病理学分析的价值。艺术好像照个X光片,一看长了个肿瘤,如此而已。中国当代艺术这种东西太多了,它呈现的是一种生活的无聊感,缺乏一种建设性的意义。我觉得今天的艺术家,尤其是八零后的艺术家,应该创造一些建设性的艺术方式,比如什么是更好的文化价值,而不仅仅是说我这里长了肿瘤,用刀把它切掉,那里肉又少了一块,这里有伤疤就去舔伤疤,玩味伤口,告诉大家这个多牛逼,我觉得这没有价值。

罗:八十年代是政治环境,现在是商业资本主义,其实都是一种破碎的状态,艺术家找不到真正平安塌实的根基。这个展览提到“就地造境”,它的意思是,虽然我们强调“就地”,就在脚下的这片地上,但这地上没有一个地方是完美的,所以还要造一个境在心里面。

管:这里有两层含义,“就地”指的就是当下的“在地性”,此时此刻此地,你只有和环境结合,这个“境”才出的来。第二,这个“境”是由心造出来的,是心境,也是一种文化理想,一种生活理想,我觉得这个题目取得很好,它有双重含义。所以艺术不能搞成运动,八五是运动,运动一搞完了就没事儿了,要么迅速商业化,要么迅速符号化,要么迅速精英化、体制化,但日常生活是每天都要过的,而不是没运动了我就不搞艺术了。

罗:对,我们习惯首先从集体问题入手,个人问题往往被忽略。说到生活方式,其实更重要的是一种价值观,方法和样式都是表面功夫,如果只是一种表面的生活样式,那也容易被瓦解。

管:对。比如中国第一个社区艺术出现在昆明也不是偶然的,艺术社区能反映一个城市的生态,比如上海莫干山、北京798、昆明创库。为什么“江湖”只有在昆明才做得起来,这是有道理的。当代艺术在九十年代有一个很重要的转型,从集团式的、对抗模式、运动模式转换成日常性的生活方式。所以在云南检讨日常生活的方式美学是很重要的一点。

罗:这样的日常化有两种结果,一种是彻底的世俗化,比如强调无聊感。另外一种是人们会更专注于自己的个人故事,很真诚关注自己的感觉。比如像雷燕的作品,冰块里的故事和人物。还有丽斌的,他不是把世俗生活神圣化,而恰恰是在世俗生活中发现不足。

管:这是日常生活的诗意。艺术只有回到这个原点上才是真实的,不能人为地去造神。我一直认为诺地卡以前做的那个叫“航海日志”的展览特别好,它是跨文化、跨地域的一种双向互动的交流。可惜文献资料没做好。我想你们应该把这些东西好好梳理一下,做一个比较完备的文献。云南做了很多很有意思的东西,但是没有交流平台,没有传播出去,这是非常遗憾的事情。云南的艺术方式只能从云南出发,可以理解为一种艺术的生活方式,一种日常生活的美学。这种方式可以叫“云南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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