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爻的众生相

李爻石雕

李爻的众生相
文/罗 菲

当代消费主义的生存方式与享乐主义的价值体验并没有给当代都市人带来生命的平安与喜乐,反而愈加体会到当代都市生活中无以复加的孤独愁苦。铺天盖地的美容美发能够让人拥有柔美的肌肤丰硕的胸部,却无法修复人心深处的破碎,柔化石头般刚硬的灵魂,带来丰盛的生命祝福。在这个只会向物质主义撒娇的世态里,中国当代艺术在精神品质上呈现出普遍的虚无主义与犬儒主义,一面以反讽的姿态挑消费享乐主义眼中的刺,一面却不愿拿去自己眼中的梁木,以极具商品感诱惑感的材料与形象打造着更加昂贵的奢侈品,这一点我们可以留意雕塑家在媒材使用上,是如何滥用诸如汽车烤漆之类工业产品制造手法来打造光鲜斑斓的肌肤效果。而李爻的石像,却在这样的环境中给人一种突兀和沮丧,仿佛它们不属于这个世代,却又关乎更真实的我们。

李爻从未学过画画,在山东农村里听着西方先锋音乐过日子,写诗,写博客,画油画,凿石头。其中凿石头是他的最爱,凿石至今约莫五年,用的多是泰山山脉出产的石灰岩。李爻雕凿的石像,比例与真人像相仿,个个囫囵神气,五官奇异,竖眉鼓眼厚唇,貌似农夫,一尊一尊慢慢凿来,摆开,约三十余尊。李爻凿石并不以具体对象为参照,仅凭脑袋里的想象,在与石头较劲过程中获得一个推进雕凿的机会。对李爻而言,这样的过程简直如同上天的恩典,让他在凿石过程中安静下来,避开酒精与噩梦的引诱。

从李爻手里凿出来的一尊尊石像极具原始雕塑之生气,这一品质与当下流行的艺术工业化生产拉开巨大差距,打凿的痕迹赋予石像一种未完成感,相貌朴实敦厚奇异粗野,神情呈呆滞惊恐状,浑身的血气。也让人想到三星堆,复活节岛上的石像。需要澄清的是,李爻石像身上的原始气息并不是出于对原始雕塑样式的挪用 ——那种廉价的后现代方式,而完全是他本身的性情使然,一个执拗的山东农民对待石头的笨办法,一斧一锤地修炼,无意间底层农民的相貌与神情组成了鲜活的众生相。如同梵高谈到自己那幅以粗拙、遒劲的笔触刻画《吃土豆的人》时,他说:“我想强调,这些在灯下吃土豆的人,就是用他们这双伸向盘子的手挖掘土地的。因此,这幅作品描述的是体力劳动者,以及他们怎样老老实实地挣得自己的食物。”同样地,在李爻石像身上,就是那些我们十分熟悉的人的面孔(而不是其他物种),那些朴实得近乎丑陋的老老实实的农夫相,是如何睁大双眼期待着奇迹的发生、生命的转变、神灵的降临——眼睛睁得比土豆还大,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远方。这是一种原始宗教情结在人心中的反应,流露到脸上,那种举头三尺有神明的敬畏感,让人深知自己的卑微,如同石像中多少仰面、望眼欲穿的神情。但这种敬畏感也必然是一种恐惧感,神明神秘而不可知、不可测,犹如命运般玄奥,让人恐惧有余盼望不足,这种敬畏感无法带来个人内里的平安,只是出于对冥冥中灵魂刑罚的恐惧、当下自我贪欲的劝诫、人类共在关系的约束。除非神明亲自向人启示他是谁,亲自表明他爱世人,并且可以与人成为朋友。只是在这个尚未完成的公民社会里,这个民族国家的农民从未停止对公义、幸福的期盼,无论这种盼望是对皇恩、党恩、还是逝去的祖宗、或者神明。

这一切在李爻石像身上隐微地显露,朴实的他们在日常劳作中积累生活的教训,脸庞上清晰可见日常艰辛的痕迹与心灵疲惫的境况,还有对神明的敬畏,对幸福的期待,如果能更好,再说吧。这一切都斩钉截铁地凿在脸上,仿佛刚出土的幽远城邦的众生相。

那些凿出来的众生相,等候打磨的盼望。

2009/5/26 写于昆明梁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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